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浔听罢,心中升起一丝烦躁:“如此,便是一日能学一套,也要至少一百零八日才能学成。” 晚云打一下他的手,纠正他握针的姿势。 “想得美。”她说,“且不论你要从握针扎针学起,打了基础才能学针法。便是你底子深厚,今日所学,也需时时回想,日日巩固,精进熟稔方可厚积薄发,下针自如。如此,没有个五年六载的,难以驾驭。” 慕浔露出个沮丧的表情。 晚云随即又安慰道:“学医本来就是一辈子的事。你还小,五六年又算什么?你再想,若非你慕家针法复杂,入门不易,岂不轻易被人抄了去?” 慕浔仔细琢磨晚云的话,点点头:“姑姑所言极是,是我太过急躁。” 晚云看着他郁闷的脸,不再多言。她也自幼没了父母,知道他的心境。身负深仇大恨,定然是迫不及待,大约恨不得一日当十日使。 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想起阿兄。 当年,他在山中老宅日复一日地苦读苦练,心中想必也背负了许多吧。 晚云当起师父来,颇为一丝不苟。 她先给慕浔讲解了一番,而后,伸出自己手,让慕浔在上头扎。 慕浔犹豫道:“我扎自己的就是。” 晚云却不允。 这方法是师父教的,亦是一种逼人的方法。 扎自己,疼是疼,可毕竟没有太多顾虑。若扎别人,心生愧疚,会督促施针者心怀谨慎,更快精进。 今日为师,方知为师不易。 晚云心想,果然都是要还的…… “今日让你扎我,亦盼着他日你能寻我的方法,言传身教,认真教习后人。”她大义凛然,“扎吧。” 姜吾道路过,听到晚云说这话,不由得挑了挑眉。 没心没肺的常丫头竟然能说出这番话,让他颇为震撼。 然后,他就听到了晚云的惨叫。 他饶有兴味地在窗子缝隙里旁观,看慕浔的手法准头太差。晚云竟然是个有耐力的,就算疼得叫出声也仍然让他扎。 看了好一会,姜吾道忍不住上前制止。 他担心慕浔把她的手扎坏了,有人要这小子千刀万剐。 “伙房中已经备了膳。”他对慕浔道,“过去吧。” 慕浔忙应下,从榻上起来。 看着他仿佛得救一般的表情,晚云放下衣袖,张望片刻,问:“师兄呢?” “到药库去了,那里把他气得够呛。” 药库的药材她一清二楚,其品相必定入不得师兄的眼。 “有甚可气的?”晚云道,“军中的药材非他采买,自然也无需他负责。” 姜吾道笑了笑:“那你是不知道你师兄的买卖做的有多大。军中的药材随非他采买,却是通过他的引荐串联起来的。这里的品相捎带着他的脸面。失节事大,他正在查是谁让他丢了人。” 原来如此。 “更何况,”姜吾道低声道:“你那位阿兄是这边的官长,你师兄更不想在他面前失了面子。” 晚云错愕,不由觉得好笑。 “阿兄怎会计较这些。”她说,“师兄想多了。” “怎不会。”姜吾道啧一声,道,“他今日还与你师兄提起此事,说军中药材关系将士生死,望你师兄多加协助。话里话外,岂非就是敲打?” 说罢,他意味深长:“你知道你究竟喜欢的是什么人么?” 晚云撇了撇嘴,知道他心里念的不过老生常谈。在许多人眼里,裴渊这样的人定然说一句藏十句,让人猜度。 她不多反驳。不过,她想姜师叔见多识广,说不定能替她解开今日的困惑。于是将阿兄和师兄今日互相看不顺眼的事说了出来。“师叔你说,我该如何是好?” 姜吾道忍不住抚须笑起来,摇头叹气。 晚云自然知道他又在打小九九,于是撒娇道:“师叔你快说,我要愁死了。” 愁死了,愁死了不就是那两人想见的? 姜吾道心想,这小女子在裴渊跟前就跟狼虎跟前的肥羊,什么时候被吃干净了都不奇怪。
第158章 冬去(一百三十八) 姜吾道于是问:“我问你,他二人跟你说此事时,可有任何委屈?” 晚云回忆片刻,“师兄颇是理直气壮,阿兄有些委屈。” 啧啧,裴渊那种人竟然知道委屈?姜吾道冷笑。 “那我点拨你一句,别搭理他们。”他说,“他们费尽心思地与你说这些,不过都是说给你听的罢了。” 晚云又一次困惑:“说给我听作甚?” “这我就不知道了。”姜吾道一副无能为力的模样,“总不过有私心。” 说罢对慕浔招招手:“走,吃饭去。” 慕浔不忘问:“姑姑不一起去么?” 姜吾道看了满脸困惑的晚云,笑道:“她快烦死了,没心思吃。” 晚云等了许久不见王阳回来,便自行往药库去。 慕言和医正陈如梅的孙子陈易在库前打闹。 因得上次郑琼劫持的事,陈易一看晚云,便怯生生地退到一边。 慕言玩得正起劲,看陈易这副模样,蹙眉问:“你为何害怕?是不是姑姑欺负你了?” 陈易无声地摇摇头。 晚云并未留意,只问慕言:“你师父呢?” 慕言觑了她一眼,随手一指,指向了校场。 晚云料他们寻了块空旷地处理药材去了,不疑有它,便转身往校场去。 才走了几步,忽然有人从后头抓住她,是陈易。 “怎么了?”她问。 