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阳看她那洋洋自得的模样,无奈地摇摇头:“你以为他是跟你讲理么,不过是看人下菜碟罢了。他听你的,未必不是忌惮你身后师父和九殿下。你也莫要得寸进尺,在他面前,仍然要多多提防才是。” “那是自然。”晚云眼睛亮亮的,“总之这事我办成了,应该能在和市前将药材办妥。” 王阳颔首:“你方才和师父说了,他怎么说?” 晚云撇撇嘴角:“跟师兄说的大体不差,让我戒骄戒躁,赶紧让你写信,去跟药商办货是正经。” 王阳应下,让晚云取来笔墨。 “师父还在堂上么?”他一边在案上铺开纸,一边问道,“若在,便去请他来,我要与他商议商议。” “师父入宫去了。”晚云道,“去面圣。” 王阳手中的笔顿了顿,讶然看着她:“师父怎么现在就去,不是说九殿下晌午要来用膳么?他这一去,未必回得来。” “朱阿监派人来说,圣上当下正好空闲,若是错过,便不知何时能见了。”晚云也郁闷,道,“师父说,事有轻重缓急,让人到阿兄府上说一声,将用膳之事改到了明日。” 说起这个,晚云的神色有些低落。 今天只更一章哈 大家中秋快乐哦!
第346章 夏至(一百零六) 王阳知道她是担心文谦,怕他此去不顺,落个不好的结果。 他安慰道:“不过改日罢了,师父忙碌,九殿下会明白的。” 晚云却按捺不住心事,摇摇头:“我忧心的不是这个。师兄知道,师父今日进宫也要说我的事。若圣上不允,我又该如何面对阿兄呢?” 王阳没说话,瞥了瞥案上,那里文谦方才遣人送来的印信。 裴渊此时来提亲,确实不是时候。 仁济堂跟皇帝之间的关系是一团乱麻,再加上裴渊这层,更是乱上加乱。文谦此去见皇帝,其实只是为了一件事,那就是要将这团乱麻理清。 在这之前,他不会答应裴渊的任何要求。 而无论皇帝怎么打算,仁济堂的未来都不会太过乐观。 王阳忽觉身上的担子越发沉重。 “别多想,等师父回来再说。”少顷,他对晚云笑了笑,故作轻松,“来,我们今日要发出好些信,我给你说说要找谁。” 太极殿上,皇帝看着跪在面前的文谦和封良,神色阴沉。 “事到如今,一切已是明了。”他缓缓道,“朕早前已经着三司去查,大致首尾都明白了,都是几个小儿闹出来的事。五郎虽然在那封遗书里将罪名都揽了下来,可朕身为君父,自当公正不阿。是谁做的,便谁来承担,无论是生是死,朕都不会冤枉一个人。” 殿上二人沉默不语,眼观鼻,鼻观心。 他们与皇帝相识多年,深知他说话的习惯。他喜欢把话只说一半,另一半全看人的反应。 此时,谁先贸然开口,谁就先着了他的道。 “文卿,”皇帝忽而道,“你先说说。” 文谦拱手,徐徐道:“三司既已经查明,陛下自有圣断,臣伏惟听命。” 这话说了等于没有,皇帝哼了哼,转而问封良。 封良恭敬答道:“此事已经让圣上烦忧多时,臣愿意深愧不已,愿与文公共商稳妥之法,为陛下分忧。” 皇帝没有说话,看向文谦。 “左仆射之意,文卿如何看?” 文谦知道,封良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要私了。而皇帝显然也不希望让此事继续闹下去,让二人做个了结。 他也不再绕弯子,淡淡道:“如此,便全看左仆射的诚意了。” 封良看向文谦,道:“文公何不与在下商议一番,再向陛下回禀?” 文谦看他一眼,心想此人果然是几十年不变,能找机会弄些暗地里的手段,就绝不愿意在摆到明面上讨价还价。 “今日陛下召我二人来,便是不愿再将此事拖下去。”文谦道,“不过是要理论理论罢了,我等今日就当着陛下的面得出个结果,再不烦扰陛下,岂不省事?” 封良的目光定了定,再看向皇帝。 只见他正喝着茶,没有应许的意思,却也没有反对的意思。 那便是同意了。 封良只觉胸口一阵堵。 文谦便继续道:“陛下方才说了,府上大公子纵火一事已有定论。此事幸好不曾出了人命,既然不走官府,倒也简单。在下将仁济堂的损失算一算,左仆射配了,再令大公子到仁济堂来,给我师弟和徒儿赔个不是,此事就算过去了。” 饶是心里早已经有所准备,封良仍然恼怒不已。 “文公莫要得寸进尺。”他冷冷道,“这纵火之事,是有心人对封家的污蔑。在下不欲圣上烦扰,故而愿意息事宁人,赔偿钱财,又何来赔罪之说?” 文谦知道封良好面子,出钱是小事,赔罪定然打死不愿。 他看向皇帝,不紧不慢道:“陛下明鉴,非臣不愿私下和解,是左仆射以为此事蒙冤,心中委屈。既如此,唯有请三司查个水落石出,公之于众,还左仆射一个清白。” 封良听得这话,面色一变。 他原本打算着破财消灾,出点血,将封家的颜面保住。可文谦全然不解风情,在皇帝面前死要着封爽不放。 再看皇帝,只见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听,一副局外人的模样。 封爽做的那些蠢事,馊点子是吴王裴律出的出的,当下裴律自尽,罪责自然落到了封爽的头上。就算不走官府,封爽一旦赔罪,这罪名就是坐实了。将来封爽还有何面目见人,他封良在朝廷里的老脸,又该往哪里搁?
