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孙焕却不上当,他默默下巴,坏笑道:“你小子想怎么着?我可不是第一回 见云妹,想把我晃点过去?她当初可是跟着三郎一块儿到甘州的,我亲自见过。他们俩孤男寡女,又是春心萌动的年龄,真没点什么?还是让你给掐了?” 裴渊这才发现,于情之一事上,孙焕确实有点天赋。 他矢口否认:“他们不是你想的那回事。你嘴放干净点,省的四处尴尬。” 孙焕挑眉一笑,“你这般严肃,弄得我越发好奇。得了,”他拍拍裴渊,“云妹跟前你放心,我保管是个端庄的兄长。至于你那点猫腻,我迟早给你翻出来。” 裴渊对此毫不怀疑。他也从没想过要瞒孙焕,因为瞒不住。只是要他自己说,说真的,有点难为情。 他清了清嗓音,转而聊起正事,道:“裴瑾的人马已经出关了。” 一提及战事,孙焕就跟摁了个机关,又开始骂骂咧咧的:“他娘的,这裴老八是乌龟投胎么?慢的跟没带腿似的。在北地时不是蹦挺欢的么?” 裴渊对他的跳脚司空见惯,只平静问:“你觉得裴瑾如何?” “老八?”孙焕不由得摸摸下巴,“心眼多、脑子灵,但幸而人不坏,说白了,跟你差不多。” 他冷声道:“无稽之谈。” 孙焕“嘿嘿”笑了一声,“不乐意?可你想想,除去裴老五,他是太子亲弟,就是个裙带。在其余的诸多皇子中,你父皇为何单挑了你和老八领兵?还一个守着西大门,一个守着北大门。” 裴渊笑了笑,原因再清楚不过了,“因为我和裴瑾都没有母亲,父皇以为我们只能依傍他,唯皇命是从。” 孙焕听罢,长长地伸了个懒腰,笑道:“怨气真重啊!”他拍了拍膝头,徐徐道:“可你和老八二人在诸皇子中确实是特立独行的。有能力、有想法、有主见,不容易被别人拉拢,我觉得这才是你父皇看重的。” 他顿了顿,又说:“这不是你向老八搬救兵的原因么?” 裴渊扫了他一眼道:“不是,纯粹因为他近罢了。” 孙焕听罢大笑,“最喜欢看你别扭的样子。哎呀,老八快来呀,突然想他了。” 裴渊说回正题,“你觉得裴瑾没问题?他五万人杀过来,你可招架不住。” “你单问裴瑾,我说没问题。可至于那五万人有没问题,我就不知道了。”孙焕冲他眨眨眼,“你看这个问题对老八也是一样的。别人问他河西道有没问题,他必定说,九没问题,他的手下问题如麻。” 确实如此。裴渊沉默良久。 孙焕看他忧心忡忡的样子,拍拍他,道:“别担心。无论来这是谁,总归是自己人。” 裴渊却苦笑:“你把人家当自己人,人家未必这么想。” “你还怀疑圣上的用意?还担心黄雀在后?说不定朝廷只想先让戎人乱一乱,等来日兵强马壮、国库充盈了,再合着西边几个小国一块收拾?” “我不是没有想过,但是不合理。”裴渊摇摇头,“高昌离两关二千里,断没有发兵而不夺城的道理。纵使要从长计议,将高昌收为据点,设立军府,亦是百利而无一害。我觉得,父皇必有后手。” “那是什么呢?”孙焕困惑道。 无论是什么,他不容许有任何疏忽,问:“戎人牙帐有多少人?” “两万余,不足三万,比我等还多些许。” 裴渊扣了扣案几,道:“我有个想法。” 孙焕看他的神情,眼神顿时放的贼亮,“我就喜欢你这副模样。什么想法,快说来听听。” 裴渊沉声道:“这两万余人,要为我所用,以防万一。” “你要劝降?”孙焕讶然,“若能全劝降自然最好啊。不然打得两败俱伤,后头处理伤患和战俘也很麻烦。可是,行得通?这些人一路被追着打,怨气重的很。” “时机已至,未尝不可。”裴渊道:“你尚且厌战,他们未必想打。况且,若他们消息灵通,必然知道裴瑾的五万大军已经出关,如今戎人大势已去,已然强弩之末,给他们一个台阶下,若他们聪明,亦是一条明路。” 孙焕哭笑不得,“道理没错,就怕他们不聪明,一根筋。” “自然不能光靠谈。”裴渊笑道:“为了防着他们死脑筋,我等自然先强袭敲打。我观后日有大风,届时雪尘千里,正是好天。” 孙焕大笑一声,大呼“此计爽快”,“你我在北地时最善偷袭,到了西地一样好用。就在后日!看本将军杀他个鸡飞狗跳!”
