晚云想再多说些,但看沈楠君的神色,已然没有多说的意思。 现在毕竟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她确实还有许多事要做。于是微微颔首,道:“门卫的值守是二殿下特地点来照看你们的。沈姊姊若想要什么,便找他。” “知道了,去吧。” 晚云又交代了两句,起身离开。 天色还有阴沉,屋子里点了灯,映着王阳苍白的脸。 “楠君,楠君。”他的声音向来温和而有活力,仿佛怎么也不会累。如今忽而倒下,她怎会无所触动?只是她懂得他,他向来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更知道怎么做。 简而言之,他们都是一样的人。志同道合,相互扶持便是,不必多言。 沈楠君看着他,不由得想起昨日二人的对话。 她说:“阿元去了,我拼死一搏,本就抱着必死的心。若不成,去了也就去了。若成了,日后即便或者,也不过是一具行尸走肉。你跟我这样的人过活有甚意思?”
第301章 夏至(六十一) 王阳那时笑道:“若你说的行尸走肉就是前阵子在益州时那幅模样,我便知足了。你不必把我想的太伟大,我这么做不止是为了你,我也有私心,不想下半辈子一个人。就算是你偿我的情可好?” 沈楠君觉得这真是个怪人。 她想了想,问道:“你早前说心里头那个求而不得的人,便是晚云吧?” 王阳一怔,问:“你看出来了?” “不是我看出来,而是你关心则乱。”沈楠君道:“在益州时,你常常与我说起旧事,但话里话外,你提得最多的就是晚云,只是你身在其中,未曾察觉罢了。” “是么?”王阳摸摸下巴,沉浸在回忆里,不知想到什么,微微一笑,“原来如此。” 沈楠君看着他,忽而觉得王阳跟别人口中的模样不符。每个人都说他精明,可现在,他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傻气。 “你就答应我吧。”他没脸没皮地说,“你瞧,若我娶了其他女子,谁受得了我这样?” “怎么能怪别的女子,你自若有人跟别人过,不能自己改改?” “改不了了,从年少时就如此。”王阳道,“且我不想改,这样挺好。” 奇怪的是,当窗户纸点破之后,他们二人竟有些惺惺相惜之感,像挚友般聊了许久。 她说着周元,他聊起晚云。虽然说罢终究都是遗憾,但好歹有个出处,有人倾听。即便跪了一夜,也并不觉得苦。 末了,王阳不忘叮嘱道:“别告诉晚云。” “知道了。” 晚云从皇城司出来,见天色不大好,便问侍从要了把伞。却听侍从问:“娘子要出皇城么?” “正是,要往安邑坊去。” 侍从道:“九殿下给娘子留了车驾,小人替娘子叫来。” 晚云怔了怔,问:“那九殿下……” 侍从回:“九殿下要去兵部,正巧八殿下也去,二位殿下便同乘了。” 她微微颔首,便看侍从唤了车马出来。 方才她一直与姜吾道在房中议事。待姜吾道离开,她想起先前对裴渊说的那些气话,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正想去找裴渊赔个不是,却不见了裴渊的身影。 侍从看她犹豫不决,便道:“娘子有话要留么?” 晚云知道裴渊若不是因为她,大概也不会到皇城司来,于是摇摇头,上了马车。 路上,她隔着车帘问那车夫:“稍后九殿下如何回府?” 车夫道:“殿下自有办法,皇城中有官府的车马,可任由殿下使唤。” 晚云看天色已晚,遥遥听见更鼓想起,裴渊想必也快要归府了。 她微微蹙起眉头,罢了,回去也好。 “昨夜殿下一夜未眠吧?”她问道。 车夫道:“想必是。小人昨夜在门房听见殿下到府上已经丑时了,而后一直在外院,今日才寅末就又匆匆出门了,” 晚云想起行军时,他也是成夜成夜地不睡觉。回到京城也一样,果真是劳碌命…… 想到这三个字,晚云有些心疼。她知道自己今日火气上头,冲他发火,也想当面说声对不住,不过看来,今日是没办法了。 她想着弄点什么要车夫带回去,算是赔礼,可思来想去也没有合适的物件。 送吃的么?他府上必定不缺。而她宅中药品最多,可无端端地送人药品作甚? 晚云心里啧一声,感慨对着个不愁吃穿的人可真难,连献殷勤也无门。 怪不得人家说王公贵胄不好结交,能结交上的都是不好惹的。 临到了车夫要离去的关头,她才咬了咬牙,抓了一把安神香让他带回去,道:“替我捎个话,就说……” 太亲密的话也不能说,晚云犹豫了一下,道:“说今日辛苦他了,让他好生歇息。” 车夫爽快地应下,催马离去。 慕浔听见车马声,赶紧从内院迎出来,有些焦急地问:“姑姑,听闻师父出事了?” 晚云点点头,想必是今日替王阳取衣物的人不小心说漏了嘴。 她安抚道:“师兄暂且无事,当务之急,你帮我个忙,去师兄屋里,把他的印信都拿来,我要传信。” 翻找王阳的东西自然不合规矩,但特殊时候,慕浔不做他想,依晚云吩咐的行事。 王阳的身份很多,因而印信也多,慕浔找出了四枚,回到外堂,看袁盛已经替晚云展开了文房四宝,晚云问袁盛:“我即刻要五个抄书先生,口风要紧,盛叔可有办法寻找?” 