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瞪起眼,却看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指了指不远处。 隔着树木的枝叶望去,晚云忽而见看见谢攸宁从偏院出来,后头追出了个女子,唤了声“世子”。 晚云听着那声音耳熟,再定睛一看,怔了怔。 那是杨妍。 只见她顿了顿脚步,二话不说地后头抱住了谢攸宁。 慕言睁大眼睛,脸一下变得通红。谢攸宁是习武之人,耳力异于常人,只见目光朝他们这边眯了眯,晚云赶紧捂住慕言的嘴。 她自己也差点惊掉了下巴。 裴渊曾神秘兮兮地说杨妍喜欢的另有其人,没想到却是谢攸宁。 她继而想起另一件事,谢嘉蓉曾说杨妍和梁慧形影不离。梁慧每每到谢府打探消息,杨妍必定陪伴。 原以为是姐妹情深,没想到却是这般情深。 慕言着急地在她耳畔道:“姑姑,我要不要去救师父?他会不会被那女妖精吃了?” 晚云看着他,有些哭笑不得。 怪不得他非要来找谢攸宁,原来是担心这个。 谢攸宁这等憨直之人,连楼月都担心他要孤独终老,有女子喜欢是大好之事,慕言竟担心他会被吃掉。 真不知谢攸宁平日是怎么教他的。 她给了慕言一个警告的眼神,便听谢攸宁那头冷声道:“杨娘子请自重。” “你也这么说?”杨妍带着几分怒意,“我自小处处循规蹈矩,父亲说一不我敢说二,便是他让我去在那常娘子面前做出些高傲之态来,试试九殿下的反应,我全做了,可最后落得个什么?被那姓常的当面羞辱,被九殿下看到地下去,我为何不能为自己争取一次?谢攸宁,你我自小相识,我心中所想也早早告知与你。这么多年,我杨妍有哪里不好,竟不能叫你正眼看我一眼么?” 谢攸宁顿了顿身形,低声道:“我心中所想也早早告知与你,何须勉强?” 杨妍松开他,转而转到他身前,仰头问:“你心中可有人?” 谢攸宁只道:“你我有缘无分,与他人无关。” 杨妍深吸一口气,眼眶不由得红了。 她哽咽道:“我为了等你回心转意,等了这么多年。父亲每每要我嫁人,我全都推却。如今,我年纪已经不小了,今日定要给自己摘一门婚事。你不娶我,我也不嫁你,可也不会听你的。你不欲我嫁九殿下,我今日就算磕破了头,也要求下这门亲事。” 谢攸宁面色一变:“你……” 可不等谢攸宁将话说完,杨妍已经转身快步而去。 晚云在一旁听着,脸色凝重。 正当她想着刚才杨妍那番话,忽而听谢攸宁淡淡地说了声“出来”。 怀里的慕言忙挣开晚云的手,从花圃中跑出去,走到谢攸宁面前,望着他,嗫道:“师父。” 谢攸宁听声响便知道是他,叹口气:“不是让你去找你姑姑么?” “我是去找姑姑了……”于是回身看向身后,晚云便接着从里头出来。 迎着谢攸宁震惊的目光,晚云勉强勾了勾唇角,道:“你可真够抢手的,可喜可贺。” 谢攸宁抬头深吸口气,揉了揉眉心。 “你都听到了?”他忙解释道,“与我无关,我可才班师,是她突然跑来,非要与我说这些……” “急什么。”晚云却笑了笑,道,“我方才听杨娘子一番话,才知道她性情如此刚烈。她从小便喜欢你,这么多年都一直等着你,可见用情至深,能被这样的人看上,怎么会是坏事?” 谢攸宁无奈,瞪起眼:“你就会说风凉话。她喜欢我,她用情至深,我便也要喜欢她么?只凭着心中执念纠缠不放,无理取闹,那不叫刚烈,那叫中了魔怔。” 晚云怔了怔,不由苦笑。 如此说来,自己当初不听劝,千里迢迢跑去河西找裴渊,其实不也是为了那个执念,不也是中了魔怔? 见谢攸宁还要教训,晚云笑了笑,道:“我走了,师兄若是寻我不到,会担心的。”
第384章 夏至(一百四十四)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谢攸宁却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云儿。”他凝视着她,神色严肃,“方才她最后说的那些话,你不可放在心上。九兄不答应,她纵然求,也翻不上天去。” “胡思乱想什么,我才不担心。”晚云拉开他的手,往水榭而去。 慕言站在谢攸宁身旁,看着晚云的背影,片刻,故作深沉地皱了皱眉头:“师父,姑姑看人家对师父搂搂抱抱,一点也不吃醋。” 谢攸宁一愣,随即冷眼看他,如寒风过背。 “什么吃醋,你知道什么叫吃醋。”他将手指戳了戳慕言的脑门,“这些究竟是谁教你的?” 慕言有些委屈,却理直气壮:“楼叔说的,他说如果姑姑见师父跟别的女子在一起,生气了,就叫吃醋。” 楼月那是非精。谢攸宁咬牙切齿。 “我记得,上次九殿下说要看你的字,”他睨着慕言,“明日你便送到他府上去。” 慕言小脸一白,赶紧抱住他的手臂道:“师父饶命!阿言死了没关系,可师父只有阿言一个徒儿啊,阿言不在师父会寂寞的。” 谢攸宁:“……” 他一阵头疼,有些后悔收这个徒弟。 好好的一个小童,都被他手下的那堆老兵油子和楼月带坏了,王阳若是知道了,须得找他算账。 晚云走回水榭,发现这里已经并非空无一人。 这并不奇怪。各处院子本是畅通,都是给宾客用的,但凡见到有空余,都可以来。 