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云长长地“哦”了一声,不知想到什么,有些出神。 原来她还不满十七,楼月继续想到。兴许是长高了些,兴许是稳重了些,全然不似在高昌时那般迷茫和困惑。 “你在高昌时的那些顾虑也都想透彻了?”楼月问道。 话题拉回来,晚云摇摇头:“我如今觉得,我喜欢阿兄,阿兄也正好喜欢我,才是最重要的。至于别的,走一步算一步吧。” 楼月沉吟片刻,叹道:“那便恭喜你吧。不过我还须告诫你,你和师兄若要走到成亲那步,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先让你得意两天,后头有的你哭的。” 晚云:“……” 这人当真说不出什么好话,前面说恭喜,后面便要来浇凉水。 楼月却又伸了伸懒腰,站起来:“我去看看师兄他们议事完了不曾。” 说罢,悠然离开。 裴渊议事结束后,先与众将官一道出去走走,在军营里巡视一番,而后上城楼。 他还有些发热,却不让晚云过来搀扶。楼月只好拿过一把伞来给他挡雪,暗自照料他。 及至午末才结束。裴渊回到房里,关上门之后,躺在榻上,累出一身冷汗。 晚云去熬药,楼月则给他换了身衣裳,给他盖上被子。 汤药端来,屋子里气味浓郁。 裴渊缓缓睁开眼,见晚云站在面前,露出笑意。 “今日,辛苦你了。”他说。 晚云虽恼他不拿身体当一回事,听得这话,心还是软了下来。 “阿兄别说话。”她将他扶起来,“先喝药。” 他的身体在发热,透过寝衣传来,晚云眉头再度蹙起。 “明日能歇一日么?”她问。 裴渊边喝药边说,“明日便不去官署,有事便转到这里处理。” 晚云知道他已经做了极大的退让,便不再坚持,道:“那阿兄只能待在这屋子里,不许出去。” 裴渊看了看她,微笑:“知道了。” 晚云又探了探他的额头,出门去让冯安凿个冰囊来。 那冰囊的做法是晚云教的,冯安已经熟稔,没多久,就送了过来。 晚云用绸布包好,对裴渊说:“阿兄躺下。” 裴渊却不急,将冰囊放在一旁,问她:“下了一天的雪,冷么?” 晚云摇摇头。 裴渊伸手,拉她拥进怀里。 他身上有热度,环在她身上暖烘烘的。晚云虽然埋怨他乱来,心里却暖暖的。 她让裴渊靠在隐枕上,将冰囊覆在他的额头。而后,与他靠在一起,盖上褥子。 裴渊的手伸过来,与她是指交缠。 “我昨夜怎么就睡着了?”他问,“竟什么也不记得。” 晚云知道他必定要问,于是将安神香的事情告知他。 裴渊微微蹙眉:“日后不许给我用那东西,我还有些话未跟你说。” 晚云问:“阿兄要说什么?” 裴渊五指成梳,替她理了理头:“昨日你说你不了解我,其实,我也并不了解你。” 晚云想了想,道:“这是自然,我与阿兄毕竟分离了许多时日。” “与分离多久无干。”裴渊道,“云儿,其实我亦并非你所见的那般强韧,我也有我惧怕之事。” “阿兄惧怕何事?”晚云问。 “怕我变成我厌恶的人。”裴渊目光深深,“我的处境如何,你如今想必也看得清楚。看起来光鲜,然不过败絮其中,明争暗斗从不曾少。此乃权欲自身使然,天家尤甚,越靠近御座,人的欲望就变得越可怖,手段就越残忍。” 晚云想了想,道:“阿兄不想变成你父皇他们那样的人?” 裴渊微微颔首:“先前,我说要永远当你的兄长。我知你对此耿耿于怀,可我知晓,这或许对你最好。” 晚云想到先前那些事,没有答话。 说实话,她何尝不明白这些,故而她也在有意地远离他。但一切,终是敌不过心中的真正想法。 当然,她并不满足于此。 “后来呢?”晚云看着裴渊,道,“怎又想通了?莫不是因为我被人劫走?” 裴渊摇头。 “你被人劫走之时,我确实心头空荡荡的。可我也知晓,所谓放不下,多少有私心作祟。我不断地说服自己,你能从高昌之险种脱身,必定有许多过人之处,假以时日,必定能承受凡人所不能承受的权谋和残忍,能在我身边留下来。”他说,“直到你昨夜说你害怕了,我才知道,这些理由,不过是自欺欺人。云儿,我希望你留下来,并非是你有多出色,而是我喜欢你。” 烧灼般的热气,从脖颈直冲脑门。 晚云呆呆地望着他,知道自己大约又在傻笑。
第151章 冬去(一百三十一) 说起过往,皆是唏嘘。过去的诸多痛楚,都是因为二人各有考量,却都并非出于一己之私,而是为对方着想。当她想起那句“我不想当你的兄长,想做你的郎君”,心头还一阵悸动。 如今再回望,感觉那些挣扎似乎过去了许久,所有的痛楚都是值得。 “今日阿月还问我如何想通的。”晚云嗫嚅道,“我说,那些已经不重要了,所以即便想不通也没关系。只要我和阿兄在一起就好。” 她的眼眸明亮,闪烁着明媚的光。 裴渊心头一动,笑了笑,低下头,在她眉间轻轻一吻。 那吻很是轻柔,微温,晚云的心头却似浸在了蜜里。 她的双颊染上绯红,却仍不满足:“阿兄还未说何时对我……对我起了歹念?” 裴渊无奈:“动心就是动心,为何偏说歹念?” 