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没答话,少顷,冷哼一声。 “皇后疯了。”他说,“她见不得朕好,见不得封家出事,便用出这等伎俩,挑动吴王妃来闹。好个中宫,好个国母。此事一出,朕不但会处置吴王妃,还可能夺了吴王府的封号。五郎可是她的亲儿子,她连五郎的妻子儿女都要断送,五郎在泉下若是知晓了,才真是死不瞑目。” 朱深道:“陛下不必动怒,或许中宫正是知道陛下心中还是疼惜五殿下的,不会真对王妃母子下狠手,这才出此下策。” 皇帝又“哼”一声,没有说话。 朱深望着他,又道:“文公已经在外等候,是否传唤?” “不必。”皇帝摆摆手,“朕乏了,让逊之随朕一道回宫。” “这……”朱深道,“可宴席还等着陛下回去呢。再说,今日不是还有几道婚旨要下么?” 圣上看向朱深,眯了眯眼,道:“我知道你对子靖的感情,盼着他和那常姓女子的婚事。可是,今日之事你也听见了。” 朱深赶紧跪道:“陛下,那些话都是子虚乌有,是加在贤妃身上的无妄之灾!陛下圣明,当年传出的风言风语,其实都是中宫和封家弄出来的,如今斯人已逝,何必再掀波澜?” “斯人已逝?”皇帝的声音越发阴森,“此事哪里有过去的一天,常仲远即便死了也叫我不得安生。你听他们说了什么?说子靖不是我的儿子。” 朱深忙道:“这都是造谣中伤。朝中谁人不说诸皇子中,九殿下最肖陛下。不过是有心人嫉妒九殿下,故意挑拨陛下和九殿下的父子之情……” “若非他有异心,何人敢挑拨!”圣上厉声喝道,“你可曾见他人挑拨我与太子,我与长勤,还是任何一个朕的儿子?可偏偏挑拨了子靖,为何?因为挑拨的动!说什么长相,你瞧瞧他的性子,哪点似朕?朕似他那般目中无人,为所欲为么?这哪里是朕,分明是随常仲远!” 此话犹如平地起了一场惊雷,不仅朱深怔住了,裴渊和晚云也怔住了。 “陛下!”朱深无奈地唤了一声,在皇帝面前伏拜,“此事牵扯甚大,还请陛下三思。” 皇帝坐在榻上,终是没有再怒斥。 “起来吧。”好一会,他声音疲惫,道,“道理朕全都知道,也只有在你面前,朕才会说这些。” 朱深连声称是。 “回宫。”皇帝叹口气,从榻上起来。 朱深忙上前,将他搀住,扶着他往殿外而去。 晚云只觉心如乱麻。 裴渊确实功高,但无论如何也是皇帝的儿子,何以让皇帝忌惮到如此地步? 原来让皇帝忌惮的不止是他的军功,还有他的身世。 原来…… 晚云咽了一下喉咙,想到了父亲。 虽然无从求证,但她心中已经明白,皇帝说的常仲远,就是她的父亲。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皇帝已经离去,四周的禁军也跟着他,前呼后拥地离开。 裴渊带晚云离开屋顶,顺着银杏树落了地。一路上,二人各怀心事,静默无言。 庖厨外的宫人内侍依旧忙碌,远处隐约传来丝竹声和喧嚣声,好不热闹。 晚云已经无法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到那宴上,走到僻静处,她停下脚步,对裴渊道:“阿兄,我想先回去了。” 裴渊停下来看她。 在她的双眸里,他看到的也是一片复杂和犹疑不定。 就像他自己一样。 裴渊早已经已经习惯了三不五时地被人拿母亲的事情说三道四,但今日听到的这些,他和晚云并无不同,都是头一回。 这无异是晴天霹雳。 常仲远和他的母亲,曾经相识,并且十分要好。而他,很有可能不是皇帝亲生,而是常仲远的儿子。 换而言之,他和晚云是同父异母的兄妹。 “云儿。”裴渊上前扶住她的双肩,道,“凡事还需求证,不可轻信的一面之词。” 晚云咬了咬嘴唇,低低道:“可父亲的事……阿兄是知道圣上认识父亲的,对么?否则方才阿兄为何企图掩上砖瓦,分明是不想让我听下去。” 那只是下意识的举动,没想到叫她识破了。 裴渊知道,常仲远的真实身份不宜久瞒,只是没想到在这个档口被拆穿。 他耐下性子,道:“我无意瞒你。只是父辈们恩怨太深,你师父不想让你记恨,所以才嘱我不要告诉你。”
又是这样,晚云不由得想起听闻仁济堂与皇城司始末时的震惊。 文谦究竟因为为了她好,瞒了她多少事情? 如今,瞒着她的人,又加上了一个裴渊。 “连师兄也早就知道了,是么?”晚云盯着裴渊问道。 裴渊不再隐瞒,道:“是。” 晚云惊怒交加,她喃喃道:“又是这样。” “又是怎样?”裴渊端详片刻,看晚云不语,便安慰道道:“云儿,你师父和你父亲,还有你师兄的父亲,本就是挚友,否则你想想,以你师父的声望,又怎会收留你师兄妹二人?” 先恢复双更,中午12点一更,晚8点二更哈
