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琢磨了一下,觉得应当是前者。毕竟在外人看来,她不过是姜吾道的师侄,一不小心就会被淹没在人堆里。皇帝若是为了朱雀门的事,召见姜吾道更为对路。 想到昨日裴渊曾说,他朱雀门外见过她之后,入宫后便被圣上掌掴了。晚云心里有种预感,皇帝召见她,恐怕跟裴渊脱不了干系。 “娘子,到了。”正当晚云胡思乱想,马车停下,朱深在外面唤道。 掀开帘子,晚云从马车里下来。只见眼前豁然开阔,高大的殿宇像一只巨兽,盘卧在远处。 毕竟是第一次来,晚云从未见过这般金碧辉煌的宫室,只觉惊叹。未几,她发现朱深正向她,又赶紧垂下眸,让自己矜持些。 朱深引着她朝宫中走去,边走边道:“娘子还是头一回入宫吧?” 晚云道:“正是。” 她看朱深神色和善,说话和气,便壮起胆来,多问两句:“不瞒阿监,我不仅头一回入宫,还是头一回面圣,不知圣上有什么忌讳么?” “面圣确实有许多忌讳,一时说不完。”朱深答道,“但万事不离一条,便是诚实。只要是娘子诚心诚意说的话,纵然说错了,圣上也不会过多怪罪。再不济,娘子就记住姜医监方才说的,若是圣上问了娘子不知道的事情,娘子尽管说不知道便是,不必勉强。只是……” 他打量了晚云的裙摆,道:“娘子这身衣裳有些泥污,在下安排宫人替娘子更衣,可好?” 晚云低头看自己的衣裙,昨日虽然换了衣裳,但毕竟地面潮湿,,后来一跪,又脏了。尤其是膝盖的地方,黑了一片,确实不体面。 晚云想了想,却道:“定要换么?我在雨天里跪过,衣裳自然污糟,若换了一身,圣上是否觉得我们仁济堂跪的不诚心?”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昨日五殿下就是因为衣冠不整才被皇帝怒斥。 想到他,朱深心中又勾起些伤感。 朱深摇头:“还是换一换为好。娘子安心,朱雀门的值守每隔一个时辰便来报,圣上自然知道仁济堂的诚心。面圣并非小事,娘子换了衣裳再去才显得郑重,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既然他这么说,晚云也就不好再推辞,礼道:“那我便听阿监的,一切有劳阿监了。”
第321章 夏至(八十一) 朱深看着她的笑靥,微微一怔,暗道确实有几分常仲远的影子。 想起当年那风姿翩然的白衣谋士,朱深心头浮起些感慨,温声道:“九殿下唤在下阿公,娘子若不嫌弃,私下也可随九殿下一道称呼。” 晚云怔了怔。他这么说,意思十分明白,裴渊定然已经和朱深提过他们二人的事了。 脸上浮起一阵潮红,晚云有些不好意思,却仍然唤了一声“阿公”。 朱深的脸上露出笑意,眼看着宫门到了,对晚云道:“稍后到了殿上,娘子若遇不顺,切莫惊惶。只要对圣上恭敬,他不会为难。” 晚云忙连声道谢。 走进宫室之中,朱深先寻来一位老宫人,吩咐了一番。老宫人应下,随即将在晚云引到偏殿里,而后,送来一身宫装。 那是一套月牙白的襦裙,配了件粉色半臂。据宫人说,这宫中时常有贵胄大臣的女眷来面圣,有时还有宴饮,难免会出现有人衣裳脏损之类的意外,这衣裳,就是宫中备着以防不时之需的。 待晚云换好出来,朱深看了看她,露出满意之色。 “还有一条,娘子须谨记。”朱深压低了声音,说,“五殿下昨夜去了,圣上如今正是神伤的时候。在下曾听闻五殿下与娘子有些过节,当下绝非提起他的时候。若非圣上提起,娘子须得尽力回避。” 晚云怔了怔,问:“五殿下去了是何意?” “就是薨了。” 晚云神色一变。 朱深却不多言:“圣上已经等候多是,请娘子入内。” 此事,似一声惊雷落在头顶,将晚云吓了一跳。 晚云跟着朱深走到殿外时,仍觉得缓不过神来。 朱深看了看她,示意她记住自己刚才说的话,而后,小步趋前,在皇帝面前行礼,恭敬道:“陛下,常娘子来了。” 晚云嗅到大殿里的龙涎香混杂着药味,料圣体违和,未几,便听一个声音低沉而疲惫的声音道:“让她进来。” 通常这个时候,朱深将人请进去就是了。可他还是忍不住给晚云多几分照拂,亲自领了她入了内间,让她跪在榻前,道:“娘子给圣上请安。” 晚云不敢抬头,依言伏拜:“民女常晚云拜见陛下。” 余光只见榻上的人动了动,缓缓坐直了身子,他说:“你先下去。” 朱深称是,而后看了晚云一眼,转身退下。 晚云只觉有一道目光在自己脑袋上盘旋了一会,而后,皇帝开口:“你起来说话。” 她谢了恩,站起来,依旧垂着眸,不敢与皇帝直视。 晚云对皇帝所有的猜测,都是从裴渊、裴安和姜师叔那里来的。 在他们的言语中,皇帝是冷酷无情的父亲,是精与算计的帝王,简而言之,并非什么好人。 心隐隐撞着胸口,晚云努力让自己稳住心绪。 只听皇帝说:“本来,朕要叫你师兄一道来的。但皇城司那头说你师兄尚在养伤,下不得床,只好让你一人来见朕。” 晚云不知他话中的意思,只道:“禀陛下,师兄确实重伤在身,不宜走动。