究竟是裴珏看出了他的心思,问:“九弟这般,可还有性命危险?” 晚云知道裴珏既然掌管着太医署,那么自己也没有必要在他面前隐瞒,道:“九殿下的病向来就是拖着,如今越拖越重,我等自当尽心医治。”
第136章 冬去(一百一十六) 裴珏颔首,看向太子,笑了笑:“如此,老九自有医官照料。朝中事务繁忙,兄长还是随我回京吧。” 太子看着他,无言以对。 裴珏是父皇派来接他的。来到的时机,好巧不巧,正在自己被裴渊擒拿之后。 这说明,父皇早有了预料。 想到这一点,太子心中滋味一言难尽。但唯一让他欣慰的,是裴渊的病看着是真的不好了,就算能捱过这一时,也捱不过日后。 但凡娘胎里带来的病根,有谁治好过? 这念头起来,胸中积郁之气便似被清风吹散,畅快了许多。 不过,太子仍然知道返回京师等待他的是什么。他心中太恨,恨不得现在就把裴渊掐死,他想看到他咽气的那一刻。 裴珏又道:“父皇和母后十分记挂兄长,都在等着兄长回去。” “知道了。” 太子冷眼看了眼裴渊,转身离去。 裴珏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 他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几个皇子之中,他虽然不是最受器重的,却是最稳当的,故而今日之事,父皇会交给他来做。 太子忽而停下步子,转头问裴珏:“你方才说,是奉了父皇之命来此。” “正是。” 太子盯着他:“那么父皇之命,究竟是让你领太医署过来,还是来接我回去?” 裴珏微笑:“父皇只是怕老九年轻气盛,办事冲动,伤了兄长。” 太子听罢,大笑一声,只觉苍凉。 父皇是怕老九杀了他。 他惨然一笑,“我在父皇眼里竟如此无能。” 裴珏神色仍旧恭敬:“兄长哪里话,父皇最关心的还是兄长。” 送走了二人,晚云困惑道:“三殿下来的可真是时候。” 确实。 楼月松了一口气:“如此甚好。如今师兄还昏迷不醒,整个玉门关官阶最大的就是杨总管,可他还有满屋子的事务要料理,照顾不好太子这尊大佛。带走也好,省的我们还得成天琢磨着他的吃喝拉撒睡。” 是啊,这讨人厌的太子终于要走了。晚云心想,可阿兄还不醒…… 她给裴渊敷上冰囊,看着裴渊,面色沉了下来。 她趴在床沿,注视着他消瘦的脸,未几,目光落在他的头发上。 他的头发有些散乱了,晚云索性将头发拆开,给他重新整理,束了起来。 而后,她找了把小刀,替他修理鬓角,边修边道,“阿兄平日都是自己修鬓角么?我觉得不修也好看。从前你在那山里时,什么也不做,照样光彩照人……” 想到当年,晚云鼻子一酸,眼睛又红起来。 楼月刚出去一圈,折返回来,看见挽云手里拿着小刀,大惊:“你做什么?” 挽云手一抖,几乎让裴渊那鬓角破了相。 她瞪向楼月:“你大惊小怪做甚?” 楼月上前抢过刀子,推开她,道:“你一个女子,会修什么鬓角,我来。” 说罢,他卷起袖口,左右比划。 晚云坐在一旁看着,心不由吊起来。却见楼月虽是个大咧咧的粗人,做起这些精细活来却毫不含糊。 那刀在他手上犹如使绣花针,没多久,裴渊的鬓角就修得齐整,连带那张脸的气色也看上去好了些。 虽然晚云心里明白,这都是面上功夫。 发现她不说话,楼月看过去,只见她注视着裴渊,目光定定的。 他一向看不上晚云,觉得她是个突如其来的累赘,胆敢跟他顶撞,还给他们带来了许多麻烦。但虽然如此,蓦地见她这般消沉,话也少了,楼月却觉得很是不习惯。
“三殿下不是寻常人。”他忽而道,“圣上派他来,有圣上的深意。你放心,他一向物尽其用,就算不喜欢师兄,也舍不得师兄这一身能耐,故而我敢在三殿下面前据实以告。三殿下是个通透之人,深知圣上性情,师兄这边一应所需,他都会尽量办到。” 晚云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嗯”一声。 次日,去沙州采买的冯安回来了。除了货物以外,冯安还带回来一人。 “那安国人就住在回春堂里,正月就来了,一直等小郎回来。听闻小郎正在玉门关,央了许久,说务必要见小郎一面。”冯安对晚云道,“我寻思着安国人多善经商,小郎要采买的香材,此人兴许有线索,便把他带了回来。” 安国人?晚云刚翻检了许多药材,一边洗手一边寻思着,心中倏而一惊,不会是…… 她赶紧随冯安到官署,见花厅里有个胡人正对插着袖,候在门边上。 二人仅有一面之缘,而那人一眼就认出了晚云,上前深深一拜,喜道:“小人福禄见过常郎,不知常郎还记得小人么?” 晚云自然记得他。这个叫福禄的人,便是姚火生留在凉州的手下。 她亦拱手回礼:“足下是珍宝阁的掌柜?” “正是正是!”福禄有些许激动,眼眶微微泛红,“凉州事发后,小人曾收到公子的信,说常郎日后便是珍宝阁的主人了。小人左等右等,不见常郎前来,想无论出了何事都要当面说清才好。公子在信中提到,常郎是仁济堂的人,于是小人斗胆,到堂中打探,然磨硬泡,才终于知道常郎往玉门关来了。小人不敢耽搁,于是一路追到了沙州,又听沙洲回春堂的人说,常郎去了高昌……幸而如今总算把常郎等回来了。” 晚云没想到此人居然花了这么大气力来找自己,听了这番讲述,诧异不已。看此人面相忠厚,她忍不住腹诽,好好的铺子,好好的手下,姚火生是造了什么孽。 她让冯安把买回来的东西放到库房里,与福禄寒暄一番,请他落座,又亲手给他上茶。 福禄却似乎很是迫切,望着晚云:“常郎一直不曾露面,不会不要珍宝阁了吧?” 不等晚云回答,他抹了抹眼泪:“小人知道公子做了不好的事情,可公子的性子不坏,只是因为宇文将军曾对公子有恩,公子又是个重义气的人,这才不得不帮他。常郎可千万别误会,我们安国人做买卖都是规规矩矩的,不会给常郎惹麻烦,常郎切莫丢下这铺子不管。”
