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凉凉的,眼泪再度涌出来。 她咬了咬唇,低声道:“阿兄千万别放弃,我会让阿兄好起来。” 楼月来找晚云时,她正在蹲在医帐里琢磨药方,案上铺满的长长的方子,而她还在不停地写。 楼月怔了怔,“我记得书房里并无医书,这些方子你从何处抄来?” 晚云正低头琢磨着,没答话。 片刻,她把其中一个方子划掉,头也不抬地回答:“这些年我替阿兄搜罗了几百个方子,都记在脑子里。你别跟我说话,省得记岔了。” 刚说完,她拿起一卷纸交给他,道:“医帐中的药材我上回整理时大多看过,要么品种不齐,要么品相残缺,临时顶一顶可以,但不是长久之计。沙州回春堂采买的是仁济堂的药材,可以信得过,这些药材务必连夜叫人采买回来。” 楼月接过,却没有动身。 晚云抬眼:“怎么了?” 楼月神情颇为严肃,道:“我打探到了消息,太医署的人被大雪困在肃州。” 晚云心头一凉。 肃州距离玉门关还有十几天的路程,何况还有大雪,看来师叔是指望不上了。 她强作镇定,颔首:“知道了。”
楼月紧了紧掌心,道:“常晚云,师兄如今唯有靠你,你振作些。” 这是他头一次鼓励自己,晚云听着,却没什么喜色。 她勉强地撇了撇唇角,说:“我哪有什么不振作,你快去找人替我把药材弄来。” 楼月一走,晚云正写字的手顿住,心慢慢沉下去。 她挑了几副药方,预备试药。 虽然不想承认,但当下,确实到了死马当活马医的地步。 在试药的间隙,她让楼月找到了些折桂香的残片。 据楼月所说,薛鸾自幼爱香,末帝曾召来庐崖山人为其教习。而这折桂香,就是出自庐崖山人之手,是薛鸾央他为裴渊做的。不过薛鸾显然不想授人以渔,所以裴渊手上的折桂香,向来是薛鸾每月千里迢迢从高昌来,而无方子。 “师兄向来不上心。”楼月懊悔道,“应该找着那什么庐崖山人,痛打一顿,看他交不交方子。” 晚云却淡淡地说:“庐崖山人是德高望重的前辈,早在懿丰末年就过世了,你想找也找不着。传说他不爱收徒,不爱写书,许多方子早已失传,没想到竟然收了前朝公主为徒。” 楼月撇了撇嘴:“我听闻却不是这么一回事。末帝穷奢极侈,喜爱收藏世间珍奇。薛鸾仗着末帝宠爱,常常将末帝藏物受为己,那香方说不定也是这么来的。” 晚云摇摇头,此事不甚重要。 楼月困惑道:“你们仁济堂不是药堂,怎么还对香有研究?” 仁济堂素有研究香谱的方士。宫廷贵族,向来无不爱香,以为辟邪除秽。有人爱香成痴,没日没夜地熏,熏出了“香体病”。是以,仁济堂多了是个门目,专教人用香之道,也出售香方,治疗病症,包办一切。 “有,不多就是了。”晚云道,“只有在东都、京师、广陵和益州四家大分号才有售。我让你去打听的师叔姜吾道,明面上是太医署的医监,还是京师分号的主事,香方的研制,就是他在管。” 楼月听罢,咬咬牙道:“我想办法着人把他拎出来。”说罢出去了。 晚云独坐在灯火下,继续研究起来折桂的碎片。 师叔曾教过她拆香之法,即观之色型和品之气味,拆出方子的成分,再以制香工艺还原,与拆药方有异曲同工之妙,因而晚云上手很快。 但平日均在师叔的监督下联系,今日还是头一回出师。而所剩残片非常有限,她又紧张又兴奋。 拆香过程讲究精细,她一坐就是三个时辰。带天蒙蒙亮时,她伸了个懒腰,神色郁闷地打量纸上的字迹。 方子大约确认了九成,但有一味她尚不确定,在独龙子、绛尾和胡仙根之间难以抉择,而另一味,则全然不识,料想是海外的不知名香材。 可纵然是已知的几味香材,也并不常见,只能碰碰运气。她走出屋子,将所需的香材转交给楼月,让他派人跑一趟。 “我心想,若是药堂没有,何不去市里找胡商打探消息?毕竟薛鸾是在高昌制的此香,兴许西域就有此香材。” 楼月眼神亮了起来,“正是!我这就让卫士去找,管它有名没名的,只要是用来制香的材料都搜罗来。” 晚云点头笑道:“如此甚好。” 楼月快步离去,忽而顿住脚步,一拍脑袋,道:“瞧我们犯傻。我们可是在玉门关,往河西的商队都要途径此处或阳关。我就派人等在关门,途径的商队都搜罗一遍,兴许有结果。” “对!”晚云也一喜,“不过,关外战乱数月,商队还有往来么?” 楼月哼笑一声:“你可小瞧那些商队了。他们都是拿命换钱的狠人,为了贩货,他们有什么不敢,若遇战事,绕着走便是,半点不妨碍他们赚钱。” 晚云心中燃起了希望。她将事情托付给楼月,又回裴渊的屋里去了。