第112章 冬去(九十二) 二人一来二往议定了计划。 孙焕聊的酣畅淋漓,笑道:“九啊,果然是我心头至爱。” 正说着,楼月掀帐进来,笑骂:“孙凤亭,你能少恶心人么?” 孙焕才见他,不由得大喜。跳起来张开臂膀,给了大大大的拥抱,“阿月!想为兄了么?” 楼月见着他也挺开心,“谁想你谁遭殃。你能别老搂搂抱抱的么?” “有甚问题?”孙焕理直气壮地笑道:“为兄想死你。来来来,为兄正要去找你,和为兄说故事去!” “什么故事?” 孙焕瞥了一眼裴渊,贼笑道:“说个赔了夫人又折兵的故事。” 裴渊回了他一个冷眼。 帐外,士兵在清扫战场和清点战俘。 晚云刚喂了马,听见有人唤她,回头一瞧,竟然是阳关城守军的医正丁洪。 他拱手笑道:“小郎别来无恙。” 晚云惊喜道:“医正可安好?” 丁洪摆手道:“行军能有多好,不差就是了。” 晚云万万没想到,丁洪四五十了,竟然还随军出征。她道:“医正想必也没赶上回家过年。” “这打到家门口了,还过什么年。”他不屑道。走了两步,他突然道:“说起来,我想起一桩事,可能你有些兴趣。” 晚云陪着他往医帐去,“你说。” 丁洪说:“这回两关遭受重创,伤患无数。出发前得了朝廷的消息,说太医署要派医官过来。好统筹河西道各医馆和州府的医官和药材,总之就是善后。我看了看名录,人还挺多,官阶也不小。其中有一个太医署医监,若我没记错,应该是你的老熟人。” 晚云听罢,不由得抽了抽嘴角,不会吧。 丁洪想了想,道:“是姜……什么来着?” 果真,她捂住额头,道:“姜吾道。” “对,正是。我若没记错,姜医监亦师出仁济堂。” “正是。”她沮丧地说:“是我之师叔。” “那敢情好啊。”丁洪笑道,“你好一阵子没回家了,跟师叔团聚也是团聚。” 好个屁。师叔之毒舌,较之方师伯有过之而无不及,指不定要怎么责罚她。
丁洪又问:“我曾听闻仁济堂门人不得入仕途?” 晚云解释道:“姜师叔是得了掌门特许的。仁济堂上下也仅有他一人在朝廷供职。” “那想必医术了得。” 那确实。师叔年少成名。现今仅而立之年,医术已经是仁济堂中公认的老二了。对于老大文谦,从来都是毕恭毕敬的,说:“我之医术,这辈子也赶不上师兄。” 可据晚云所知,师叔利用太医署的职务之便,搜罗了殷朝上下所有的医书,野心大得很。她曾与师兄王阳讨论此事,王阳说:“以师叔的秉性,若情愿把自己困在太医署,说不定就是为了图这个便利。” 她深以为然。 这么说来,此番回去,差不多就能见到姜师叔了。 罢了,她若得东归,必定得跟这些长辈一个个磕头认错,而后心甘情愿地听他们一顿数落。迟早的事,认一个是一个吧。 晚云在医帐帮忙了一会,便有亲卫来传,说裴渊找她。 她正好以手头之事辞却。 可没想到,才将将过了一会儿,本尊来了。 裴渊平素常去营中,将士们都认得他,也尊敬他。他这一来,伤的病的都起身跟他问安,晚云赶紧给他使了个眼神,带他出帐外,道:“阿兄何事?” 她手上尽是血。裴渊垂眸扫了一眼,给她挽起衣袖,“无事,就是来看看你。” “我在忙。” 他浅笑,“我可不会给你发工钱。” 晚云语结,原本想说这不重要,可却也不是。想了想,还是让自己无私点,“丁医正忙不过来,我去搭把手是应该的。” “真仗义。”他脱口而出,夸得毫无诚意。 她恼道:“我要回去了。” 晚云不等他回应,径直返回医帐。 他果然尾随而入,见伤患又要起身,淡淡地说:“谁要起来,拉出去打一百军棍。” 那些要起身的又躺了回去。 有人小声说:“殿下,我要去出恭也不行么?” 话音刚落,有人忍不住噗嗤笑了。有一声就有第二声,但全都偷偷摸摸的,不敢大笑。裴渊在晚云近旁找了张小塌坐下,道:“想笑就笑,憋着不难受么?” 随后笑声此起彼伏。 他不动声色地冲晚云眨了眨眼,随后托着脑袋,看她替人清理伤口,还不忘提醒:“专心些。” 晚云瞪了回去。 他待了好一阵子才走。担心帐里的人又要送,便走的不动声色,连晚云也未察觉。 她料理完一个伤患,再回头,发现他坐的榻上空荡荡的,心里头像塞了一团棉花。 她忽而明白了,师父为何让她嫁个寻常人家,过安稳日子。因为人总想在回头的时候,看到有人一直在陪伴。 她定了定心神,又去治疗下一个伤患。 分别在即。 裴渊只觉得短短几个月,他俩似乎掉了个转。他焦虑得时不时去看看她。她却忙碌得顾不上和他说一句话。 这般状况,连楼月都看不下去了。孙焕却看得起劲,笑道:“老九活该!他和薛鸾那话本子,我看该换了。等我回了京师,找人再重写一本。叫《千里追妻路》。” 楼月白了他一眼,道:“你少掺和,否则谢三郎恨死你。” “唉,谢三郎。”孙焕向后躺在榻上,看着天上的星,“等我去开解开解他吧。那小子重情,怕是一时半会儿走不出来。” 楼月揉了揉眉心,道:“你说,他不会反目吧?” “反目?”孙焕笑了笑,“放心吧,三郎不会,他重情,也重义。退一万步,他要有什么歹念,我头一个收拾他。现在这情况,谁也不能反。” 楼月啧啧称道,别看孙焕平日吊儿郎当的,关键时刻还是有魄力。 他闲闲地扫了一眼,正扫见裴渊又往医帐去了。 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那头,裴渊将晚云硬拽了出来,让她去歇息,“明日一早要赶远路,去睡一会儿。” 晚云抬头看月,确实不早了。
第113章 冬去(九十三) 晚云辞别了丁洪,返回自己的住处。 逾万人行军,无法住村子里,只有搭起临时的帐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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