谯国公主想了想,赶紧问:“要说这是权宜之计。那另一封遗书里,他自省四大罪状,是为了永久地给中宫脱罪?” 皇帝靠在榻上,眼睛半闭,算是默认了。 看着他脸上的灰败之色,谯国公主浮起些许恻隐之心。皇帝自幼要强,这是她第一次看到他如此沮丧。 谯国公主的目光移回遗书,落在最后一段话上。 裴律在遗书中叙述,说自己方才在椒房殿里,母后嘘寒问暖,又嘱阿媪替他梳洗更衣,让他想起儿时无忧无虑的时光。他那时梦想着保家卫国,戎马一生,未料一朝长大,却成了个无用之人。如今父皇厌弃,还累母后被父皇问罪,又成了个不孝逆子。无用而不孝,无颜苟活,不若以自己的死,换得母后下半辈子安稳。日后凡有罪责,便请皇帝都加诸在他一人身上。 最后,他写道:律就此作别。若有来生,愿再不生在帝王家。 “痴儿……”谯国公主只觉不忍卒读,闭了闭眼,痛心疾首。 皇帝被这话触动心事,掩面而泣。
第319章 夏至(七十九) 朱深在外头听声音不妙,赶紧带着春荣跑了进来。 看皇帝在谯国公主跟前哭得像个孩子似的,大约就明白了怎么回事。他赶紧道:“陛下节哀。逝者已矣,陛下身子要紧!” 春荣也赶紧替谯国公主顺气,在一旁劝慰。 谯国公主擦了擦眼泪,却看向皇帝:“五郎遗书中,说他遭你厌弃。你如何厌弃他了?昨日究竟出了何事?” 皇帝没说话。 谯国公主随即转向朱深,道:“你来说。” 朱深一震。 “禀公主,老奴不知。”他忙道。 “是不知,还是不敢?”谯国公主收起眼泪,目光严厉,“堂堂天家,出了人命案,死的乃是亲王!连个前因后果也要遮遮掩掩,让五郎去得不明不白么?” 这话明着是训斥朱深,却是说给皇帝听的。 朱深伏拜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未几,只听皇帝开口道:“你们都下去。” 朱深如蒙大赦,忙叩首,和春荣一道退下。 “姑母。”皇帝方才的悲痛之色已经消散,恢复了平静,“何必为难朱深,他与你也是老交情了。” 谯国公主只看着他:“确与朱深无关。五郎之死,是你和中宫逼的,对么?” 皇帝的目光有些微的浮动,少顷,他仰头长叹一声, “昨日九郎入宫来,说朕久不关心五郎,还说五郎精神不济,也无人过问。于是朕便让朱深亲自去接五郎来用午膳,想与他好好说说话。可是五郎一身酸臭味,让朕没了食欲,兼着先前被二郎和九郎连连惹怒,对他说话便重了些。”他缓缓道,“他的死,确实与朕脱不开干系。” 谯国公主没有接话。 她知道他的脾性,所谓的重了些,不过是给自己挽回几分颜面。他必定怒斥了裴律,还说了许多不中听的话。 听他方才说的,一上午被裴渊和裴安接连招惹,她这侄儿极爱面子,被自己的儿子这般忤逆,必定转而将气撒在裴律身上。 可这话,谯国公主还是咽到了肚子里,她问:“就因为五郎浑身酸臭,就遭了陛下的咽气?” “自然不是,其中还有缘由。”皇帝继续说:“姑母方才从信中也知道了,中宫先前做了些事,让五郎心寒。他一时气不过,便将细由都一一供了出来,落到了九郎手里。九郎手握证据来向朕陈情,事关重大,朕不想冤枉了中宫,于是将五郎召来,也是为了此事。朕嘱他据实以告,不得隐瞒。他昨日说了许多,确实有诸多浑事,朕听了亦十分生气,进而将他责骂。” 他顿了顿,道:“五郎有个从小落下的毛病,每当朕对他发怒,他便会怕得瑟瑟发抖,有一两回甚至失禁。昨日亦是如此。朕于是让人将他送到中宫那里,他兴许觉得不堪,一时想不开……” 皇帝像忏悔一般,将事情全盘托出。 谯国公主看着他,心头五味杂陈。 裴律害怕父亲,她是知道的。从凉州返回京城的路上,他每每提到皇帝,脸上总有畏惧之色,越靠近京城,越是深重。 至于他被送到皇后那里之后,皇后对他说了什么,是否像他信中说的那般,是皇后的嘘寒问暖让他回心转意,以至于从自绝的方式回报母恩,一切还有待查证。而出了这么多事,谯国公主直觉上已经不能再相信皇后。 可皇帝呢? 她不由得想起当年愤而离开镇南王府的情形,也不敢对他抱太大希望。 可即便如此,还是得尽些心力。毕竟已经去了一个五郎。平日远离京师,看不见则已,若看见了,就不能袖手旁观。 “作孽。”谯国公主念了声佛,深吸一口气,将心绪压下。 “而后呢?”少顷,她忽而道,“里头的曲折我知道的不多,也不会深究。可看着信里言语,这番风波,皆因封氏而起。你莫非真要顺着五郎那遗书里的意思,将罪过都推到他的头上?” 皇帝沉默片刻:“此事,朕自会定夺。” 谯国公主目光冷下,那便是有这个可能了。 “五郎虽有遗言,可他难道真的想背上这些污浊?你真以为他心中没有冤屈?”她冷声道,“陛下可还记得,过去有些冤屈,你曾以为时间长了,孩儿们长大了,记不清了,就会过去。可你今日再看,他们可意平了?可不再追问了?可没有后患了?可真的过去了?此事亦是如此。宴郎,你是孩儿们的父亲,心里头必定也是想着他们好的,正是如此,切不可一错再错。” 宴郎是皇帝的小名。 他抬眼,看了看谯国公主,目光复杂。 他知道她所指的是贤妃之事。 当年事情查清后,他曾请宗亲长辈前来商议,谯国公主便位列其中。她当年极力反对为了保住封氏将卢氏推出去当替死鬼。说若是如此,后患无穷。 二十二过去了,她又提起后患二字,似乎提醒着他,当年他种下的恶果正一件件兑现。 他挪开视线,转而问:“姑母好不容易进宫一趟,就是为了五郎的事情么?” 皇帝的声线冷了下来,谯国夫人亦有察觉。 果然当年之事还是没法提。