不过当她看清水榭里的人,脚步顿了顿。 杨妍正向一个华衣女子行礼,那女子向她颔首,说了两句话,二人告别,便向晚云这头过来。 是薛鸾。 晚云的目光定住。 她正要转身离开,忽而听薛鸾笑一声,道:“我便是这般洪水猛兽,让你如此怕我,连见礼也不肯,便要逃么?” 话既然挑开,晚云自不愿意在她面前落了下风。 她看了看薛鸾,又看了看杨妍,神色如常地上前,欠了欠身:“公主。” 薛鸾也看着她,饶有兴味地打量;“又见面了。” 她已经全然换上了中原的服饰,但气色却大不如从前。 姜吾道曾说她头上的伤伤着了根本,余生难免与伤痛相随。还说如果那折桂若用在她自己的身上,能镇痛安神,倒是合适。 “公主身体可大好了?”晚云没什么想要对她说的,只没话找话。 薛鸾笑了笑:“我安好与否与你无关,可我却知道,你安好不了。今日有个杨娘子,明日还会有陈娘子、王娘子,不知你今生还有无那个缘分轮上?” 这话说得颇是尖锐,旁边的杨妍面色白了一下。 晚云只淡淡笑道:“就算是这样,也与公主无关。” 薛鸾转头对左右道:“你去吧,若见到我姑祖母,便说我在园子里逛着,让她不必担心。” 仆妇低眉顺目地应一声,恭敬地退了去。 薛鸾悠然在食案边上坐下,徐徐道:“子靖与我决裂,你功不可没。这笔帐,我迟早与你算干净。” 晚云不以为然,道:“这自是随公主的便。不过公主务必拎清楚一件事,殿下与公主决裂,乃是公主自作自受,与我无关。” 薛鸾冷笑一声:“若非你挑拨离间,子靖又怎会认不清形势,与我作对?”
“认不清形势的是公主,首先叛变也是公主。”晚云道,“公主怎能冤枉阿兄呢?” “我叛变?”薛鸾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再胡言乱语,我可要去找裴子靖理论了。” 晚云莞尔:“那公主务必据实已告。例如公主早知和戎人伙同之人便是宇文鄯,却又暗中与二殿下勾结,向阿兄隐瞒此事,害他丧失了先机,首尾不能相顾,损兵折将。” 她的目光冷下,直视薛鸾的双眸,道:“河西道七万兵马,三分之一折在这场战事中,倘若细算,损失更大。公主说,若阿兄知晓了公主的瞒报,他是否会放过公主?” 薛鸾陡然色变,难以置信地看向晚云。 但片刻之后,她眸光一转,也冷笑起来。 “据我所知,子靖并不知此事。”她说,“你要么是大慈大悲保我一回,要么是跟二殿下一伙。你以为裴子靖知道,会放过你呢?你居然还威胁我,不自量力的东西。” 这话的语气虽然轻柔,那张精致的脸却变得有几分狰狞。 晚云看着她,忽而生出几分同情。 “我与公主最大的区别,便是我没有害阿兄的心,也不会为了自己,将亲近的人出卖。公主要说便说去,我无碍,也无惧。” 薛鸾咬牙道:“我也从未想过害子靖。” “可公主事实上就是害了阿兄,且害的不轻。公主当明白,阿兄为何与公主决裂。就算没有我,这一天也会到来。公主的心中只有自己,天下人,包括阿兄和公主身边最亲近的珠儿,在公主眼中都无一不是工具。与河西那些无辜死去的人相比,公主能活到今日,还在长安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已经是上天不开眼,还望公主好自为之,切莫再行那不义之事。” 薛鸾何曾听过这等话,面色剧变。 “贱人!”她怒而起身,气急败坏地就要扬手朝她脸上扇去,忽而闻得一声呵斥传来:“住手!” 薛鸾顿在当下。 晚云本不将薛鸾这花拳绣腿放在眼里,正要接招,听得这声音,也一时错愕。 转头望去,只见裴渊正在廊庑的尽头快步过来,面色沉沉。 薛鸾望着他,神色不定,声音有些发虚:“子靖……” 裴渊不理会她,只走到晚云身前,将她看了看。 晚云讪讪:“阿兄。” 裴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再看向薛鸾,目光冷冷。 “此事,不会有下次。”他说,“若伤了她一根头发,公主可就不好交代了。” 说罢,他牵着晚云的手,便要离去。 薛鸾睁大了眼睛,急道:“你站住!”说罢,几步过去,拦在裴渊面前。 “你在跟谁说话?”她斥道,“你莫忘了这个地方这宫室乃至这天下原本是谁家的!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不过一个平民,我打了便打了,你奈我何!”
第385章 夏至(一百四十五) 那模样,骄横跋扈,目空一切,仿佛十年之前。所不同的是,十年内她理直气壮,而现在,目光中却透着癫狂。 裴渊看着她,神色平静。 十年前他会愤怒,现在却不会。 “我奉劝公主别试。”他淡淡道,“大理寺和刑部那套太斯文,落在我手里,公主不会好受。” 薛鸾仿佛被钉在原地,动也不敢动。 裴渊却已经没有兴趣再多言,牵着晚云,径直离开。 正当晚云以为,这场与薛鸾的遭遇会到此为止的时候,忽而听背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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