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谦虚弱地笑了笑:“你以为你还有选择么?你父皇为何不见谯国夫人?中宫和封家抖出那邹氏遗书之后,圣上已经不能容你。只需要一个理由,便可将你处置。” 裴渊沉默片刻,道:“先生将我唤来洛阳,若被父皇发现,便是理由。” “你在京城,乃刀俎上的鱼肉,就算老老实实待着,也免不了被人分食。”文谦道,“可你出来之后,无论什么理由,也伤不得你。” 说罢,他看着裴渊,目光深远:“你亦知道此理,故而敢直奔洛阳而来,不是么?” 裴渊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摇摇头,“还是先生了解父皇。” 文谦神色平静:“我也知道,你有好些话想问我。” “正是。”裴渊望着他,“先生,云儿的父亲和我母亲……” 文谦抬手,让他止住。 “那日在殿上,我已经说得明白。仲远乃光明磊落之人,不容污蔑。”文谦道,“可惜圣上心魔难解,猜疑入骨,已是不能回头。故而京师危险,已经不是殿下久留之地。” 裴渊目光灼灼:“可我若走上这条路,以云儿与我的关系,她也会有危险。我要走,便会带她一起走,先生可应允?” 晚云就坐在石阶上等待。 这几日,她虽然时时和文谦待着一起,但文谦多是与她谈及往事,正经事上,只字未提。 她觉得,文谦似乎在等一个时机。 待裴渊进去后,她预感这个时机兴许到了。 裴渊并未进去许久,便出来唤她进去。 “我在外面等你。”他低低道。 晚云应下,连忙入内。 “师父累么?”晚云坐在床前,心疼地问。 “累。”文谦气息虚弱,“不过我想着就要一睡不醒了,还是再撑一阵子才好。” 晚云:“……” 他最近越发喜欢那自己的死来开玩笑。 晚云知道他的用意,不过想他们看开些,别太往心里去。可无论她还是王阳,都笑不出来,只有一肚子的心酸。 文谦笑着拍拍她,让她别气。 晚云却转而握住他的手。那手已然瘦骨嶙峋,圆润的肉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只剩下松垮的皮囊。 她心头很是难受,便问:“师父唤我,有何事要叮嘱?” 文谦扬起眉梢,想了想,却叹口气:“着实太多了,只怕说到我入土也说不完。” 晚云瞪起眼:“师父!” 文谦又笑起来,道:“你是我带大的,你身上的毛病,哪点不是随我。罢了,我对你只有一个嘱咐,你务必答应我。” 晚云忙道:“师父请讲。” 文谦收起方才玩笑的模样,正色道:“无论如何,不要丢下仁济堂,不要丢下你师兄。” 今天小病,晚上只有一更哈。明天三更
第410章 夏至(一百七十) 晚云怔了怔,随即道:“那是自然,师父把我想成什么忘恩负义之人了?我答应师父。” 文谦目光深深,只轻轻抚摸她的头,语重心长:“此事做来不容易,师父原本只想让你高高兴兴地嫁人,一辈子平安喜乐,但终究事与愿违……” “师父别再这么说。”晚云道,“我早已经想明白,婚事于我而言,并非要紧。师父一生不曾婚娶,亦俯仰无愧天地,又岂有遗憾?我今生最大的幸事,便是得师父为师。” 文谦看着她,双眸映着烛光,微微动了动。 她趴在他的床前,就像幼时一般。只是那时若是累了,睡着了,师父便会抱她到床上睡,今后再也不会了。 文谦虚虚笑了两声:“是么?等我去见了你父亲,可以和他炫耀了。” 晚云忍着眼眶里的酸涩,喃喃道:“那师父可要替我带个话,便说到了来生,我还要认你做师父,他不可反对。” 文谦抚着她的头,笑容温和。 “放心,我还当你的师父。”他缓缓道,“你父亲还欠我一顿酒菜,他不会反对。” 天才微微亮,青云堂上已是人头攒动。 上千门人同着仁济堂的灰衣,神色肃静,列队静候。 同是一个地方,昨日和今日,悲喜不同。 堂上“仁心济世”的牌匾被擦得锃亮,已故的二十二位掌门的牌匾也被恭敬地请到堂前,在供桌上摆开,颇有威严之气。 时辰一到,几名弟子用肩舆抬着文谦,徐徐步入堂上,身后,跟着王阳和晚云。 王阳将文谦扶下肩舆,搀着他,在上首坐下。 主事们随即在姜吾道的带领之下,向文谦行礼。 文谦答了礼,将目光扫过众人,缓缓道:“我的病况,诸位想必也已经知晓。今日召诸位过来,便是按门中祖训,在诸位主事面前,将大权移交。今日之后,王阳便是新掌门,门中一应之事,得失奖惩,皆由掌门做主。还请诸位牢记祖训,相扶相携,助新掌门一道守护仁济堂基业。” 他的声音不大,却仍透着一股威严之气,众人听得一清二楚。 徐碧等人虽目光不定,却也不敢违抗,只得随众人一道再度行礼,口称遵命。 礼毕之后,文谦看向王阳,让他上前。 上千人的目光注视之下,王阳走到文谦面前,向他跪下。 文谦亲自将一柄代表仁济堂权柄的白玉令牌交给他,道:“仁济堂上万门人弟子,日后衣食所系,皆在你一人。望你敬之爱之,戒之慎之,全心谋事,” 王阳双手捧着令牌,向他郑重一拜:“弟子谨遵师命。” 说罢,他起身,又向历任掌门牌位行礼。 而后,他转向堂上众人。 姜吾道率先高声道:“拜见王掌门。”说罢,下跪伏拜。众人也纷纷跪下,跟着姜吾道向王阳见礼。 晚云也在其中,叩首之后,看向文谦。 只见他脸上仍带着笑意,似乎在看着自己。 晚云望着他,唇角堪堪弯起,却忽而见他眼睛闭上,身体倒向旁边。 “师父!”她急忙冲上去,将他扶住。 却见文谦神色安详,已经没有了气息。 秋风乍起,京师迎来秋日的第一场雨。 内侍打着伞,跟着一个行色匆匆的人身后,往太极殿而来。朱深眯了眯眼,好一会,才看清是裴安,赶紧吩咐了左右备下巾子和热汤。 待裴安走到殿前,朱深迎上去,躬身一礼:“殿下。”