晚云笑了笑,却执着地望着他,催促道:“阿兄快说。” 裴渊的眼神却有些闪烁,不知是不是因为发烧,脸上有些可疑的红晕。 “说不上何时。”他说,“但每次你遇了险,我便连觉也睡不着,只想着无论你在何处都要找到你。” 我也是。晚云心道,心里甜甜的,又暗搓搓地觉得自己到底不亏。 她忍不住笑,看他一眼,唇角就翘得越高。 裴渊轻轻摸了摸她的头,低声问:“你跟阿月说了?” 晚云忙道:“不是我自己要说的,是他跑来跟我说恭喜。”说罢,她有些小心,“阿兄不愿我告诉他?” “为何不愿。”裴渊道,“他也跟我说了。” 晚云不由噗嗤一笑。 “阿月性子耿直,向来有什么说什么。”裴渊道,“对了,他对我说你今年十七。我记得,你是三月生的?” 晚云道:“正是。” 裴渊有些认真:“你还说过,当年有人给你算命,十五及笄不可,要等到十七?如此一来,此事当着手操办了。” 晚云忙道:“那方士只说不能早于十七,并非要正正十七就办。一场仪礼罢了,无非走个过场,日后慢慢寻个日子便是。” 裴渊没有言语,似在思索。 晚云看着他,笑嘻嘻:“阿兄可是在想送我什么礼物?什么礼物也无妨,阿兄到时在场就好。” 及笄是礼物的事么,及笄是定亲的事……裴渊心中苦笑。不过他知道此事须从长计议,单是父皇那边,就是能想见的繁琐。 他收回思绪,转而问道:“不谈及笄,生辰之时,你想要什么?” 这倒是正事。晚云想了想,边陲虽缺这缺那的,但她真要点什么,裴渊想必也弄得来,只是大费周章大可不必。 “阿兄给我取个字可好?”她忽而灵光一闪,道,“再替我刻一枚印,以后我写信统统印上。” “这有何难。”裴渊道:“没有别的?” 晚云摇头,认真道:“取字最是重要,要陪我一辈子的,阿兄休想随意打发我,好好想,好好刻,须得惊天地泣鬼神才是!” 惊天地泣鬼神的字……裴渊失笑,揉揉她的脑袋:“遵命。” 在外面吹了一场风,果不其然,裴渊这场烧又重了起来。不过这回并未昏迷过去,只是烧热一直不退。 连病了两日,依然不见好转。晚云在一旁照顾着,知道这都是头疾这病根未除使然,觉得自己都快愁出病了。 这日,她才回到自己的房中歇息,冯安忽而前来,对她说:“殿下请常郎过去。” 晚云讶然,连忙穿好衣服开门出去。 “怎么这么快醒了?才睡了一个时辰不到。”她问。 冯安说:“有人来访,殿下不得不见。” 晚云皱眉。什么人来访,非得现在见不可?又是什么客人如此不懂眼色,人都病成这样,还不懂退去。 她越想越恼火,一边火急火燎地赶过去,一边琢磨着待会如何将人奚落一通。 但还未进门,她就听见屋子传来些许笑声。 晚云气冲冲地推门进去,却看见个灰衣男子坐在裴渊床前,正替他把脉。 她愣住了。 那人看她进来,目光淡淡扫过,似冷笑一声,又收了回去。 晚云看着那人刻薄的模样,满心的怒气却登时烟消云散,代之以惊喜。 “师叔!”她连忙跑上前去,望着他,带着几分欣喜又有几分埋怨,“师叔怎么现在才来!” 姜吾道一派仙风道骨,冠上还落着雪,一看就是刚刚来到。 他眉间尽是不满,淡淡道:“怎么,我千里迢迢而来,你连行礼都免了?” 晚云忙恭恭敬敬地拜道:“见过师叔。” 姜吾道也不搭理她,转脸对裴渊笑道:“我师兄这劣徒给殿下惹麻烦了。” 裴渊虚弱地笑了笑:“并未惹麻烦,云儿帮了我许多。” 晚云立在姜吾道身旁看着他,满心自豪。 云儿?姜吾道却从裴渊的称呼里嗅到些不寻常,难以克制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不由地抬眼扫了扫晚云,晚云也看着他,理直气壮。 姜吾道抽了抽嘴角。 出息了,他心想,果然女大留不住…… 裴渊在一旁看着这二人对视,不明所以。 “你给殿下治病的药方何在?”姜吾道决计不多管闲事,对晚云道,“呈过来。” 说到正事,晚云便没了跟师叔玩闹的心思,忙乖乖将药方子双手奉上。随后,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裴渊看着她的模样,不由觉得好笑。她紧张地搅着手指头,就像从前在山中老宅里,他教她写字,被他检查功课时一模一样。 姜吾道看着药方,思量片刻,抬手。 晚云自动递上笔,就见姜吾道在方子上涂涂改改。 瞥着他写下的自己,晚云神色稍松,料想自己没有犯什么大错。 没多久,姜吾道写完,将笔和方子一递,晚云又乖巧地接过去。 “阿兄且歇息,我再去熬一副药,阿兄待会喝。”她看了看,知道裴渊当下的病症有办法了,高兴地对裴渊道。 裴渊颔首应下。 晚云才转身走了两步,却又停住,对姜吾道说:“师叔若无事,便也随我去医帐看看,让阿兄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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