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吾道摇头:“你也太过天真。晚云是你的高徒,莫非还猜不到你是如何回春了么?” 见姜吾道揭穿,晚云也不回避,皱着眉问文谦:“师父服了什么药?” “还能有什么药?”文谦淡笑,“若真有书中说的那等回春的妙药就好了,只需一颗,药到病除,什么也不愁。” 这话说得轻松,晚云皱着眉要反驳,姜吾道使来个眼色,不许她多言。 只听文谦叹口气,又道:“今日鸿初为我更衣时,我就想起当年。他这个人,懂事得早,还不满十岁,就已经会做别的孩童不做的事。我每次从外面回来,他总要为我更衣,明明个子才到我胸前,却似个大人一般。如今,他都比我高了,当真是岁月不饶人……” 他絮絮叨叨地说,晚云心头难过,却想给文谦扫兴,只一味应着。 “还有你。”文谦忽而看向晚云,“你虽不如你师兄懂事,却也是长得快,一转眼,就怎么都找不到人。” 晚云心头一酸。 “师父,”她说,“我日后就天天陪着你,哪里也不去,绝不让你找不到,如何?” 文谦看着她,笑而摇头:“又说傻话……”
第408章 夏至(一百六十八) 无论那药多么狼虎,文谦毕竟已是油枯灯竭之时,经过拜堂那一番吵闹,便累垮了。 可文谦却似乎不愿睡去,要晚云陪着他说话。 “……当年你带你师兄去打架时,我还揪了一颗心。”他躺在床上,对晚云轻声道,“幸好打赢了,没叫我在街坊跟前丢人。” “师父还说,就是因为师父每回打赢了都夸奖我,叫我一直以为打架是好事。”晚云佯怒道。 文谦笑得跟个老顽童似的,未几,笑意渐渐收敛。 晚云以为他睡着了,便替他掖了掖被角,听他喃喃着:“九殿下还没到么?” 心头一沉。 晚云忙道:“阿兄还不曾到。师父有什么要和阿兄说,我来转告他。” 文谦微微摇头,便不再作声。 文谦的身子急转直下,却不曾昏睡许久,半夜里,再度醒来。 他和姜吾道已经约定好,于是醒来后,又饮下了黑油油的药汁。 这回药效已经不如上次,只能让文谦勉强维持清醒。 姜吾道立即召集了几位大主事,议定了天亮便行掌门交接大礼,文谦没有异议,颔首应下。 “把鸿初唤来。”他又对晚云道。 晚云应下,拔腿跑去前院将王阳找来。 文谦指明了要和王阳单独说话,晚云在门廊上徘徊片刻,便径直出外院去。 子时已过,能回去的宾客早已在坊门关闭之前回去,而不能回去的则被安排在坊中的驿馆里过夜。 只是外院还未收拾,残羹冷炙,狼藉一片。 晚云一人坐在外院的台阶上,赵允带人夜巡一圈,回来看见是她,赶紧上前问:“方才听闻掌门不大好了?可是真的?” 晚云沉默片刻,才微微颔首。 赵允痛心地一拍大腿,随即道:“原来掌门是强撑着看完郎君成亲的。”他叹息片刻,看晚云低沉的模样,道:“娘子节哀,还是赶紧回去歇一阵子。今日过后才有得忙,娘子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晚云知道他的意思。 如果文谦撑不过去,接下来就要办丧事了。 她摇摇头,片刻之后,才问,“赵叔说,这个时候了,若是要入城,还要来我们这里,麻烦不麻烦?” “自然麻烦。”赵允道,“至少要城守都尉亲自下令才能开门。什么客人入夜了才来?不能等天亮么?” “等不了。”
“那可不好办……” 赵允忽见晚云打了个噤声的手势,赵允赶紧打住。 只见晚云似乎正竖起耳朵听着什么,未几,忽而站起身:“劳烦赵叔开门。” 赵允难以置信,“娘子莫非魔怔了?夜都深了,谁还入得城来。” 晚云只急道:“赵叔快去。” 赵允无法,打了个手势,让左右将大门推开,晚云赶紧蹦出门去,站在街巷上左右张望。 “天都黑了,娘子切莫走远……”赵允叮嘱着,忽而顿住了。 细听片刻,他睁大眼睛,自言自语道:“乖乖,还真有人能入得城来。” 晚云伸长了脖子张望,只见一骑骏马从街巷尽头飞驰而来。 她面露希冀,正要唤“阿兄”。 那边却先有人唤道:“是姑姑!” 晚云定睛一个,只见一马两人,稳稳地停在她跟前。 驭马之人掀开氅衣,竟是谢攸宁和慕言。 她的眼神来不及露出失望之色,慕言便扑到他怀里,问:“姑姑,师公不好了么?” 晚云摸摸他的头,忙道:“暂且无碍,稍后我带你去见他。” 说罢,她转而迎向向谢攸宁,“你怎么来了?阿兄呢?” 谢攸宁不由分说地赶紧牵马入内,道:“我们是秘密出京师的,买通了城守入了东都,不能叫太多人察觉。我和九兄是分头走的,他方才为了引开金吾卫饶了远路,稍后就到。” 晚云一听,赶紧带他入府,让赵允将门微微合上,唤了仆僮替他将马牵至马厩。 “听闻阿兄已经被禁足,他是如何出来的?”她紧接着问。 谢攸宁一边将氅衣交给仆僮一边道,不屑道:“什么禁足能难得了他。齐王府那样大,要溜出来个人还不容易?” 