“是也不是。”谯国公主道,“五郎虽殁了,可这几日轰动京城的几件大事还没完。朱雀门那边,你打算如何处置?” 提到朱雀门,皇帝的脸沉下。 “有人托姑母来求情?” “不须别人来托,为了故人,我也该来。” “哦?哪位故人?” “文谦收了两个徒弟,大徒弟被大理寺弄了个半死,如今躺在皇城司。小徒弟跟着师门,如今跪在朱雀门外。”谯国公主道,“此二人,都是文谦的关门弟子,一个姓王,一个姓常。” 皇帝的目光定了定,露出震惊之色。 他看着谯国公主,狐疑而不可思议;“他们是……” 谯国公主颔首,道:“这两人,都是正直聪慧的后生。陛下看在他们父辈来的情面上,就成全他们吧。”
第320章 夏至(八十) 裴律的死讯不胫而走。 京师分堂的暗桩头子陶得利在送早膳时寻了时机和姜吾道说了此事。 姜吾道亦震惊不已。 而后便听陶得利道:“二殿下那头传来消息,说让主事想办法让薛娘子醒来。” 姜吾道思忖片刻,明白了裴安的意思。 现在皇后必定无暇顾及薛鸾,正是她说出实情的最佳时机。若他没猜错,裴安必定还打算怂恿裴渊,让他亲自进宫劝说薛鸾。 他颔首道:“那便按照原本说的,将方子换了。” 陶得利低声道:“在下今日便安排。” 姜吾道才喝了一口粥,晚云就从另一头偷偷摸摸地过来,往他手里塞了块糕点,道:“这是阿兄叫人送来的,我留了块给师叔尝尝,没别人看见,师叔放心吃。” 姜吾道抬眼望去,看见楼月站在不远处,料想又是被裴渊打发了来送吃食的。他挑眉看她。 晚云挠挠头,不好意思笑道:“师叔快吃,别嫉妒。” 正说着,姜吾道看见朱雀门里出来两辆马车,其中一辆下来个朱衣内侍,后头跟着四个黄门。 只听黄门扬声问:“姜医监何在?” 他神色一敛,赶紧放下碗,迎上去,向为首的内侍做礼道:“见过朱阿监。” “姜医监有礼。”朱深颔首道。 “阿监一早前来,是为了……” 朱深笑道:“请问文公的女弟子常娘子何在?” 姜吾道一怔。 正准备离去的楼月听到,脚步也忽而停住。 姜吾道不明其意,问:“不知阿监找晚云何事?” 朱深道:“不是在下找,是圣上召见。烦请姜医监将常娘子唤来,随在下入宫面圣。” 姜吾道一时心头打鼓,忐忑道:“阿监可知,是为了何事?” 朱深只道:“在下只是奉旨行事,请姜医监行个方便。” 皇帝召见,姜吾道自然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他神色不定,转身看向晚云,让她过来。 晚云点点头。 她听裴渊提过,皇帝身边最信赖的内侍叫朱深。这个人,跟裴渊关系匪浅。裴渊母亲去世之后,是朱深将他带大的。 这位被姜吾道称为朱阿监的内侍,应当就是朱深无异。 果然,只听姜吾道对晚云说:“朱阿监是圣上身边的近侍,既是圣上召你,你就跟他去吧。切记在圣上面前要礼数周全,谨言慎行,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不可胡言乱语,切丢了仁济堂的颜面。” 他搬出仁济堂来,自是给晚云壮胆。 晚云笑笑:“师叔放心,弟子遵命。” 姜吾道看着她,又给她理了理外袍,借机凑前压低声音:“若是不知道怎么办,一概推给师叔,知道么?” 晚云笑笑:“师叔放心,我又不笨。” 姜吾道又叮嘱一番,终于放她跟着朱深离去。 看晚云上了马车,还从车窗里伸手出来笑嘻嘻地向他招手,姜吾道一时心乱如麻,皱着眉头,开始盘算着让谁去救场。 先看向楼月的方向,他已经没了踪影,必定已经去找裴渊了。 转而又回身找,幸而陶得利还未离去,赶紧招他上前。 “将此事报知二殿下,”他说,“再着人去打探,看师兄到了何处,催他快些!” 陶得利应下,赶紧离去。 能做的都做了。 姜吾道心神不宁,看着宽阔的大道从朱雀门通向隐约可见的宫城的承天门,只觉一阵焦躁。 马车摇摇晃晃入了宫门。 饶是坐在马车里,也能品到几分肃穆的意味。 晚云端坐着,再也笑不出来。 她握了握拳头,脑子里毫无思绪。 皇帝的召见突如其来,也不知是个什么缘故。是因为裴律绑架她的事,还是因为仁济堂聚众喊冤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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