第135章 冬去(一百一十五) 自昨日昏睡过去,他就没再醒来。 期间,晚云给他试了几副药,有的吐了出来,有的吃下去就跟没吃似的。 她坐在榻边,看见他憔悴的脸,心里不是滋味。 探了探额头,发现起了些许热度,于是出门去给他凿了个冰囊。 回屋时,却看见院里进来两个人。 晚云暗吃一惊,赶紧行了个礼,道:“见过太子殿下。” 裴渊自回城后,就再也没露头。 关城事务尚且可由杨青玉和楼月包揽过去,可太子本人却不能敷衍过去。 虽然实际上是阶下囚,但太子还是太子,裴渊没有苛待他,也没有限制他在关城里走动。 太子淡淡地“嗯”了一声。 另一人跟在太子身旁,晚云从未见过。看他衣着不凡,知晓他身份不低。 那人冲晚云笑了笑。晚云也行了个礼。 正琢磨着如何开口,那头楼月就大步进了院子,拱手道:“见过太子,见过三殿下。” 太子看到楼月有几分别扭。 当日,他以为他死了,不料竟在战场上又见到了,不仅活蹦乱跳的,还当着她的面一刀斩了张冲。而后,也是楼月领人将他押解到这玉门关来。 当然,他们管这叫护送。 光想想,太子就恨不得就地杀他一回。 此时倒无人留意太子的神情,所有人都在诧异,三殿下裴珏跟从天而降似的,又是什么风把他给吹来了? 晚云不由得感慨,这才开春呢,河西和真热闹,太子和裴瑾、裴渊打的火热,这裴珏也来凑热闹。 楼月边迎二人入屋,边笑问:“三殿下怎么来了?” 裴珏与他曾经有些来往,笑起来很是和煦,道:“我主太常寺,奉父皇之命,携太医署前来处置后事。” 楼月恍然大悟。 太医署为太常寺所辖,自然是裴珏手下。 听到太医署三个字,晚云不由心中一动。 “可我听闻,太医署遇大雪,被阻在了肃州。”只听楼月道。 “正是。”裴珏狡黠地笑道:“太医署多是老叟,我嫌他们腿脚慢,于是快走了几步,正巧躲过了大雪。昨日在沙洲听闻太子和老九已经入关,连夜就从沙洲过来了。” 晚云跟在后头听,不由一阵失望。暗骂姜师叔真是个磨蹭性子,分明才三十出头,怎么就跟一群老匹夫磨磨蹭蹭的。 “如此说来。”裴珏突然看向晚云,问:“这位小郎便是姜医监的徒侄儿?我曾听姜医监提过,说他师侄正在玉门关,替老九做事。” 晚云冷不丁地被点名,抬头看太子和裴珏都看着自己,赶紧低头应了个是。 “竟然是仁济堂的人?”太子目光怪异,嗤笑,“我记得老九多病,父皇曾招来文公,对他说,只需为我和小九医治,不必理会他人。没想到仁济堂还真的偏帮了,竟然还直接派了人到九弟身边,真教我大开眼界。” 这话阴阳怪气,又酸又馊。 裴珏却坦然笑道:“父皇不过玩笑罢了,兄长无需上心。而且……”他随太子在裴渊床前落座,神色担忧地看向裴渊,“老九似乎看起来不太好啊。” “都是旧疾惹的祸。”楼月回道。 “旧疾?”太子神清气爽,笑一声,“他昨日还精神得很,喊打喊杀的,不会是死到临头,装病吧?” 他的声音大,晚云蹙了蹙眉。 蠢货。她心里翻个白眼,阿兄何须装病,死到临头的是谁还未知…… 裴珏却看了看晚云,转而对太子认真道:“兄长此言差矣。我虽不懂医理,但跟医官打交道多了,却也知道这样子并非装不出来,确实严重了。” 太子瞪他,他却视若无睹,看向晚云:“以小郎所见,老九如何?” 晚云没想到这裴珏这么给自己面子,不但敢当面反驳太子,还来向她询问。 她也不怠慢,如实禀道:“殿下头疾复发,加之征战劳苦,小伤小痛不断,昨日一度垂危,现在虽然安稳下来了,但仍旧没有转醒的迹象,我担心还将复发。” 这话,让太子的脸色又舒适起来。 楼月突然想起一事,禀道:“殿下昨日靠一味紫金丹吊住了性命,听闻此药是仁济堂进贡到宫中的贡品。昨日我已遣快马前往京师索要。既然三殿下在此,不知能否行个方便,让我的人快点拿到药。” 裴珏也露出喜色:“哦?如此自是甚好,我去信一封,让太医署的人放行即可。只是此药本就不多,大约给不了几颗。” 楼月忙道:“有几颗就是几颗,为九殿下治病要紧。” 裴珏点点头,“我稍后就办此事。” 晚云看着他们,心中狐疑,不知这三殿下裴珏究竟是个什么来头。无论爵位还是官职,他都在太子之下,但竟似乎不怕太子,还主持公道一般向着裴渊。 正当晚云心中嘀咕着,只见裴珏语气一转:“只不知,这紫金丹是宫中之物,管制颇严,怎会落到此处?”说罢,他看向晚云,“莫非仁济堂偷偷留了些许?” 晚云知道在此事上撒谎毫无意义,忙道:“自然不是!” 斟酌片刻,她如实交代:“我与路上曾偶遇一人,至今未知晓起身份,他说在这冰天雪地,还能遇见个仁济堂的人,实属缘分,于是便赠我一颗丹药。” 裴渊眉梢一挑,道:“哦?你遇见了个持紫金丹的人。” “正是。” “何时何地遇见的?” 晚云回:“大约一个月前,在关外遇见的。” 太子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插嘴问:“什么持紫金丹的人?是何人?” 裴珏笑了笑,道:“前阵子太医署遗失了一瓶紫金丹,原来偷窃之人跑到关外去了。” 太子眼下不关心那个,只当他是闲聊。他只想问,裴渊究竟死的成死不成,但顾忌着裴珏在面前,终是没有问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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