晚云递上热茶:“可阿兄若过来,要许多时日,这么一个大活人不见了,又岂能不被发现?” 谢攸宁笑了笑:“九兄那般煞神,谁人敢大着胆子去看他到底在不在,只要圣上不召见,倒是无碍。他安排了凤亭在齐王府代替他走动,还有阿月陪着,要唬过外人不在话下。” 晚云心想,果真都是刀尖舔血惯了的人,办事竟如此胆大。 “可出得了王府,又如何出得了的京师?”她紧问道,“是你掩护阿兄出城的?” 谢攸宁点点头,无奈道:“怪就怪九兄那张脸太叫人记挂,谁人不认识九殿下?” 说罢,他问晚云:“文公为何定要见九殿下,可知是为了什么事?” 晚云摇摇头:“师父似有重要的话要跟阿兄说,昏睡前还惦记着阿兄。” 谢攸宁沉吟片刻,道:“我此来,也是为了替我父亲看一看文公。我也是此番回京,才知道父亲原来与文公有这般交情。他那日送过文公出城,回府后一下病倒了,人苍老了许多。我帮九兄的事,和他招呼过,他一听是文公的心愿,便挥挥手让我出来,只说若有麻烦,他来想办法。” 听得这话,晚云心头不由一暖。 “只是,怕是给不了好消息,”她轻叹一声,道,“师父恐怕只有这两日了。” 谢攸宁虽早知道文谦的病况沉重,可看着她低落的模样,一时不知如何安慰。 晚云也不多言,只转身让仆僮给谢攸宁安排厢房,找人带着慕言去找慕浔。 “云儿。”谢攸宁看她忙里忙外,道:“不必为我等操心,你顾好你自己便是。若有什么要我做的,尽管开口。” 晚云点头,才有说话,忽而听门外再度传来马蹄声。 “应该是九兄来了。”谢攸宁话还为说完,便见晚云转身飞奔出去。 才跑出大门,只见一人已经下马,正将坐骑交给门房的仆人。
第409章 夏至(一百六十九) 看到那熟悉的身影,晚云鼻子一酸,随即大步上前,扑入他怀里。 裴渊恰好张开手臂,接个正着。 他身上,还带着秋夜的凉意,却又温暖无比,胸膛上,心跳沉稳而强健。 “这边如何?”裴渊抱着她,问道,“你还好么?” 她点点头,却又摇摇头,埋首在他的怀里:“阿兄可总算来了。” “叫你久等了。”裴渊吻了吻她的头,低声道。 晚云深吸口气,抬起头:“阿兄安好便是,我先带阿兄去见师父。” 夜色深深,风中已经有些许露水的气息,地上结了一层霜。 今夜注定无眠,喜庆的红灯高悬,又有弟子陆续添灯,将里里外外照的如白昼般明亮。 姜吾道书房中的议事刚毕,各主事才房里出来,一干弟子和仆人已然在门外等候。 他拱手道:“今日辛苦诸位了,明日青云堂中还有大会,仍须诸位操持。还请诸位先去歇息,莫太过劳累才是。” 有弟子忍不住道:“掌门当下如何了?” “掌门此时无恙,刚刚服了药,精神颇好。”姜吾道说。 众人脸上恢复些许喜色,纷纷向姜吾道行礼,各自散去。 晚云带着裴渊来到文谦院子里的时候,这里已经恢复了安静。才进门,就跟姜吾道打了个照面。 姜吾道显然没料到裴渊真的来了,看着他,露出讶色。 “方才我听人说,谢三郎来了?”见礼之后,他问晚云。 “正是。”晚云道。 “如此,我去看看他。”说罢,他深深地看了裴渊一眼,又拱手行个礼,离开了院子。 窗户透着微弱的光,隐约传来说话的声音,晚云听出来,那是王阳。 她上前叩门,轻声道:“师父,师兄,阿兄来了。” 未几,门打开,王阳站在面前。 他的神色有几分憔悴,见到裴渊,行了个礼。 “师父已经颇为艰难,”他低声对裴渊道,“若说了让殿下不顺心的话,烦请见谅,切莫与其争辩。” 裴渊颔首应下。 王阳让他进去,晚云也想跟着入内,王阳却将她拦住。 “师父只跟九殿下说话。”他说。 晚云迟疑地望向裴渊。 裴渊道:“你且回去歇着,我出来之后,便去见你。” 晚云只得颔首。 裴渊进去之后,王阳从外面把门关上。 “回屋睡去吧。”他对晚云道,“你今日也累了。” 晚云摇摇头:“我在外面等阿兄。” 王阳没多言,拍拍她的肩头,朝院外而去。 裴渊穿过外间,绕过屏风,正见文谦倚在隐枕上,双眼微闭,似在闭目养神。 “文先生。”裴渊低声唤道。 文谦徐徐睁开一条缝,少顷,看清了裴渊的脸。 他指了床前的小榻,让裴渊坐下。 裴渊依言,静静看着他。 文谦歇息够了,才复又睁开眼来,道:“你该走了。” 裴渊的目光一动,问:“先生是让我回京师,还是离开京师?” “离开京师。”文谦道,“明日,你便径直往凉州去吧,莫再回头。” 裴渊看着文谦,惊疑不定。 在那信中,文谦只说有要紧的事要告诉他,没想到,原来是存了这个心思。 “先生要我此时去凉州,是要我划地为王么?”他问。 文谦道:“唯有这条路能让你自保。” “父皇不会容我这么做,一旦如此,便是与朝廷决裂。”裴渊道,“若因此引发战事,于河西和天下皆是大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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