第391章 夏至(一百五十一) 晚云望着他:“故而吴王妃说的都是真的,我父亲本是圣上的谋士,当年和师父,以及师兄的父亲,曾一道辅佐圣上?” “正是。”裴渊道。 晚云心中如潮水涌动。 她每回向文谦问起父亲是怎样的人,文谦总说,他是百年难遇的高士,不仅身上的学问深不可测,还曾给了文谦许多启发。 话说多了,晚云也就真的信了,以为父亲真是那不食人间烟火的世外高人。 “是我太天真。”她自嘲道,“父亲那样渊博的人,自然不可能出自一个小山村,来自江州也不奇怪。我只是介意方才许氏对父亲的控诉。阿兄且实话告诉我,我父亲缘何离开了江州?是否真如吴王妃所言,是被圣上逐出江州的?” 裴渊拉着她的手,发现那手指凉得很,忙攥住,道:“他与父皇本就政见不同,随着父皇势力渐大,有了嫌隙。再加上他满腹经纶,才华横溢,遭人嫉妒,常有人在父皇面前毁谤。他确实最后与父皇闹得不愉快,从而被迫离开江州,隐居山中,但并非如许氏所言,与……他人有了私情。你切莫听信谗言,叫这等谣言辱没了你父亲。” 晚云想起父亲温和的笑,不由得一阵心痛。 “我自是不会信那些。”她喃喃道,“父亲何等高洁,坊间邻里无不称赞。我只是不忍他已经亡故,还要遭受这没由来的污名!” 裴渊张了张口,却没说话。 他想安慰她,可现在,他发现自己竟无话可安慰。 因为这一切都出自他的父亲,而他,也身处在此事之中。 晚云察觉了他的沉默。 她望着裴渊,心中也有些不忍。 那些话纵然是无稽之谈,也已经被堂而皇之说了出来,且皇帝并非对此持不屑一顾之态。 光是听着那些对自己父亲的种种无端污蔑,已经让晚云难以承受,那裴渊又当如何?她知道,裴渊的母亲在他心中,和父亲在自己心中,一样重要。 她和裴渊都知道,这势必会引起一场风波。 二人相顾无言。 少顷,晚云靠近裴渊的怀里,抱住他。 心跳声在彼此的身体里传递着,各是不定。二人没有更多的话语,只能从相互依偎中寻找些许安慰。 这时,宴席上不知有什么喜事,发出欢天喜地的欢呼。 晚云只觉尤为刺耳,心中一阵厌恶,正想让裴渊和她一块离开这是非之地,忽而听到王阳声音传来:“晚云。” 相拥的二人忙分开。 晚云转头望去,只见王阳从园子里的一道小径走了出来。 看到裴渊,他毫不意外。 “九殿下也在此处。”他走过来道。 “鸿初。”裴渊恢复了常色,朝他颔首。 “我见你总不回来,便出来找你。”王阳道,“跟我回去,宴上又上了新菜,都是你爱吃的。” 晚云却没有动,道:“我不回去。师兄,我先跟阿兄离开。” 王阳的脸上露出讶色,又看看裴渊,只见他也跟晚云一样的表情。 平静,却各怀心事。 “莫忘了今日宴上还要宣旨。”王阳道,“你二人都须在场。” 提到此事,晚云只觉遥远。 她几乎忘了,今天来这牡丹园是为了什么。她本早已做好准备,迎接皇帝的宣判,但一切变化得太快,所有人都猝不及防。而皇帝现在,恐怕更不会同意裴渊和她成婚。 “父皇已经回宫了。”只听裴渊在一旁道,“他不在,便不会宣旨。” 王阳看着他,心中亦明白了七八分。 皇帝的性情,他怎会不知,任何事,有三分可疑,他便会猜忌到十分。故而方才听到吴王妃那一番话的时候,他就预感到此事不好。 “你们要去何处?”他问,“师父何在?” “师父跟圣上回宫了。”晚云说着,停了停,直视王阳,“师兄,我知道父亲的事了,今日许氏在宴席上所提及的被圣上逐出江州之人,就是父亲。” 王阳一惊。 他看着晚云,目光不定。 常仲远的事,他比晚云知道的还多。常仲远与皇帝的关系,文谦也向来没有瞒着他。今日听到许氏的那些话,他只想着是冲裴渊来的,万万没想到,会牵扯到了常仲远。 “父亲的来历,师兄也一向知道,却瞒着我,对么?”晚云道。 王阳知道掩饰无益,闭了闭眼,道:“你随我回去,回去了我再一一与你细说。” “我自然要回去的,但不是现在。”晚云低低道,“师兄,我要弄清一些事。” “你若想知道你父亲的事,那么最好去问师父。”王阳道,“这世上,无人比师父更了解你父亲。事情始末你还未知晓,自己一人凭空想有甚好处?且师父方才就叮嘱了,要我尽早带你离开,如今走正是时候。” 这番话振振有词,带着王阳独有的冷静。 他没有等晚云回答,却看向裴渊,神色沉着:“殿下,事已至此,师妹的身世想必也瞒不住了,只怕圣上早已经知道了她是谁。这桩婚事,圣上只怕从未真心应许过。不仅如此,圣上若猜忌今日之事,必是连晚云一起猜忌。殿下亦有鞭长莫及之时,能护她到几时?若殿下真心为晚云好,自应当放开她,让她远离这是非之地。” 裴渊道:“鸿初以为,何处乃是非之地。若单指这京师,我大可带她远离。若不是,就算鸿初带她去东都,又如何算远离是非?” “我不欲与殿下做口舌之辩。”王阳道,“形势如此,殿下是明白人,当比师妹更果决些。” “什么形势?”裴渊问,“而今有何不同?” 王阳与他对视片刻,少顷,道:“常公与贤妃早年确有交情。” 这话出来,裴渊和晚云皆是一震。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1 首页 上一页 213 214 215 216 217 21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