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晚云老实道。说着,心头却撞将起来,祈祷她千万别说出丝毫助长这难堪的话语。 “鸿初说他是岳氏的开蒙先生,其实不对。”谯国公主道,“仲远早年游学,曾为了生计,到岳府求职,给生病的教书先生顶了一个月的班。不过他教的不是岳氏,而是岳氏的兄长。” 岳氏的兄长……晚云随即想到了裴渊的师父,道:“岳浩然?” “正是。”谯国公主道,“仲远只比岳浩然大两岁,却学识渊博,十分得岳浩然喜欢。多年之后,二人重逢,岳浩然便邀请仲远到城中的春宴上去。那春宴,是江州城中的盛事,岳氏是当地有名的美人,又有几分才气。二人在宴上对诗,颇为投缘,一度被传为才子佳人的典范。而天公不作美,岳氏后来却遇见了圣上,没多久,就嫁给他做了侧妃。我不知岳氏如何想,可你父亲与我坦诚过他的痛苦,他心中确实有岳氏。” 晚云的手慢慢攥紧,问:“那吴王妃今日所言,公主可相信?” 谯国公主道:“此事的传言,并非今日才有。当年,我就曾亲自问过你父亲。可他性情高洁,将此事视为对自己和岳氏的侮辱,连谈也不愿谈。” 晚云望着她,犹豫道:“公主之意,此事究竟是真是假,公主也不知?” “我自是相信你父亲,否则当初,也怎会应许你和九郎的婚事?” 晚云的心稍稍放下。 “不过此事,到底还是传到了圣上的耳中。”谯国公主道,“那时岳氏与圣上已经成亲,大约过了一两年的好日子,而后便因为后宅姬妾的挑拨频频争吵。有一年春猎,岳氏在争吵后擅自离开了营地,在山林中迷失。皇帝派了好些人去寻,没有丝毫音讯,直到三日后,你父亲带着岳氏在众目睽睽中归来……” 后面的话自然不用说。岳氏安然归来,皇帝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三日,什么都有可能。更不用说,此事后来成了谈资,为有心人所利用,让二人的间隙越来越深。就算没有后来的中毒之事,岳氏在后宅中的地位也已经一落千丈,日子也注定艰难。 晚云不由得想起一事:“后来皇后致岳氏中毒,圣上坐实皇后嫁祸卢氏,包庇了皇后,也是因为这层间隙么?” 谯国公主看着她:“是你师父与你说的?” “公主且告诉我,是也不是?”
第394章 夏至(一百五十四) 谯国公主道:“不能说没有。可宫闱之事,总是多方权衡,从无单纯因果。归根究底,贤妃的娘家势力太弱,而她又是个性情纯直之人,似养在室中的花朵,全然应对不得别人的算计。” 晚云沉默了好一会,低低道:“而这祸事,已然殃及了阿兄。”说罢,她抬头看向谯国公主,问道,“公主以为,圣上如今可还听得进劝?” 谯国公主明白她的意思:“该劝的话,你师父今夜自然都会说。至于我么,我是劝不动皇帝。我若劝得了,你父亲当年便不会被逐出江州。” 说起当年之事,谯国公主脸上浮起些怅然之色。 晚云失望地垂下头,咬了咬唇,道:“是晚辈鲁莽了。公主三番几次有恩于我,我不该贪心。” 谯国公主看着她,忽而笑一声:“这话,你父亲当年也说过。” 晚云讶然。 “当年他也曾寄望于我,请我劝皇帝莫贪图捷径,倚重封家之流的门阀豪强。他说,乱世的根由不在末帝,而在这些门阀豪强。前朝倚重他们,任由他们攻讦争斗,以至于朝纲毁乱,民不聊生。若不能为之警醒,仍靠着结交各路门阀豪强壮大势力,那么就算将来真的得了天下,也是换汤不换药,必定要蹈前朝覆辙。我这么跟皇帝说了,可皇帝那时正意气风发,事事蒸蒸日上,哪里听得进去。他不但听不进去,还颇为恼火,让我不可听你父亲胡言乱语,插手政事。你父亲得知之后,没有再多言,只对我下拜,说我有恩于他,他不该贪心,妄图让我去做那逾越之事。” 谯国公主缓缓说着,露出苦笑:“你父亲也是个心思纯净之人,却天生一股傲气。当年,我虽将他收养,他却总不想欠我的恩情,一门心思想着自立。少年时,他就已经云游四方拜师求学。少了路费盘缠,便去有钱人家教书。” 说罢,她又叹口气,道:“便是这般性情,造就了他与岳氏有了这么一段过往,也造就了他和皇帝一场恩怨。” 晚云头一回知道这么许多的事,心中亦欷歔不语。 谯国公主看着她:“我你话里话外说的都是你父亲和子靖,那你呢?” “我?” “我方才说过,太后将子靖指了别人,你是个什么想法?” 晚云望着她,双眸在烛光中愈发幽深:“此事,我在几日前就知晓了。” 谯国公主讶道:“哦?” “就算没有今日之事,圣上也不会让我跟阿兄在一起。之所以没有告诉阿兄,是因为这样已然是最好的结局。”晚云平静道,“过去我总是闯祸,因阿兄的保护才走到今日,如今到我保护他了。我不会让这婚事成为圣上拿捏他的把柄,也不会让他为了我,向任何人低头。” 谯国公主抿了抿唇,有些许动容。 “不愧是仲远的女儿。”她将晚云的手拉过来,抚了抚,却意味深长,“可你知道九郎的脾性,他那般骄傲的人,未必会乐于接受你这番苦心。” “纵然那样,我也会将他永远放心上。”晚云目光灼灼,轻声道,“公主,我无愧于心。” 谯国公主留晚云在府上宿一夜,并遣人入宫告知文谦,让他出宫之后便到府上来,带晚云回去。 