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服的药,有助眠的功效,跟裴渊说了一会话之后,她已经捱不住困意。 她打了个哈欠在榻上躺下,身侧传来他的折桂香。 “阿兄,”她喃喃道,“那公主可曾用着香胁迫你?” 耳畔飘来他的话语:“我不会为一味香胁迫。受了是为了安她的心。若没了也没什么,我这病不是一天两天了。” “可人家未必这么想。”晚云想起那纸包上的“折桂盼君来”,道,“人家必定是对阿兄有意思。阿兄装傻充愣罢了。” 裴渊五指成梳,慢慢捋着她的头,道:“薛鸾比你想象中聪明,我对她有没有意思,她亦一清二楚。你别操心这个。” 对啊,她操心这个干什么?于是恹恹地闭上双眼。 裴渊便接着说:“我跟你说过的话,今日也跟三郎说了。” 晚云一怔:“什么话?” “我说你是我的,将他别打你的主意。” 晚云:“……” 晚云已经没有力气反驳,在心里长叹。怪不得谢攸宁没有来找她。虽然先前已经把话说开了,但日后见了面,少不得尴尬…… 那夜,晚云做了个梦。梦见茫茫花海中,有个少年打着纸伞站在石板道上。淅淅沥沥的雨溅湿了他的衣摆,他拧着眉,道,“下大这么的雨还不回家,你的脾性可够大的。” 她被淋得通透,吃瘪似地从竹林里走出来,巴巴地看着他。 “过来。”他道。 她扭扭捏捏地走到伞下,嘴硬得不肯认错。 他拉起她,道,“既往不咎,回家。” 她回握他温暖的手,由他牵着走上回家的路。 “阿兄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你每次都在这里。” “……哦。” 动身不是说说而已,时间就定在后日一早。 裴渊和楼月、晚云一道出发,与孙焕会和后,楼月和晚云继续往东,大约在白龙堆与汉王裴瑾的朔方军会和。 次日早晨,晚云听见楼月带了亲卫入裴渊的院子收拾东西,顺道拐到她这里来,吩咐道:“穿个和亲卫同色的衣裳,若是出了什么事,你混在里头,不至于太显眼。” 晚云想了想他身边的亲卫,个个人高马大的,道:“我个子追不上,在里头铁定扎眼。” “无碍,届时就说你是个执笔的文士。” “文士?”晚云挑眉,“你不会当真不识字吧?” 楼月翻了个白眼,“看来你的病当真好了,前几日谢三还说你耐摔打,我看简直壮如牛。” 他余光瞧着有人经过院子,招手唤道:“谢三!” 晚云闻言,瞪了他一眼。 他回了个坏笑。 那头谢攸宁走过来,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楼月道:“和常晚云聊天。说你前两天说她耐摔打。” 谢攸宁抽了抽嘴角,也瞪了他一眼。 楼月笑着拍拍他,“我去师兄那里看看。” 说罢跑了。 房门开着,谢攸宁还站在房外,晚云在屋里,二人隔着一堵墙。 谢攸宁想了想,还是走到门前,问:“都收拾好了?” 晚云回头看他。他负手在门边,高挑的身形挡住了光,看不清他的神色。
第110章 冬去(九十) 她点点头,“没什么要收拾的,阿月说急行军,多带些衣物就是。” 他并不进来,只道:“阿月向来只会照顾九兄,而九兄也无需人太多照顾……总之他粗枝大叶的,不太会照顾人,你要照顾好你自己。” 晚云微微一笑:“我会的。况且,你不是说我耐摔打么?” “那不一样。这回是行军,你跟着一群臭男人。而且中间没有城池,只有小镇和荒村……” “三郎。”她打断道,“我会平安回去的,我向你保证。” 谢攸宁沉默良久,一言不发。 “你也要平安回来。”晚云道。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谢攸宁没有停留太久,回自己院子去了。康宁替晚云买来些许药材,边进来边说,“方才看见谢郎,眼眶红红,莫非是哭了?”
