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事到如今,文谦已经不再关心这些。 这江山姓什么,于他都是一样的,兴许它不姓裴,他和仁济堂兴许才更能解脱。 因而面对皇帝的推心置腹,文谦并无丝毫同情,只问:“陛下要臣做什么?” 皇帝指了指案上的一摞信件,道:“这些,都是皇城司送来的,上面详细记录了此事的坊间谣言。封良一生谨言慎行,却没教会他的后辈。此事既牵扯到了太子,便该叫他付出些许代价了。” 这话里的意思,他不打算交给皇城司办,而是交给文谦办。 文谦知道皇帝的用意,他不打算让裴安插手太子的事。 至于接下来要做什么,他无需明说,文谦已经知晓他的意思,于是拱手道:“草民领命。” “明日便办妥。” 文谦拱手称是。 然而他说完之后,迟迟没有退下,皇帝抬头看他,问:“看来逊之还有事与朕商议?” 文谦道:“草民确实还有一事。” 一整个上午,王阳已经和晚云将需要采购的药材一一统计完毕。 晚云便又吩咐了慕浔和几个抄书先生,将明细摘抄成信函,籍着皇城司的信道,发至各地的药商,通过仁济堂的钱庄和商队调集钱财货物,速速发往京师。 那边眷抄着,王阳又带着晚云做进一步的盘算。 因为如今八月将至,各大药商的库存已经不多,王阳便依据经验估算出这些药商的库存,最后结果与和市所需物资仍有差距。 王阳想了想,道:“年初时我曾向陶公采购了一批药材,那些本是作为库存,留到明年使用,如今正好能补上这个缺。只是这批货物不久前才将将从瓜州出发,一个月内必定无法运抵京师。” 晚云沉吟。 路上耗费的时日,是实打实的消耗。她倒是可以跟裴渊商量商量,让他帮忙疏通路上各处关隘,让那些盘查的人行个方便。可是毕竟路途遥远,满打满算也需要不少日子。等河西的货物必定不可行。 晚云问:“关内道也有许多别的商号屯有药材,我等能否先向他们买些?” 王阳苦笑:“小商号仰仗仁济堂的货源,向他们买自然可以。可他们量太少,于和市而言,只是杯水车薪,帮不上忙。而大商号诸如尚善之类,倒是可以帮忙,只是他们大约要恨不得坐地起价,让我等血本无归,趁机整垮仁济堂。” 晚云听得这话,想了想,忽而眼前一亮,道:“云和堂也是个大药堂,师兄觉得,可否通过沈姊姊,让云和堂与我等交易?”
第348章 夏至(一百零八) “沈英?”王阳诧异地问,随即摇摇头,“当年他为了拆散周元和楠君,出钱收买了官府的人,让周元在更戍的途中被抓去充徭役,因而才酿成惨剧。此事被楠君知晓后,便与沈公断绝了父女关系。再加上益州分号和云和堂多年的恩怨,沈英怕是比尚善更难说服。” “师兄此言差矣。”晚云露出个神秘兮兮的笑,“当日姜师叔去敲登闻鼓,让我以关内道商会的名义,向各商号求援。我当时多留了个心思,给沈公也去信了一封。我想着他们父女俩纵然有诸多磕绊,可谁也保不住是否是最后一面,我便捉摸沈公必定会放下心结,入京来见沈姊姊一面。师兄猜怎么着?去送信的人几日前快马回到,回复我说沈公早在接到信的时候已经动身出发。我想给沈姊姊一个惊喜才没有告诉你二人。我算了算时间,若沈公顺利,两三天后便到京师了。” 王阳诧异不已:“竟有此事?” “骗你做甚。”晚云笑道,“师兄想,沈公迫不及待地愿意跑这一趟,必定也是舍不得自家女儿。若能趁机和他修好关系,说服云和堂帮忙,便无不可。云和堂在剑南道,让他们调货到京师,一个月虽然紧张些,但也不是不可能。” 王阳思索了好一会,眉头舒展开来,终于点头:“此计甚好。当务之急,我须得赶紧遣人去迎沈公,让他尽早入城才是。” 晚云听罢,便提议让擅长与人交际的袁盛带人亲自走一趟。 “我去吧。”沈楠君忽而从房外进来,对王阳道,“那毕竟是我父亲,我来出面才好说话。” 王阳和晚云都吓了一跳。 “沈姊姊,”晚云忙站起身,讪讪,“我不是有意在背后议论,只是……” “你不必多心。”沈楠君忙道。“我方才听见云和堂,便多听了两句。此事既然与我有关,自当由我出面。” 王阳道:“你父亲这一趟过来,我等还不真的知晓他的用意。你若仓促去见,我担心反倒让你委屈。” 沈楠君却笑了笑:“这些年我在父亲那里受的委屈还少么?我早就习惯了。倒是你若遣盛叔去,让他承受了父亲的怒气,这委屈才是平白无故。” 她说的有几分道理。 不过,王阳到底知晓沈英的性情暴躁,担心他会对沈楠君做出什么事来。自己伤没好全,不能上路,于是他还是遣了袁盛带人陪她一道前去。 “若你父亲这条路行不通,我等再想别的办法。”他叮嘱道,“因而你无需勉强。说得通就说,说不通就回来。” 沈楠君道:“知道了。你若是能动了,便起身走走。我发现你躺太久,变得有些婆妈了。” 沈楠君只看起来柔弱,实际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简单收拾了行囊之后,她便和袁盛一道出发。 晚云和王阳又仔细盘算,若有云和堂帮忙自然好,可若是谈不下来,便真的只有小鸡啄米式地从小商号一点一点收了。 