第137章 冬去(一百一十七) 晚云递了方帕子给他擦脸,沉吟片刻,道:“不瞒你,我曾见过姚火生最后一面,里头的缘由我也都知道。福叔,我就这么叫你吧。褔叔,我听闻珍宝阁四间铺子养活着不少安国人,以诸位经商之才,不能选出一人来接管铺子么?” 福禄一听她话里果然有撇开的意思,赶紧道:“常郎明鉴,我等虽是商贾,但绝非重利轻义之人,也自有一套规矩。这铺子是公子出钱出力筹办起来的,他说要给常郎,我等自然唯常郎是从,断不敢越了过去。如今铺子交到了常郎手上,我等便都认准了常郎才是主事者。若常郎不接,这铺子就只有散了,届时,几十号人各奔东西,背井离乡,该有多凄凉……” 说罢,他又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 晚云听罢,只觉意外。她一向觉得商贾都唯利是图,不想竟然还有认死理的。 姚火生……她想起那张脸,眉头皱了皱。 姚火生未死之事,也不知福禄知不知道。 晚云试探道:“姚火生是西海国人,不知褔叔是否想过,回西海国去过活?” 福禄讶然:“莫非常郎想把买卖做到西海国去?” 晚云忙道:“不是,我只是想起你们都是西海国人,或许回西海国也是一条路。” 福禄摇头:“珍宝阁专营西域货物,只有在汉地才能做得起来,回到西海国,门路全短,我等亦不可以此谋生。说到西海过,我等一直跟随公子。他到京师为质时便一同离开了,再也没回去过。时隔多年,认识的老友兴许都生疏了。常郎若真想把这铺子弄到西海国去,小人可以一试,却不能保证一定能成。” 晚云却不是这个意思。按照裴渊先前说的,那铺子至少要得等官府的人查验过后,她才能做打算。将来如何处置,她也曾粗略想过,这等生意她做不来,或许可以并到方师伯的凉州分号,每年分他几分利,凭他爱财的程度,必定乐于接受。 她向福禄问起这话,是琢磨着福禄他们毕竟是姚火生的旧人,如今他被软禁在西海国,让他们回去,也算物归原主。说实话,晚云并不想欠姚火生任何东西。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毕竟姚火生没死还是个秘密。 晚云简明说道:“这铺子既然是姚火生托付给我的,我不会撒手不管,少说得让褔叔身后的几十号人有个着落。但褔叔也知道,姚火生犯了事,官府兴许要上门查,铺子还保不保得住,我不敢保证,只能尽力而为。” 福禄一听,神色有几分落寞,随后又勉强笑道:“那就请常郎尽力而为,我等确实都指望着这铺子过活。” 若是保不住,晚云也能把他们塞到仁济堂去。但话不能说满,她只点点头,叫他且安心。 “此事稍后再议,毕竟战事才刚刚停歇。”晚云话锋一转,“眼下,我正好有件事想请教褔叔,” 福禄忙拱手道:“常郎请讲。” 晚云道:“我曾在珍宝阁看到些许香品,均是上乘,想褔叔对香品以有所了解。” 福禄道:“确实。不过四海之内的香品,我等只卖西域的香,其余产地的了解甚少。” “无碍。”晚云道,“不是褔叔可曾听闻一味叫做折桂的香品?” 她将拆香的方子递上,道:“它的用料大致是这些,褔叔看看能否忆起些什么。” 福禄接过方子,边看边念,连连点头,似陷入琢磨。 晚云不由得心生期待, 只见他摸着胡子琢磨片刻,而后,笑道:“此方闻所未闻……” 晚云的神色僵了僵。 既然闻所未闻,有甚好笑的。 “不过,”他又道:“我曾听同行的将官说起,常郎要找香材,不知是否这方子上的?” 晚云赶紧道:“正是!褔叔知道何处寻得?” 福禄点头,却瞥了瞥四周,小声道:“此事可否跟常郎私下说。” 晚云看了看外面往来的士卒,心中了然。做买卖的,谁还没点见不得光的事呢。 她将福禄带到后面的小院子里,道:“褔叔请说。” 福禄笑了笑,道:“小人有个老友,在瓜州,专做药材、香材生意,货色上乘。但常郎兴许知道,制香毕竟是个小行当,就算是上乘的货在小行当里也卖不上高价。于是为了赚多点,他呢……” 他咽了咽,又放点了些声音,道:“打点了玉门关的守将,权当通关的资费,比正经交税要少花许多钱财。但这些货毕竟是没入名录的,是黑货,并不放在市肆里卖。到了瓜州,就直接往老主顾手里送,半刻也不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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