陛下若有疑问要问师兄,民女可代为解答;若是有话要对师兄说,民女亦可代为转告。” 皇帝听着这话,饶有兴味:“你一个人来见朕,不怕么?” 晚云老实答道:“民女头一回面圣,没有不怕的道理,只是方才民女的师叔姜吾道说,圣上虽是天子,却待人宽仁,让民女不必害怕。民女只是听姜师叔的,觉得不必太害怕。” “那你抬头看看朕,看是否如你师叔所言。” 晚云定了定神,依言抬头。可只看了一眼,赶紧低下头。 “如何?”皇帝问。 她咽了咽,他果然是个爱面子的老叟。 然而她搜肠刮肚地倒腾些贴合他的溢美之词,竟一时毫无头绪。于是,她灵机一动,道:“民女曾听别人说,论样貌,众多皇子之中,九殿下与陛下最像。如今看来,确实如此。不过圣上自有天子威仪,气度比九殿下更加稳重,九殿下远不可及。” 这话,可谓是晚云这辈子拍得最大马屁,还说得情真意切。 不过皇帝听了之后,不置可否。 他笑一声,道:“文谦教出来的徒弟,果然会说话。” 晚云暗自吁了一口气,讪讪赔笑:“陛下过誉。” 皇帝指着下首里自己最近的案席,道:“你坐下吧。” 晚云谢恩,依言坐下。 皇帝递了一盘枣子给她,让她吃。 那枣子是鲜的,晚云平日也十分喜欢吃这种枣。不过再嘴馋,晚云也知道自己在哪里。她谨记着师叔和朱深的教导,乖乖坐着,没有动。 “朕的儿女们,在朕面前大多拘束,也像你一般,朕给什么都谢绝,仿佛怕朕害了他们似的。”皇帝道。 这话面上是皇帝在说自己的的那些个儿女,其实却是说给晚云听的。 晚云自也明白,硬着头皮对皇帝说:“如此,民女恭敬不如从命。”说罢,她伸手拿过一颗枣,斯文地吃了起来。 “九郎曾与朕说提起过你。”皇帝神色平静,“你与朕说说你的家事,例如你的父亲,他是做什么的?” 晚云一听,先前的感觉更强烈了。裴渊九成九是将他们的关系告诉了皇帝。 幸而平日没少夸父亲,如今要夸还不是信手拈来。 晚云并不遮掩,道:“禀陛下,民女的父亲姓常名仲远,是方圆百里有名的教书先生。虽然我们村子小,但因着父亲的名气,在当地却也十分有名。县城通往我们乡中的路是最通畅的。若是坏了,便有乡民自愿修路,为的就是让自家儿女能到我们村子听父亲教书。” 她说着话时眼神发亮,就跟落了星子似的。 皇帝看在眼里,道:“你以你父亲为荣。” “正是。”晚云想了想,神色露出几分暗淡,“父亲若能活到今日,必定能教出许多才能卓著的学生。只可惜我八岁时疫病流行,父母没能熬过去,先后去了。”
第322章 夏至(八十二) 晚云瞥了一眼皇帝,只见他正低头喝茶,看不清脸上的神色。 “你父亲可曾与你说起过去?譬如,他是否有朋友,又是如何习得一身本事?”过了一会,皇帝又问。 晚云怔了怔,不由得腹诽。 皇家规矩果然大,皇帝召见她,不但要问她父亲是做什么的,连父亲过去的朋友也要问,只怕查她祖宗十八代也不远了? 见晚云露出为难之色,皇帝道:“你可大胆地说,朕赦你无罪。” “不是民女不敢说,而是在民女的记忆里,父亲几乎不提起过去,民女也无从得知父亲曾交过什么朋友,从哪里学来这满腹经纶。”
“那你父亲平日里,与你母亲和你都说些什么?” “民女那时年幼,记得不甚清楚。印象中,父亲常与母亲说起些许趣事。” “什么趣事,你且说些来与朕听。” 楚王府。 裴安看了陶得利的传来的信之后,将信转给石稽。 石稽看了一眼,诧异地问:“圣上单独召见常娘子?他是如何识得常娘子的?” 裴安想了想,道:“不难猜着。姑祖母前脚才走,他后脚就召见了,不是姑祖母提起的还是谁?我猜姑祖母如何和父皇推心置腹了一番,想走常公和王公的人情,连带着将小云儿的身世交代了。” “如此,谯国公主岂非走了险招?”石稽问,“若圣上想起些许不痛苦的往事,又见娘子把事闹到了朱雀门来,一怒之下,将娘子祭旗了可如何是好?” 裴安亦觉得谯国公主这招太险。 晚云若要嫁给裴渊,皇帝确实迟早会知道她的身世。可凡事都讲究个时机。裴律刚刚出了事,皇帝的情绪不定,确实难保会做出冲动之事。 “这个时候,我等只有相信姑祖母了。”裴安叹了口气,“她是个精明人,若当真要算计起来,我也不是她的对手。最重要的一点,小云儿是常公之后,她害了谁也绝不会害了她。因而可想,姑祖母必定有十足的把握才敢去冒这个险。” “那郎主打算什么也不做?” 裴安蹙眉问道:“我要做什么?” 石稽一窒:“自是入宫面圣。” 裴安白了他一眼:“九弟必定在那里了,我去凑什么热闹,招人厌么?” 晚云才入殿没多久,裴渊就到了太极殿外,但并未让朱深通传。 朱深松了一口气,和他一道在偏殿等候。 裴律已经去了,皇帝正是伤心时,也是父子二人缓和关系之时。只要裴渊不要主动去招惹皇帝,前两日的那些不快很快就会被裴律自尽所带来的伤怀掩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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