他们的存货,王阳预计不准,还得写信去询问,其中的繁琐和艰巨可想而知。 “师兄。”晚云犹豫道,“尚善堂的后台东家是建宁侯府。我与建宁侯世子梁将军相识,要不要我去找他说说?我等只消将货物借出来一个月,等河西的货物到了便还回去。” 王阳沉默片刻。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到最后关头,王阳不愿意她去受那个委屈。 “梁将军纵然是世子,可在侯府未必说的上话。”王阳道,“倒不如师父出面更好。京中这些勋贵,大多都是师父的旧相识,师父在他们那里还有几分面子。等师父回来,我与他商议再说。” 晚云应下。 二人焦急地等着,直到下午,文谦才回来。 才刚一进门,晚云便缠着文谦说今日的结果。 文谦被她催的受不了,才喝了一口茶,便说起了和封良三日之约:一来要赔钱,二来要道歉。 能谈下来自然是喜事,师兄妹两对视一笑。 不过晚云尚有许多疑问,迫不及待地又问道:“那份清单,是我和几位掌柜编制的,里头可都是我们的老底。师父这就私了了?若让三司审一审,是否能多赔些?” 不待文谦回答,王阳道:“师父这么打算才是好。此事若经过三司核定,这笔赔款必定被官府以各种名义盘剥去,最后道我们的不知还剩多少。” 晚云了悟地点点头,“就算这样,可封爽道歉就了事了?那岂不太便宜他了?” “你且安心。”文谦道,“封爽必定不得善终。魏州水患一事已经摆上台面,要栽是必然的,只是栽多栽少的问题。” 晚云高兴道:“那必须让他们多栽些,好替姜师叔出这口恶气!” “那是必然,也不看暗桩是谁招募的。”王阳道,“你没察觉,旺叔这几日都不在师父身边。” 经王阳这么一说,晚云才意识到此事。袁旺,是袁承的父亲,袁盛的兄长,也是文谦的随从。她早发现了袁旺不在,想来是文谦遣他去办事了,没想到却是为了办那魏州水患。 她双眼一亮,道:“师父英明!” 文谦看着她的笑,不由得摸摸她的脑袋,顿时伤怀起来。 王阳和晚云看着他的神情,多少有不详的预感。 王阳问:“师父还未说,师妹的事,圣上如何回应?” 文谦徐徐道:“圣上无异议。” 晚云兴奋地差点跳起来,可又有些不敢相信。 她想起二殿下无利不起早,圣上若答应了这事,必定还有别的要求。 她小心翼翼地问:“师父,圣上是否还说了什么?” 文谦闭了闭眼,想起了皇帝的话。 ──“逊之就那样疼仲远的女儿?”
──“陛下,我早将晚云当做亲生女儿看待。” ──“那你为她能付出什么?你的命?还是仁济堂?” “没什么。”他淡淡一笑,抚抚她的头发,“他说会将这婚事交给宗正寺,让他们择日议婚。”
第349章 夏至(一百零九) 王阳和晚云听罢,双双怔住。 “师父说的是真的?”晚云有几分不可思议地看向文谦。 文谦含笑道:“自然是真的,我为何拿此事骗你。” 晚云眉头松开,登时展开笑颜,赶紧问:“师父是怎么说的?圣上怎么就答应了?” “自然是动之以情晓之以理,顺带挤了几滴眼泪。”文谦说罢,说着,假意擦拭眼角,把晚云都得噗嗤一笑。 王阳却笑不出来。 他看着文谦,问:“圣上没有提什么条件么?他怎会平白无故地答应师父的要求?” “什么叫平白无故?”文谦白了他一眼,不满道:“在你眼中,为师的脸面那样不值钱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 晚云赶紧安抚道:“师父别气,师父的脸面最值钱,如今事事都要师父出面,离了师父我等寸步难行。” 文谦听得这番吹捧,神色好转。 晚云于是趁势和他说起向沈英和建宁侯府求援之事:“沈公若是能心平静和地坐下来,师父可愿意与他重归于好?还有建宁侯府,师兄说,这些人都是师父的旧相识,师父能与他们谈一谈么?” 文谦看她一眼,忽而揉了揉肩头道,叹道道:“年纪大了,人一奔波就浑身发疼。” 晚云无语,随即殷勤给他捏肩。 手指掐在穴道上,文谦又是皱眉又是舒爽,哼了两声。 他看向一旁,王阳没有出声,只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狐疑。 “沈公若是进京,你便须得准备准备提亲之事。”文谦不紧不慢道:“虽然楠君与沈公闹翻,一怒之下说什么恩断义绝,可他们终究是父女。人生大事,于情于理都不能瞒着沈公。此事,我负责与他好言商议,你负责将女婿该做的都做了,如此一来,方可二事并进。” “知道了,”王阳道,“我再歇一日,明日便可起身,必定不会在沈公面前失了礼数。我的事变数不大,师父无需操心我这边,还是操心该操心的事为妥。” 他似有所指,晚云有些不解,问:“什么是该操心的事?还有什么要商议的么?” 文谦道:“别听你是师兄故弄玄虚,我可件件都告诉你了。你即刻取我的名帖,让人送去建宁侯府,说明日永宁候与我要登门拜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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