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月应下,道:“还有一并押解回来的戎人王族、薛鸾等人,如何安置?” 晚云恰好进门,将楼月的话须头须尾地听了去。 “薛鸾”二字入耳,她的脚步滞了滞。 裴渊抬眼,只见她若无其事地走过来,将食盒放在案上,端出汤药。 “遣人去信给三郎,让他造一份名录,将人分别安置在沙州和瓜州府衙。安置一事便交由……”裴渊思量片刻,道,“去肃州把杜重阳叫来,让他料理这些人。此乃战时,又是边陲之地,无需过多讲究,别太寒碜就是了。” 楼月也看了看晚云,不再多说,只称是,而后出门去办。 晚云用勺子将药碗搅了搅,端到床前,道:“阿兄起来喝药。” 裴渊坐起身来,接过药,问:“怎么去了那么久?” “方才师父叫我去西院,说是有人找我。我还道是谁呢,原来是师兄来了,他还新收了两个徒儿。” 裴渊“嗯”了一声,其实此事他已经听姜吾道说过了。 “王阳亲自来此,是为了寻你?”他问。 “正是。”晚云笑道:“我还未与阿兄说过师兄的事吧?他先我两年拜入师父门下。早些年师父忙碌,我入门时有许多功课都是师兄代为教授的。” 裴渊思量片刻,随即道:“你去请他前来,我要见一见。” 晚云心里咯噔一下:“阿兄有何事?”
第154章 冬去(一百三十四) “紧张什么?”裴渊捏了捏她的脸,“他是客,又是你师兄,我尽地主之谊见上一见,有何不妥?” 地主之谊?晚云狐疑,阿兄何时那般热情过。更何况……晚云想起她刚才提到裴渊时,王阳的那张臭脸。裴渊现在见他,难保他说出什么不好听的话来。 晚云推辞道:“阿兄今日见了那么多人,该歇息了。左右师兄还要待一阵子,不如明日再见?” 裴渊打量她一眼。她越是推辞,他就越是觉得应该会一会:“无碍,总不过说几句话罢了。今日事今日了,省的我总是惦记。” “有甚好惦记的?” 裴渊不答,扬声唤来冯安:“去西院请仁济堂的王郎来。” 晚云僵了僵,暗自嘀咕,见个人罢了,这么执着做什么…… “扶我起身。”裴渊道。 晚云扶他起身,转而坐到榻上,担心他再着凉,给他披了氅衣,盖上毛毡。想了想,又让亲卫添了几个炭盆。 总之颇费工夫。 她没好气地说:“阿兄究竟有什么好说的。” 裴渊勾了勾唇角,拉过她的手:“我能有什么好说的,不过似方才所言,寒暄几句,尽尽礼数罢了。” 话音刚落,便听见敲门声。 晚云松开他的手,却怎么甩也甩不开,就听裴渊说了个“进”。 王阳推门进来,看见晚云满脸通红,将他们交握的手挡在身后,低低地唤了声“师兄”。 王阳无视,平静地上前行礼:“见过齐王殿下。” 裴渊在榻上还了礼,请他到落座,随后,抬头晚云:“回屋歇着,我有话与你师兄说。” 那声音低而轻柔,传到王阳耳中,他眼皮跳了跳。 晚云万万没想到,裴渊居然企图将她支开,诧异道:“什么话只能师兄听,我不能听?” “多了。”裴渊道。 晚云瞪着双眼,什么叫多了? “晚云。”王阳忽而发话。 晚云赶紧看向他。 他气定神闲地:“去吧。” “哦……”她犹豫片刻,挠了挠脸,道,“我就在外头。” 裴渊看了王阳一眼,温声道,“在外头吹风作甚?我还能吃了你师兄不成?回屋去。” 她不答,只磨磨蹭蹭地走出屋子,带上门。 裴渊的屋子向来不许人听墙角的。护门亲卫守在三步之外,晚云也不好堂而皇之地越过去偷听。 看慕家兄弟老老实实地坐在院子里的大石上,料是得了王阳的吩咐在此处等他。
想想师兄还真像只老母鸡似的,过去带着她四处走动,如今又带着两个小徒儿。 她走过去,慕家兄弟纷纷唤了声“师姑”。 “师姑多生分,叫姑姑。”晚云道。 慕言看向慕浔,慕浔唤了声“姑姑”,慕言也跟着叫。 晚云笑了笑,慕言一看就是个胆子小的。 也难怪,半大的孩子,没爹疼没娘爱。 他母亲生他时大血崩,靠着晚云师父文谦的医术勉强得救,但终是伤了根本,缠绵病榻两年后撒手人寰了。 父亲慕桢也通晓医术,是个侠义之人。他坐拥雄厚的家资,却热心乡里之事。当年天下纷乱,有流寇蹿入本地烧杀抢掠,慕桢带领乡人揭竿而起,筑起邬堡,与流寇大战。可惜,一次,他遭遇上了一伙叫虎啸会的绿林,激战时中了流矢,故去了。 慕家从此衰落,慕浔和慕言尚幼,不能理事,如今家业被几个慕家宗亲打理着,听闻也只能勉强支撑而已。 晚云想着这些,不由得摸摸慕言的头,又拍拍慕浔的肩膀,在他们身旁落坐,笑道:“说起来,你们父亲也是我半个师父。” 慕言又下意识地看向慕浔,慕浔咽了咽,道:“听闻父亲曾传姑姑针法。” “确有此事。”晚云道:“慕家针法名扬天下,我当初也是软磨硬泡才求得你父亲亲自教授的。” 慕言又皱起了小脸,似乎再也忍不她胡乱唬人,小声道:“可师父说姑姑是以游玩的名义到我家偷学的,后来学了七八成,父亲无奈,才将针法悉数教授……” 晚云:“……” 方才的温情和伤感,已然烟消云散。 “阿言。”慕浔打断道,“往事已矣。若无姑姑当日偷学,如今我们家的针法就失传了。” 晚云抽了抽嘴角。什么叫偷学? 嗯……她确实是偷学,但这个不重要。 “失传了?”她诧异道,“你父亲竟未传你针法?” 晚云知道慕家针法是祖传的,像慕浔这样的长子,开蒙起就要学习。可慕浔已经年近十四,竟仍未得真传? 慕浔脸上露出些许羞赧,点点头道:“父亲向来做事随性,曾言少年就要多玩乐,继承家业之事成冠后再说,于是一拖再拖,没想到父亲一朝出事……” 这确实慕桢的性子。 她明白过来,看着他:“所以你此番随你师父前来,就是向我讨针法的?” 晚云神色平静,慕浔拿不准她的意思,有些迟疑。 这才认识第一日,就向人讨东西,会不会惹人生厌。何况,姑姑在父亲和师父的嘴里,都是个容易发脾气的人。若她发起脾气来…… “向她讨就是了。”这时,姜吾道从西院过来,扬声说道。 兄弟二人见了他,如蒙大赦。慕言唤着“姜叔公”,笑嘻嘻地上前去。 啧啧。不知为何,晚云心头有几分醋意。这一个个的死小孩,为何从来只会坏她的事,而不与她亲近。医帐的小童也是,慕家兄弟也是。 她嘴硬道:“就是讨我也未必给。” “欠揍,他们可是你师兄的徒儿。”姜吾道说,“再说了,他们父亲当年教过你,便也算你师父。将人家家里的东西还给人家,天经地义。” 晚云心里翻个白眼,说得好像自己真是偷的一样…… 但提到此事,她忽而心生一计,对慕浔道:“教你自是可以,不过此事还需你师父亲自与我说。” 姜吾道闻言,哼笑一声。心知她不过想以此为筹码,讨好王阳。 多大了还这般幼稚。
第155章 冬去(一百三十五) 不过看破不说破才是为长辈之道,姜吾道并不插手,只拍拍兄弟两人:“跟叔公走,叫你们见识见识军中医帐。” 两人随即乖巧地应下。 晚云目送他们离开,再回头,那屋子仍然关着门,里面的两人还没有散的意思。 不是简单说两句么?晚云百无聊赖地用脚踢了踢地上的石子。 这一等就是半个时辰,王阳才从屋里出来。 晚云匆忙迎上去:“谈完了?” “嗯。” 王阳看了她一眼,转身往西院去。 晚云跟在一旁,道:“方才我和慕家兄弟聊了两句,他们跟师叔去医帐了。” 王阳听罢,问:“医帐在何处?” “我送师兄去。”说罢领他调转方向。 晚云心里打着算盘,也不着急,陪他走了一会,才抬头打量他的神色。 见那张脸无异样,她试探道:“方才阿……殿下和师兄说了什么?” 王阳淡淡道:“说你三番几次想回去我的冠礼,但发生了许多事,终究未能成行,错不在你。” 晚云听罢,默默勾起了个笑。阿兄实在贴心,知晓她放不下此事,竟然替她解释。她十分承情,捣蒜似地点头。 王阳继续道:“还说你不容易,三番几次死里逃生,现在还能见到你是万幸中的大幸。” 晚云随即眼睛一亮,面露凄凉之色:“可不是,师兄不知道,我好几次以为自己就要再见不到师兄了,当真吓死人。” 王阳扫了她一眼,没有丝毫怜悯,继而说:“殿下还说起你们当年相遇之事,说想起来颇为后悔,不该将你送去仁济堂,你我相遇实则是个意外。” 晚云怔了怔,收起方才的浮夸表情。不知为何,她嗅到了一丝异样。 “不过殿下甚是客气,对我道谢,说谢我替他照顾你,还要给我谢礼。” 晚云抽了抽嘴角。谢礼……这确实是裴渊会说出来的话,不过对于王阳么…… “师兄不要误会……”她忙道。 “那谢礼颇丰,说若想入仕途,他可代为安排。”王阳继续说下去,勾起个温和的笑,问,“我是否该感激涕零?” 晚云干笑两声,只得道:“师兄别往坏处想。阿兄是个重义之人,一向对师兄甚为景仰,想多多与师兄结交……” “哦?”王阳微微挑眉:“你的意思,我从前待你好,是用些许好处就能估量的?” “不不不。”她赶紧摆手,心道糟糕,竟是越描越黑。 她知道王阳此时不好哄,只能避其锋芒,于是一跺脚,佯怒道:“师兄别放在心上就是了,我这就寻他讲理去!” 说罢就要回头。 “站住。”王阳悠声道。 晚云又狗腿地退回他身边:“师兄说。” 王阳冷声道:“你要讲理自去,先带我去医帐。” “哦……” 说罢,她只得灰头土脑地继续带王阳往医帐去。 沉默片刻,晚云又转了个话题,道:“方才和慕家兄弟说话,他们说起慕家针法……” “嗯。” 晚云咽了咽,“师兄怎么说?” “什么怎么说。”王阳平静道:“自然你来教授。” “若我教了……师兄能别生气了么?” 王阳顿下脚步,负手睨着她:“我有生气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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