袁盛想了想,道:“京师分号里就有不少写字的好手,我替娘子寻来?” 晚云摇摇头:“别动用堂中的人,师叔那头有别的事让他们做。” 袁盛不疑有他:“我这就去寻,半个时辰内必定能寻着。” 晚云颔首,袁盛领命离去,慕浔赶紧呈上印信,问:“姑姑要哪枚?” 晚云一一查看,翻出了一枚,在纸上轻轻一按,慕浔凑上前看,只见纸上出现了“关内道总商会”几个字。 “就是这枚。”她点点头,于是起笔在纸上写道:“告关内道商会各分会及各大商号……” 慕浔看的出身,便听晚云边写边问:“阿浔想帮你师父么?” 他赶紧点头。 晚云颔首,继而道:“听闻慕家在京师有一支商队?你可知如何号令?” 慕浔微微蹙起眉头:“我没有家主令,但商队的主事我父亲旧友,我自小相熟,兴许能走个人情。” “如此甚好。”晚云道,“我要三十信使,需配快马,明日一早就要出发。” 想了想,她又道:“此事,不可兴许。你务必把人要到。若是他们人不够,和你父亲那旧友谈个价钱,让他替我们去凑足这三十人,要牢靠的。” 慕浔看她神情严肃,不敢耽搁,答应下来,赶紧离去。 晚云写罢,搁下笔,天边正好闪过一道惊雷,照亮她清澈的双眸。
她从腰间拿出一枚玉符,郑重地置在案头,只见上头刻着“仁济京师”四个字。 脑海中划过今日姜吾道说的话:“从今日起,你便是仁济堂的二主事,将与京师分号休戚与共。” 那是,她的心潮澎湃,对姜吾道长长拜道:“弟子遵命。”
第302章 夏至(六十二) 天空还结了一团乌青,隐隐约约漏下些许天光。 安邑坊的宅子中,慕浔和几个抄书先生正将抄好的信件分发给信使,一批批快马奔出安邑坊,有的前往京师各处,有的前往京师城外。 晚云安然坐在案几前,写下最后一封信。 姜吾道未曾提过这封信,是她反复思量后写下的。 信封上写着“益州云和堂主事沈英亲启”。 她仔细打量,抚平上头的皱褶,亲手交给信使,问:“此去益州要几日?” 信使答道:“平时怎么说也要七八日,主事叮嘱了要快,小人尽量六日内替娘子送到。” “有劳。”晚云颔首道,“这封信尤其重要,务必交到沈公手中。但沈公与仁济堂有怨,若问起,不必提仁济堂的名号,只说沈娘子危在旦夕,若沈公还惦记着自己的女儿,至少拆信一看。” 信使称是。 晚云目送他离去,慕浔上前道:“姑姑交代下的所有信件,都分发出去了。” 她看了看慕浔疲惫的小脸,拍拍他的肩头:“辛苦了,你昨夜帮了大忙。我看这些信使行事敏捷,想必都是些精兵强将。看来商队主事很买你的面子,给你的人马皆是上乘。” 慕浔毕竟年少,得了这夸奖有些脸红,忙道:“姑姑过誉,我不过借了父亲的交情和面子,实则没做什么。” “有甚可谦虚。长辈留给你的东西,大大方方地用就是。”晚云道,“师兄刚接手东都总堂时,也常借着师父的大名四处招摇撞骗。后来自己闯出了名声,才不再依附于师父。但他有今日,与师父替他起的好台子脱不了干系。” 慕浔怔了怔,忙道:“师父的悟性甚高。听闻他比我稍大些时,已经是东都总堂事实上的主事了。我却没有那样的本事。” 晚云还想再说两句,可想到王阳如今还躺在床上,不由得心头一痛。她一直忙碌着,也不知他如何了。 “姑姑。”慕浔犹豫着问,“师父何时能回来?” 晚云看着他,勉强笑笑,道:“快了,你想师父了?” 慕浔点点头。 晚云思索片刻,道:“来,我吩咐你几件事,等你做完了,师父就回来了。” 袁盛才从伙房里给晚云和慕浔端出早膳,便听见有人敲门,是个仁济堂的弟子。 袁盛问他何事,他只简单地答道:“主事让小人来告知常娘子,他半个时辰后出发,让娘子务必不要乱跑,安心等他回来。” 袁盛将此话转告晚云,晚云只淡淡地说:“知道了,盛叔一道来用早膳,我有几句话要对盛叔说。” 袁盛看她是要说要紧事,赶紧坐下。 晚云给他也盛了一碗粥,道:“盛叔去看过阿承了?” 提到侄儿袁承,袁盛的神色不由地黯淡下来。袁承本快要成亲了,如今被人达成这副模样,婚期怕是要推迟。这一推,也不知亲家是否有顾虑,还放不放心将自家女儿嫁过来。 可他知道晚云这头的烦心事已经够多了,所以没有深聊,只颔首,道:“如今仁济堂许多郎中都住在姜主事的宅子里,有他们照看阿承,在下就放心了。” 晚云不置可否,思忖片刻,道:“姜师叔那里今日起便要忙碌起来,我怕他们照看不周,盛叔稍后就带几个僮仆,去常乐坊将阿承接回来,亲自照料。姜师叔跟我说过,阿承要静养上些许日子。他还年轻,底子好,恢复的也快。盛叔来照顾,总比别人要稳妥些。” 袁盛早有此意,只是怕仓促将人带回,怕常乐坊那头的人枉生猜疑,觉得他不相信他们,于是便没有提。 如今晚云主动提起,去掉了一块心病,袁盛赶紧领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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