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目光灼灼,却带着几分阴森。 文谦注视着他,脸上没有一丝笑意。心中刚刚燃起的一点火,如同遭遇了冷雨,熄灭殆尽。 这便是命么? 事情兜兜转转,终于走向了他最不情愿的方向。 “逊之赶着回来,想必担心王阳?”皇帝道,“听闻他被大理寺用刑折磨,一度垂危。此事你可放心,我定会狠狠责罚大理寺。今日,就到此处,你退下,带他回家休养去吧。” 文谦闭了闭眼,少顷,神色恢复沉静。
“那么仁济堂被人纵火之事,清和打算如何处置?”他问。 皇帝敛起笑意,方才的和气转眼消逝。 他冷眸看着文谦,道:“逊之为何总叫朕为难?朕的儿子已经拿命来挡,若再往下就要动皇后和封家了,逊之知道那有多难么?” “清和可还记得当年龙潜之时,江州蝗灾,赈灾粮迟迟不至,以至饿殍遍地;渡江时,缺船少桨,二十万大军折损九万;新帝开立,忽察国库亏空,甚至不能为新皇造一座新的宫殿。”文谦道,“那时不难么?可我从未听清和说过难,如今惩恶扬善,竟比那时更难么?” 皇帝目光闪烁,可只一时,便又冷了下来。 “攻城容易守城难。”他叹口气,“这些年朕为守住这江山,与群臣斗智斗勇所耗费的精力,一点也不比当年少。” “那么清和可还记得前朝末帝临死前的话?”文谦道,“他说,他非亡于你手,而是亡于天下。” 皇帝盯着他,面色一变。 “逊之为何竟要逼朕!”他低低道,似压着怒气。 “逼清和的不是我,乃与末帝一样,是这天下。我今日进言,亦非为了仁济堂,而是为了这天下。”文谦道,“我记得,当年清和与我初遇时,曾问我,盼着将来是怎样的世道。我一介郎中,自然盼着天下无灾,人间无病。那时清和笑草民狭隘了,说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这些,清和可还记得?” 说罢,他不等皇帝回答,在他面前跪下,郑重一拜。 “草民言尽于此,此番退去之后,便与门人一道在朱雀门外,静候陛下的决定。” 他改了称呼,二人亦不复那推心置腹的情义。 皇帝坐在榻上,脸上看不出喜怒。 “朕不会永远由着你。”他低低道。 “草民知晓。”文谦再拜道,“草民告退。” 说罢,躬身退出门去。 太极殿上,只剩下皇帝孤伶伶一人。 他枯坐良久,眼睛望向殿外。 滚滚浓云,在宫墙外压着,恰如当年。 他们二人站在高山之巅,望着风起云涌,江水滔滔,他豪情万丈:“逊之,你助我一臂之力,我还你个河清海晏,乾坤郎朗的太平盛世,如何?” 那青年朗声大笑,那笑声从遥远的山巅飘来,又消散在风中。 不觉已经泪流满面。 文谦离开宫城,便前往朱雀门。 门外众人见到文谦,一时轰动,登时涌上来行礼。 文谦只含笑点头:“诸位辛苦,我来陪伴诸位,自今日起,共同进退。” 众人听得这话,喜出望外,不少人激动地流下泪来。 姜吾道望着文谦,老泪纵横:“师兄……” 文谦只拍拍他,道:“你受委屈了。” 晚云在一旁帮腔:“师父,官署里的人也不知在做什么,许久不曾给信。师叔已经两日未曾歇息,头发都白了。” 文谦瞥了她一眼,又看向姜吾道,道:“如此,后头还有许多事要忙,你先回去歇一歇,别病了。此处有我和一众弟子,你不必担心。” “我无碍。”姜吾道用衣袖擦拭了泪眼,道,“师兄不必劝。我曾与门人说会撑到最后一刻。他们尚且还在,我亦不能退缩,就让我留下吧。” 文谦看他心意已决,便不再劝,随即他又看向晚云,问:“你又是怎么回事?不是让你随九殿下回去么?” “我不回去,我可是二主事。”晚云昂着头,“再说了,师父教导我遵守礼数,男未婚女未嫁,我自不可去齐王府。” 文谦想白她一眼,可想到方才皇帝说的话,生生打住。 皇帝的意思,已然是允了晚云和裴渊的事。不过他的条件,只怕晚云不愿意,他还不知要如何跟她开这个口。
第325章 夏至(八十五) 文谦入京的消息,没多久就传遍了京师。 他的名望一向深远,人们奔走相告。许多商号纵然昨日曾来请命,听闻了此事都纷纷关了铺子,又重新来朱雀门前帮忙。而有些不情愿来的,听闻文谦来了,也不想在此时落下非议,忙不迭赶来了。 朱雀门前,一时间人数倍增,再加上来看热闹的,宽阔空地上竟显得有几分拥堵。 许多多年未见的老友也赶来,见他跟门人一起跪在地上,都替他着急,甚至有人要上前将他拉走。 第一个这么做的是个三品以上朱衣大员,架势很足,来到之后,二话不说就让人将文谦架起来。 文谦不得不从,与他到一旁去说话。 晚云侧过脑袋问姜吾道:“师叔,这是何人,看起来与师父关系不菲。” 姜吾道瞥了她一眼,道:“你不认识他,但认识他儿子。” “谁啊?” “右将军谢攸宁。” 晚云恍然大悟,再看向那人,只觉又是亲切又是好奇。 如此说来,这位就是永宁侯谢晖。晚云在河西时,曾经和王阳议论过,说文谦号称是江州通,谢家又世代追随镇南王,恐怕他们二人是认得的。如今看来,竟是猜对了。 “怪不得阿言那时要拜三郎为师,师叔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原来是知晓这层关系。”晚云道。 “我是那般势利的人么?”姜吾道冷哼,“若非谢将军看着是个良善之人,我也不会将阿言交给他。” 晚云奇道:“师叔那时刚去河西,又是头一回见谢三郎,怎知他良善?” “能被你欺负到头上,不是良善是什么?” 晚云:“……” “谢将军的也性子也随了他父亲。”姜吾道转而道,“你瞧这半日来,你师父的许多老友虽看着着急,但顶多只敢在一旁挤眉弄眼,只有永宁侯敢为人先,穿着朝服便上前来说话。所谓患难见真情,不过如此。” 晚云认真地听,只见谢晖说话有些激动,随即广袖一甩,疾步入了朱雀门。 文谦凝视他的背影片刻,才回来。 姜吾道问:“谢侯冲师兄发脾气了么?” 文谦摇摇头:“他都到了这个岁数了,没什么脾气。就是心急,怕圣上拿我如何。” “那他要如何?” 文谦苦笑道:“他要去面圣,拦也拦不住。我不担心圣上把我如何,倒是担心圣上怀疑他的忠心。这谢晖,性子憨直得叫人不知如何是好。” 皇帝召见完文谦,原打算好好歇一歇,没想到由着谢晖打头的一干旧臣纷纷进宫替文谦求情。 皇帝烦不胜烦,恼道:“朱深,你来评评理,是我把逊之如何了么?是他自己要去跪的,怎么落到他们眼里,就成了我罚他跪了?” 朱深在一旁赔笑。 “你进来是有事要报?这回又是谁要来见朕?” 朱深顿了顿,拱手道:“是太子和左仆射。” 皇帝没有说话,朱深便在一旁候着。 良久,皇帝才说:“让他们先回去吧,朕今日乏了。” 朱深称是。 才过了一阵子,朱深又回来禀道:“陛下,太子和左仆射便跪在太极殿外,说等到陛下召见为之。” 皇帝听罢,冷笑一声:“一个个都中了什么毒,都喜欢跪了?那便让他们跪着,更衣。” 太子听了朱深的消息,不由恼道:“舅父此计甚好,父皇如今将我等于仁济堂那群逆贼归为一类,事情若传出来,我等还有脸面对朝臣么?” 封良疲惫地看着他,道:“太子,大丈夫能屈能伸,若这关过不得,太子也不再有机会面对朝臣。” 太子的脸色刷地白了,他跳起来斥道:“魏州水患,纵火劫持,哪件与我有关?纵然是薛鸾之事,舅父做下之事,又可曾与我商量半句?如今连串事发,倒将我扯了来。舅父教子无方,累死了五弟,如今还要连累我……” “太子究竟要等到何时才长大?”不等他说完,封良阴沉着脸,打断道,“太子、皇后与封家同气连枝,休戚相关,封家若倒了,太子如何能好?封家的事,也是太子的事,望太子谨记。” “那不过是舅父一厢情愿。”太子冷笑,“舅父的心思,与古今外戚皆是一脉。只盼我将来继了位,舅父切莫说我无所事事,仿佛连皇位都是舅父赐下的一样。” 封良面色变得难看。 他一下站起身来。高大的身量竟有些压迫的意味。 “这话,是谁教太子的?”他问道。 太子不答。 封良继续问:“是否是那日八殿下教唆太子的?” 太子“嘁”一声,“我是当朝太子,怎会任凭那妖人的教唆?” “那是何人!”封良忽而怒斥一声,太子被吓得一跳。 朱深在不远处听见声响,赶紧跑过来道:“左仆射莫要置气,有话好好说。此处可是太极殿。” 封良怎会不知这些。可太子的话实在恼人,叫他一时火气上头,冲破了理智。 “阿监说的是。”封良皮笑肉不笑的答道,说罢,转身对太子道:“今日老臣必定要见到圣上,太子若还惦念着薨逝的五皇子和伤心欲绝的中宫,就该与老臣一同与圣上陈情。” 太子的心在胸口隐隐撞着。 说实话,虽然他讨厌封良,不满封良对他的控制,但当这位舅父发起怒来,他还是会像小时候一样,不由自主地缩回去。 定了定神,太子倔强道:“我自然惦记着五弟和母后,舅父大可收起你的教唆,我这就去母后那里。” 说罢,他不再理会封良,站起身来,扬长而去。 太子直奔椒房殿。 一路上,他满脑子想到都是一件事。 今日早晨,太子去吴王府探望裴律的妻儿,遇见了正领着太常寺前来料理后事的裴珏。 裴珏请太子节哀,说:“纵然五兄走了,但兄长还有许多弟弟,三弟我定会更加用心辅佐兄长。” 这个三弟,虽然太子交往不深,但他会说话,懂分寸,知道怎么将人照顾妥帖。
第326章 夏至(八十六) 当日,他从玉门关将太子接回京师,一路上无微不至,与太子情谊更为深厚。 如今得了他这句话,太子更觉安慰,一下打开了话匣子。 “五弟要是有你一半的懂事,也不至于叫父皇母后和我如此伤心。”太子感慨道。 “兄长过誉了。”裴珏道:“多事之秋,五弟一时乱了心智,也在所难免。我曾听太医署的人说,左仆射听闻了五弟心神不宁,就曾招太医署去看。只是五弟先一步被皇城司抓了去,此事就耽搁了。都是诸多巧合,否则若得妥善照顾,必定不至于走到这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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