晚云顿了顿,低声回:“沙子眯了眼罢了,我让他赶紧回去洗洗。” “原来如此。” 众人定了辰时出发。 卯时刚到,裴渊前来唤晚云起身。 晚云已穿戴整齐,换回了男装。他心中五味杂陈。 忽然觉得她回瓜州也不错。每日都是个小娘子的模样,开开心心地叫阿兄。而非如今这样,一身英气,面无表情地看他,问:“阿兄何事?” 他拿了氅衣,想给她穿上。她却快一步接过,自行穿了。他的手空荡荡地停在半空,略显尴尬。他清了清嗓音,道:“今日身体如何?” 她自行系好氅衣,道:“越发好了。阿兄不必再过问,我必定照顾我自己。” 裴渊忍不住纳闷,这也不让问,那也不必说,打算日后当路人了?棋差一着,竟让形势倒转,落了下乘。情之一事,果真叫人唏嘘。 他垂眸低语:“这番分离,若顺利,也要一两个月才能见。若不顺利,便再无日后。” 晚云不动声色地紧了紧裘衣,腹诽此人果真狠绝,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柔软些,竟然连这等不吉利的话也说出口。她平静道:“那阿兄便当心些,顺顺利利地回来。” 她的反应与裴渊想象中不一样,可谓相去甚远。他按捺住失望,又问:“你记得我离开玉门关往阳关时,你曾说等我凯旋时,你要为我推开西大门么?” 她点点头,“我亦记得阿兄说那西大门太重,我推不动。就算守城的护卫替我假装,可那门是人家辛辛苦苦推开的,还给我抢去功劳,没有这样的道理。一切都不可行,我想想还是算了。 怎么不可行?要是她想,裴渊能给她想出好些方法。 可惜她似乎心意已决,整好氅衣,提起自己的包袱,就正要往厅堂去。 可裴渊左手一伸,将她的包袱扔到榻上,右手一捞,将她抱了个满怀。 她被吓了一跳,身子僵挺着,惊道:“阿兄这样成什么样子?快放开。” 他勒的更紧,将她的手还有整个人都勒在怀里,动弹不得,甚至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的心跳在她的耳畔砰砰作响,还有些许低笑。 她毫不怀疑,他的笑里必定有得了趣的成分。她又羞又恼,正要爆发时,裴渊终于将她忽地放开了。垂首,笑吟吟地看她涨得通红的脸。 晚云纵然想把他暴打一顿,可又不得不诧异,阿兄确实极少这么笑。 他的一举一动向来沉稳,喜怒哀乐向来不上脸,即便有些许动容,也控制的极好。如今笑的,竟像个恶作剧的小郎一般。 她白了他一眼,气道:“阿兄这是作甚?莫非我前几日说的话都白说了?” 裴渊笑道:“并非白说,我听见了,也记得心里,只是决定不采纳,所以你说了跟没说也没什么两样。” 这…… 晚云瞠目结舌,此人耍起无赖来,竟也无人能敌。 裴渊看她气急败坏,有些许失落,温声道:“待会出了这门,就时时都有人在旁,不能再这样了。方才想到这点,赶紧来补上。” 她气呼呼地与他僵持片刻,裴渊作势要上前,她吓得赶紧拿起自己的包袱,小跑着出了房门。 “当心点,别踩了冰。”他在身后唤道。 晚云一路小跑入了厅堂,谢攸宁和楼月已经在里头。 楼月诧异:“大清早的跑什么?” 晚云跌坐在榻上,气喘吁吁道:“见鬼了。” “哪来的鬼。方才师兄说去叫你了,你见着他了?” 她哼哼唧唧。 楼月和谢攸宁对视一样,这下知道她说的鬼是谁了。 明白过来,他又不由得抽了抽嘴角,暗道师兄这是走的什么路子,竟让向来崇拜他的常晚云嫌弃成这样。 啧啧,情之一事,何止唏嘘,简直费解。 谢攸宁不宜远送,只在院子里跟几人道别。 裴渊又拉着他到一旁说了一会儿,他郑重道:“九兄放心,我日日观察城中局势,遣人报给九兄。” 三人纷纷上马,他郑重拱手作辞,“各位保重,我在此处等大军前来。” 裴渊点点头,亦拱手告别。 楼月笑了笑,“你小子,别再冲动。下回再行刺,可没人再捞你。” 谢攸宁亦笑了笑,随后看向晚云。 告别的话昨日已经说过了,她向他微微颔首,他了然,勾了勾唇角,亦颔首回礼。 三人出了城,晚云才知道城外已经集结了两百多卫士。 为首之人是玉门军左郎将赵焱,他上前拜道:“公孙长史令我等前来接应殿下。” 裴渊道了声“辛苦”,随即问起朔方军的动向。 赵焱回禀:“汉王殿下领着五万朔方军,大约于十日前出关,直奔高昌而来。” “领兵之人,除了汉王殿下,还有何人?” “还有朔方左领军将军梁平将军,再无他人。” 裴渊沉吟片刻,令赵焱等整装,准备出发。 楼月上前低语:“汉王会不会有诈?” 裴渊缓缓摇头,道:“裴瑾当年曾由灵州北上,与我东西两头夹击北戎,算是有几分情谊。按理来说,我不该怀疑他。”他忽而笑了笑,“可出了将黎这档子事,我也不敢轻信。”
第111章 冬去(九十一) 楼月不由得困惑,“可若非汉王殿下,究竟还有谁有可能夺城?” 裴渊扫了一眼正在和马说话的晚云,笑道:“如今之计,只有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管他是谁。” 说罢,上前拉过晚云,将她推上马。 楼月又听见晚云埋怨,而师兄只是笑着将缰绳塞到她手里,听她控诉。他不由得叹息,心里有了人,连打仗也不怕了么? 说罢号令出发。 众人于三人后和孙焕会和。 孙焕此行可谓艰辛,一边走一边打。就在昨日,才将将结束一场战事。 “幸而先头赢了几场,士气正旺,否则别说他们,我也不想打了。”他呸了一声,道:“冰天雪地的,吃不饱穿不暖,连个女人也没有,比当僧人还不如。老子当日跟着你来河西,是享乐来了,如今居然替你干着累死人的活!” 他刚一见裴渊就一通埋怨。裴渊清了清嗓音,孙焕随意一扫,扫到了晚云。他多少听说了晚云的事迹,忽而得了趣,问:“这是云妹?” 裴渊颔首,唤来晚云:“这位是凤亭兄。” 她依言做礼,孙焕笑着倒好,好像忽而在枯燥的军旅路上看到了一线生机。 晚云被他过于友善的笑晃得后背发凉,便借喂马之故退下。 人才刚走,孙焕抬腿踹了裴渊一脚,咬牙道:“你监守自盗啊,不让我等等沾荤腥,自己光明正大地随身携带。你这兄弟当得可真没意思。” “你这是什么话?”裴渊道他胡诌,于是将前因后果跟他一一道来,不过可以略去了谢攸宁对晚云有好感的那一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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