陈易指了指药库,低声道:“他们在库房里。” 晚云蹙眉看向慕言,只见他恼怒地看向陈易。而后触碰到晚云的眼神,不由得涨红了脸。 “为何骗我?”晚云上前问。 她并未生气,只是神情有些许严肃。 慕言却感觉受到了责备,一时委屈起来:“我不喜欢姑姑。” 晚云困惑着,蹲在他跟前,拉着他的手,问:“为什么?” 慕言噘着嘴不说话,只一个劲地掉金豆子。 看到王阳从药库里出来,“哇”地一声,忽而推开晚云。 推得她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雪地上。 慕言可怜巴巴地叫着“师父”,拖着小步子过去,抱住他。 晚云不明所以,一脸懵然。 只见王阳蹙眉看了她一眼,问:“出了何事?” 慕言埋首在他腰间,道:“姑姑,姑姑骂我。” 没想到自己被一个小童冤枉了。晚云抽了抽嘴角,年纪小小,恶人先告状倒是有一手。 今日可简直了,屁大点的小孩也来寻她的晦气。 她眼看着师兄将慕言抱起,半点没有打算帮她的意思。于是站起身来,拍怕屁股走人。 王阳带着慕言找上门时,晚云在医帐里继续和慕浔说针法。 慕浔唤了声“师父”,晚云循声望去,看见王阳牵着满脸不情愿的慕言。 晚云原本不欲搭理,想了想,还是说:“师兄找我?” 王阳推了推慕言,后者别扭地入医帐来,对晚云拜道:“阿言知错了,请姑姑原谅。” 晚云端看片刻,倒是慕浔先问:“你惹姑姑生气了?” 慕言羞怯地点点头。 跟小孩子置气实在没意思。她这头还介意着,他倒好,一时被点拨了,痛痛快快地认错,就跟刚才什么也没发生似的。 晚云微微叹息,唤他过来问:“方才为何生气?” 慕言回头看门外,王阳已经不在了,阿兄也没有丝毫要帮他的意思,只好老老实实地回答:“方才阿言和小童一道玩耍,他似乎害怕姑姑。阿言就想起来许多。想起过年时文师公说姑姑目无尊长,叫阿言不可跟姑姑学。想起来路上,叔公和师父频频说起姑姑私自出走,抛家弃口,让阿言不可跟姑姑学。又想起早晨阿兄让姑姑教针法,姑姑还多有推辞,让阿兄好生沮丧。于是阿言就想……就想姑姑是个坏人。” 晚云无语。这些人究竟说了她多少坏话。 如此言传身教,这小子喜欢她才是怪事。 她闭眼揉了揉额角,问:“如今怎么又不气了?” 慕言认真地说:“师父说堂中长辈素来喜欢拿姑姑开玩笑,是因为姑姑性格和善,玩笑过了就过了,从不往心里去。而长辈们尽管嘴刁,实则最疼姑姑,并非真的埋怨。还说这些话只有长辈说的,阿言说不得。要是胡言乱语,伤了姑姑的心,好多人会替姑姑出头,到时候阿言就不能待在仁济堂了。” 晚云微微挑眉,“你师父这么说?” 慕言点点头。 晚云哼了一声。 王阳最懂拿捏人,例如怎么让她气一气又不至于别气过头,他总是拿捏的刚刚好。 不过既然师兄会动这个心思,还在小辈面前维护她,说明气焰消了几分了。 她也不多责备,只将今日的功课教习完,而后,便去库房找王阳。 慕浔拉着慕言一道跟上帮忙。 慕言迈着小短腿,磨磨蹭蹭地说:“方才师父说我还不懂药材,干不了这活,所以不必去。” 慕浔看晚云投来异样的目光,赔笑道:“阿言被惯坏了,我好生鞭策他就是。” 晚云笑了笑,慕言这小子小气归小气,倒是机灵。不过,要想在仁济堂犯懒,迟早要栽跟头的。她倒是想看日后师兄如何教训这臭小子。 慕浔仍在低声训斥:“你再这般犯懒,我就让人即刻送你回广陵去,让你和叔父住。”
慕言挠挠头,埋怨道:“知道了知道了。阿兄总是这么说。除了说这个就没别的了。” “管用么?” 慕言老老实实地点头:“管用。” 药库里,王阳还在忙碌。 重活累活自有医帐的杂役帮手,王阳要做的就是一一拆包验货。 看晚云进来,他说:“来的正好,这边的交给你来验。” 晚云撇了撇嘴,“哦”了一声。 师兄向来不与她客套,要她帮忙直说,她对师兄亦是如此。 可是,她想了想,回头道:“师兄,我们才闹得不愉快,你忘了?” 王阳拨弄着一堆药材,头也不抬地说:“没忘,不过两码事,干完活再算账。” 晚云瞪了他片刻,默默地回去干活。 晚云一边验,一边跟慕家兄弟讲解,一片片地拿出来,告诉他们如何判断品相优劣。
第159章 冬去(一百三十九) 才说了些许,两人就被王阳拎出了库房,道:“去找叔公教你们,就说是我说的。” 晚云僵在原地,问:“我教的不好么?” 王阳忙得停不下来看她一眼,只道:“手脚快点,今日结束此事。” “今日?”晚云看着偌大的库房,难以置信道:“师兄忙了一下午才查验了一半不到,如何结束?” “所以让你来帮忙。” 这……等于没说。 晚云大致扫了一眼,问:“为何那样着急?赶商队的脚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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