虽然吃的皇家的宴席,但谯国公主被闹得心慌,什么也没吃。恰好晚云也只喝了王阳留下来的药方,粒米未进,春荣便亲手做了些热粥小食来,让晚云陪着谯国公主用膳。 晚云正有意多听些关于常仲远的过往,于是陪着谯国公主,一直坐到天黑。直到春荣过来劝,说谯国公主累了一日,该洗漱歇息了。晚云这才发觉自己失礼,不好意思地起身来。 谯国公主仍拉着她的手,笑道:“你父亲一生传奇,当年也曾呼风唤雨。只是我听你所言,你父亲对过往只字未提,与你母亲也甚是恩爱,兴许已经放下了种种失意,潜心山中生活。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再替他难过。” 晚云听着这话,心中的郁结开解了少许。 “师父过去曾将父亲说成山中隐士,说他有大智慧,常人不能轻易揣摩。我对父亲从前的事虽一直不知晓,但每每想起幼时的日子,皆是喜乐之感。正如公主所言,父亲兴许已经找到了开解的方法。” 谯国公主颔首,道:“人生际遇,本就难以捉摸。莫看他人封侯拜相,便以为他人便是得了好。你如今也知道了,在天家和朝廷之中,有多少寻常人家品不到苦楚,有的甚至连日子都过得朝不保夕。你父亲再如何波折,富贵贫贱都尝过了,总算没枉活。他自己的结局也未必不是最好的结局。” 晚云细细领会她话中的道理,良久,忽而站起身来,在谯国公主面前端正一拜:“多谢公主。” 谯国公主讶道,“谢我什么?” “一来,是谢公主当年收养我父亲,将他抚育成人。”晚云道,“二来,是为公主方才一番开解,让我豁然开朗。公主对我父女大恩,晚云没齿难忘。” 谯国公主笑起来,对春荣道:“你看看,就连这动不动就行礼的模样也像足了仲远,果然是父女不是?” 春荣也笑,上前将晚云搀扶,道:“公主这辈子最讨厌别人动不动下跪,斥为繁文缛节,娘子要谢便谢,跪什么?快快起来。” 晚云起身,正要说话,只听门廊上急促的脚步声。未几,就见一个老宫人走来,禀道:“公主,左仆射来了。” 听到左仆射的名号,谯国公主和晚云都露出讶色。 “他来做什么。”谯国公主露出不屑之色,饮了一口茶,道,“不见。” 春荣正要说话,只听廊庑上有人大声道:“公主!封某有急事求见,只说两句话,还请公主切莫推脱!” 谯国公主恼怒起来,看向那老宫人。 老宫人忙道:“公主,左仆射似疯了一样直直闯进来,门房阻拦不及,又怕伤了他,故而……” 谯国公主瞪她一眼,满脸愠色。
第395章 夏至(一百五十五) 晚云不由地诧异。 谯国公主虽不常在京中,但地位崇高,连皇帝也对她多有尊敬。这封良竟如此大胆,不管不顾地夜闯谯国公主府,想来真是出了大事。 晚云本想离开此处,可这是内室,没有别处出口。 谯国公主没说什么,对春荣失了个眼神,春荣赶紧请晚云躲到屏风后面,低声道:“委屈娘子暂且在此回避。” 话音才落,就听谯国公主在外面冷冷道:“封良,你好大的胆子!” 她的话中气十足,似怒不可遏。 封良似乎被人拦在了外面,急急道:“事关中宫性命,封某就算死也要见公主一面!” 那语气,仓皇失态,带着哭腔,晚云不由怔了怔。 她曾在仁济堂见过封良。饶是来赔款赔礼,也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架势,叫人分不清谁是苦主。如今这声哀嚎,倒是让晚云有几分陌生。 谯国公主不紧不慢,听动静,似乎是让春荣给她倒了一杯茶。 “进来说话。”少顷,她吩咐道。 屏风边上有些雕花的缝隙,晚云透着看去,依稀见封良佝偻着身子走进来,到了谯国公主面前,扑通一声跪下。 地板的花砖上闷闷一响,颇是实在。 “听闻中宫已经被禁足在椒房,潜心为五郎超度,”谯国公主淡淡道,“她的性命又怎么了?” “便是今日百花宴上吴王妃诉冤之事!”封良道,“陛下回宫,就径自去了中宫宫中!公主!此事是中宫糊涂,五郎之死让了失了智!还请公主看在旧日情分上,帮中宫一把!”
听他倒豆子一般将事情都供了出来,谯国公主冷哼一声,道:“我道许氏哪里来的胆量,还以为后生可畏,尽出狼虎之人,原来竟是中宫指使的?既如此,圣上必然也都知道了,找我做甚?” 封良急道:“中宫与许氏妄议此事,确实不妥。只是事有轻重缓急,臣刚从宫里得了消息,圣上被九殿下撺掇了去寻中宫问罪,臣特来请公主出面相劝。” 晚云看着封良的身影,不由怒从心起。 此人何等无耻,自己来求谯国公主相助,竟顺道给裴渊扣了个罪名,毫无悔过之心。 谯国公主慢条斯理地喝茶,没有说话。 封良越发着急,继续求道:“在下知道公主疼爱后辈,怨中宫捅出此事,让圣上和九殿下难堪。可公主当知晓,中宫身为后宫之首,容忍这些耻辱已经多年。纸终究包不住火,贤妃和常仲远当年犯下的罪孽,搅乱皇家血脉,就算今日不揭开,忍那孽障为虎作伥,他日也必生祸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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