封良本指望着皇帝看在旧日情面上,为自己说说话,但看皇帝的意思,竟是打算从了文谦。 他又是不甘又是无言以对,委屈上来,将心一横,皇帝重重伏拜:“陛下!请陛下明断!” 皇帝看着封良,心中颇是恨铁不成钢。 这封良,是愈加老糊涂了。 封爽等封家子弟,这些年仗着中宫撑腰,也不知做了多少蠢事。今日碰到了文谦这等人物,终是踢到了铁板上。皇帝若无心偏袒,让三司秉公彻查,拔出萝卜带出泥,莫说封爽那条小命,就是封良自己把官职爵位都丢掉,也都算合情合理。 相较之下,赔点钱,再赔个罪,算得了什么? 不想这封良如此贪心不足,当真让他失望。 “陛下,事已至此,其实臣亦不欲让三司再介入。”这时,只听文谦道,“皆因此事还牵扯到了吴王殿下,斯人已逝,终是不敬。左仆射乃吴王殿下的亲舅父,亦当明白此理。” 那亲舅父三个字,封良听着,只觉格外刺耳,眼皮莫名跳了一下。 近日坊间流言不断,到处都有人在讨论,左仆射究竟是太子的舅父还是父亲。尽管封义矢口否认自己曾经跟人说过这等话,恼怒不已,但面对悠悠众口,他也不能真的去回应此事,教有心人得逞。因而,封良只有吃哑巴亏,一面将封义送到乡下避祸,一面着人去扑灭流言。 只是不知道这等荒谬的言语,是不是已经传到了皇帝耳朵里。 老匹夫!封良瞪了文谦一眼,却感到一阵无力。 行走官场几十年,封良深知皇帝想要的是什么。 许多时候,真相如何不重要,让皇帝站边才最重要。若是皇帝不在他这头了,要么努力争取,要么赶紧认栽。
第347章 夏至(一百零七) 如今封家已经诸事缠身,封良知道,自己已经没有了在皇帝面前讨价还价的资格。 他咬了咬牙,拱手道:“文公说的是。臣即为左仆射,自然要替陛下分忧。此事无论真相如何,小儿既牵连其中,臣便有失察之责,必一力承担。” 文谦暗自冷笑。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仿佛封爽并非主谋,而是被人裹挟诬陷。到了这个地步,封良还在想着如何挽尊。 不过,他到底是认了。 “左仆射有此胸襟,在下敬佩。”文谦不给他反悔的机会,掏出一卷文书,呈给皇帝,道:“臣已经将仁济堂的所有损失清点完毕,记录在案,请陛下过目。” 封良一惊。 他原本就猜到文谦必定有备而来,没有想到他竟然连文书都备好了。他毫不怀疑,待皇帝过目之后,文谦就会让他当着皇帝的面,在上面签字画押,不留下一点丁让他喘息的机会。 皇帝接过文书,扫了一眼,转而递给封良,道:“此事朕并无异议,便由卿做主,与文卿商议。” 封良只扫了一眼那文书的长度,便知道上头的数目不小。而尽管如此,皇帝竟然还波澜不惊地说“并无异议”。皇帝站在哪一边,已然毋庸置疑。 文谦也冷眼看着。 皇帝的所作所为,爽快得有些出乎他的意料。可他不会以为皇帝果真良心发现,而是兴许不过厌倦了继续庇护封家。 无碍,他要的只是封良赔款,以及封爽认罪。 他也不客气,对封良道:“上头的条条庄庄皆有据可查,左仆射若不明白,某可一一解答。此事关朝廷和市,大公子的这把大火已经把和市耽搁了,还望左仆射早日兑现赔款,好让采买赶紧将药材补上才是。我等约个三日之期,如何?” 他步步紧逼,封良抬眸,阴森地看着文谦。 “自是无妨。”封良道。 文谦道:“有劳左仆射。” 封良在皇帝面前认下了所有赔偿之后,皇帝让他退下,却单独将文谦留了下来。 “朕今日已经尽力帮逊之,逊之可满意了?”他声音疲惫。 “谢陛下成全。”文谦伏拜一礼。 皇帝一声,道:“逊之要如何谢朕?” “陛下若有所求,仁济堂上下自然任凭差遣。” 皇帝看着他,淡淡道:“朕确有一事,你来的正好,朕正要吩咐你去做。” “陛下请讲。” “朕听闻,最近坊间盛传一事,是封家二郎传出来的,逊之可知道?” “草民略有耳闻。” 二人私下相对之时,皇帝唤他逊之,而他自称草民。皇帝想起上次二人见面时说的话,只觉心寒。 他冷笑一声:“怎么个略有耳闻?你方才故意提及封良是吴王的亲舅父,莫不是意有所指?逊之,你如今也变了,学会了诛心。” 文谦神色平静:“臣不敢。” 皇帝摆摆手:“听闻封良四处封口,却唯独没动他那儿子,朕颇为不快。” 文谦道:“陛下若有不快,何不与左仆射坦白?这是他家郎君闯出来的祸事,他自然要负责到底。” 皇帝看向他,道:“逊之,无论你如何怨恨封良。可封良是肱股之臣,乃举足轻重。牵一发而动全身,日后太子登基,不可无所倚仗。等他羽翼丰满,再将这拐棍丢弃不迟。” 文谦听着,不由哂然。 皇帝仍旧是他知道的皇帝,无论何人,在他眼中都只有价值。待得这价值挖掘耗尽,他就会毫不犹豫地扔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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