“阿监。”裴安挥手,让上来给他擦拭雨水的内侍退下,道,“劳烦阿监通传,我有急事要面见父皇。” 朱深拱手道:“还请二殿下稍后,太子……” “事关文公。”裴安打断道。 朱深脸色微变,赶紧入殿去通传。 裴安解了身上的大氅,交给内侍,径直站到了太极殿门口,待听见里头传来皇帝应许的声音,便入内拜见。 果不其然,太子也在里面。 见到裴安,太子笑一声:“二弟有了文公的消息?方才还和父皇说起不知文公如何了。不愧是皇城司,消息总快人一步。” 裴安没有理会太子,只看向皇帝,低头一揖:“父皇,文公今天早晨去了。” 太子本想继续出言讥诮,可听得这话,愣了愣。 皇帝似乎并不觉意外,却目光沉沉,脸上的神色比方才又阴郁了几分。 没有人说话,殿上一时安静。 “是么。”皇帝闭了闭眼睛,好一会,缓缓道,“他,去的可痛苦?” “信报上说,文公走时含笑,走得很安详。” 皇帝再度沉默,片刻,冷笑一声,低低道:“他倒是早早得了解脱……” 这话说得很轻,众人却听得清楚,一时间,无人敢接。 太子想说些死不足惜之类的话,可看到皇帝那紧攥的手,在喉咙里打住。 “父皇,逝者已矣,功过自有定论,还请父皇保重身体,莫思虑过多。”只听裴安道。 太子不屑地看了看他,却也随即跟着道:“二弟所言甚是,还请父皇保重身体才是。” 说罢,他亲手将茶壶提起,给皇帝把茶添上。 “丧礼定在何时?”只听皇帝问道。 “三日后。”裴安道,“父皇,儿臣预备去洛阳吊唁一番,今日便启程。” “不必你去。”皇帝却摆摆手,说罢,看向朱深,“便按朕先前与你说的,你亲自去一趟。” “老奴领旨。”朱深礼道。 “你现在就去准备,越快越好。”皇帝道。 朱深应下,告退而去。 看着朱深的背影,裴安向皇帝道:“父皇,儿臣从前云游在外,曾得过文公照拂。他如今故去,理应前去给他上支香。” “二弟此言差矣。”太子却道,“ 二弟是皇子,文公是臣子,他照料二弟,是他的本分,怎就成了功劳?二弟去洛阳,落在别人眼里,那就是父皇的脸面。朝臣婚丧嫁娶,父皇该如何表示,尚都有定例在,不可轻易为之,何况这文公不过一介布衣?二弟且莫妄为才是。” 裴安的目光扫过太子,眼里掠过一丝厌恶。
第411章 夏至(一百七十一) 这些日子,太子一改从前不受皇帝待见的局面,在皇帝面前颇是如鱼得水,频频出入宫禁,常伴皇帝左右。裴安每次入宫来见皇帝,几乎都能见到太子在他身旁。 在裴安眼里,人是不会变的。太子本就是个不学无术自以为是的蠢货,故而当他在皇帝面前摆出善解人意的模样搬弄是非之时,更是令人作呕。 不过皇帝突然捧谁冷落谁,其实并非新鲜事。皇帝有他行事的就在许多人揣度不已的时候,裴安倒是注意到,近来太子和裴珏走得很近。 他知道,以太子的性情,他不会突然变得如此懂得讨好皇帝,而如果是裴珏给他出主意么…… 裴安将这些心思暂且收起,向皇帝道:“儿臣不敢僭越,一切但凭父皇吩咐。” 皇帝道:“罢了。你今日上殿来,却也正好,有件事,朕要你去办。” 裴安道:“未知何事?” 皇帝看了看太子:“朕累了,便由你来告诉二郎吧。” 太子恭敬应下,于是对裴安道:“想必二弟也知道,西海国人又开始秋猎了。” 裴安目光凝住,万没想到,太子竟在这个时候提起了秋猎之事。 所谓秋猎,特指每年秋冬的西北边患。天寒之时,水草渐冻,诸如西海国、戎人这等以游牧为生的外族之人便频繁进犯中原,掠夺边境城池。每年到了这个时候,边塞上总会因此爆发或大或小的战事,今年亦不能免。 裴安主皇城司,这等消息经由他之手传入宫中,他自然已经知晓,而皇帝却又让太子在他面前提起,让他心头升起不详的预感。 裴安道:“臣弟已经听闻。陇右道都督陈祚坐镇鄯州,与西海国交手多年,有他在,想必无碍。” “此言差矣。陈祚镇守鄯州多年,只守不攻,如今高昌已归,西海国也该提上日程了。父皇想出兵西海国,一举解决边患。若只靠陈祚,只怕不足为用不足。”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311 首页 上一页 224 225 226 227 228 22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