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图出列,先是向殷玄拱了一个手礼,这才转眸,看了陈温斩一眼,然后将小南街上那一晚的刺杀之事说了一遍,包括杀手来历,名字,所用武功出路,以及出钱与杀手做交易的陈府,反正不知道华图是从哪里查得的信息,他连陈裕何时去跟杀手交涉都说的清清楚楚,仿佛真的参与了一般。 当然,华图不会对任何人说,这些全是王云峙告诉他的,王云峙知道一切,也全是元令月说的,以王云峙和元令月的交情,元令月不会隐瞒王云峙任何细节,所以王云峙知道一切,在仲秋前一天,华图询问他的时候,王云峙就全说了。 华图说的有模有样,不仅说出了陈裕何时跟杀手交涉的,还说出陈裕跟杀手交涉的金额等等,不让人佩服都不行。 功勇钦没有事先接到华图的通知,所以一大早听到华图说小南街上的案子破了之后,他真是大为诧异啊,而等文书传到他手中,他看完后,直接目瞪口呆了。 自从聂北受伤暂离刑部开始,功勇钦就一直跟在华图身边办事,他很清楚这个案子在仲秋之前还是一团迷雾,华大人也毫无头绪,可仲秋一过,华大人竟是将案子给破了! 如此神速,实乃奇哉! 而更奇哉的是,华大人说的就像真的似的。 而是不是真的,那就要看陈温斩如何答了。 华图说完,所有大臣们都看向陈温斩,包括坐在至尊龙座里的殷玄,也眯着一双深不可测的凤眸,盯着他。
其实陈温斩完全可以否认,否认这一切是陈府做的,否认华图的断定,因为这一切皆没有证据,杀手死了,陈府已远走,死无对证。 可是,他不能。 有些事情,不是光有是非就能判定真伪,也不是光有真假就能道得清正邪,一来他不可能把暗月楼供出来,因为不能再仇上加仇,二来华图是小祖宗的父亲,此案大捷之后他在刑部就彻底站稳了脚跟,在朝堂也彻底站稳了脚跟,而且,他说的也的确是事实。 陈温斩无可辩驳,他抬头看向坐于金銮殿上方的殷玄,二人视线对上的那一刻,陈温斩看到了他瞳眸深处暗藏的运筹帷幄。 陈温斩虽然痛恨殷玄,可他却从不自夸自大,小瞧这个男人。 或许殷玄也很清楚,就算杀手死了,就算陈府走了,面对华图的剖析和审断,他也只有承认的份儿。 这个男人,但凡展露他帝王心机的时候,都恐怖的令人胆寒。 陈温斩冷冷地笑了一声,说道:“陈府作的孽,陈府已得到了报应,杀手是我亲手诛杀的,就算陈府有罪,也就此将功抵罪了,如今陈府只剩我一人,皇上要罚,臣也无话可说。” 大臣们瞪着眼睛唏嘘,片刻后又开始窃窃私语,然后望向华图的目光就充满了敬畏以及震惊,大臣们内心想的是,华大人不愧是跟随了聂北学习过的人啊,当真是名师出高徒,这案子断的利索爽快,关键是,剑指陈温斩,陈温斩居然甘心地受了,连辩驳也没有,真是有十六阎判的风范! 当然,对华图竖起大拇指的时候,大臣们对聂北则是越发的敬佩了,那崇拜之心与日高涨呀! 而大臣们不知道,几日后的早朝,才是他们真正见识十六阎判威名的时候。 当然,这个时候大臣们并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他们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地站在那里,等待着皇上的宣判。 殷玄最想对陈温斩做的宣判便是处他死刑,只是今日的案子,还达不到处他死刑的程度,功过相抵后,陈温斩就相安无事了,他敢说领罚的话,就因为他知道,他有功,他罚不了他,而他也是大殷帝国功德录上的功臣,哪怕真对他处刑了,他也有一次免刑权,说来说去,他就是奈何不了他。 如果是以前,殷玄定然又会被气内伤,但现在,他不会了。 要说曾经的六将,他殷玄,聂西峰,聂不为,殷天野,封昌,陈温斩,谁会不计生死地护卫太后,他六人都会,如果六将归来,虎符归位,殷玄就不会担心未来聂青婉会遭遇何种危险,可是呀,聂西峰的虎符不在了,聂不为的虎符不在了,陈温斩的虎符不在了,封昌的虎符尚在,可封昌远走了,如今能调动起大殷浴血将士们的只有两玫虎符,一玫是他殷玄的,一玫是殷天野的,而殷天野,他既是六将之一,亦是殷氏皇族。 未来若真发生了什么事情,殷天野忠的,只会是皇室。 那么,他的刃,会不会指向聂青婉,殷玄真不敢保证,所以他得要为未来不可预估的隐忧埋下破解之人。 华州手上的虎符是其一。 其二便是陈温斩了。 虽然作为聂青婉的亲人,聂西峰和聂不为不会坐视不理她身陷险境,但现在的聂府,不同于以往的聂府,聂青婉不会让他们冒险,那唯一可用之人就是陈温斩了。 殷玄目光微沉,眼皮垂了垂,说道:“你走吧,你既是陈家滞留在大殷的最后一人,那你便带走属于陈家最后的一宗罪,今天过后,陈家除了你,不会在历史上留有任何名字,包括陈德娣,历史会记载朕的皇后,只有华北娇。” 这明明不是罚,可听上去又让人痛彻心扉,尤其当这话传进了陈德娣的耳中后,陈德娣险险站不稳,浑身打颤,贝齿紧咬,眼泪又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历史不会记载她的名字。 ——他的皇后,只有华北娇。 这两句话,足以穿破任何铜墙铁壁,击碎她的心。 最狠莫过于诛心。 最痛莫过于心死。 于此时此刻,陈德娣的心,算是彻底的死了。 陈温斩面若寒霜,眼如利箭一般射向龙座上的殷玄,他终于见识了一个男人真正的绝情与专情,他对小祖宗有多爱,就对别的女子有多绝情。 陈温斩冷笑一声,什么话都没说,转身就走了。 大臣们纷纷侧目,看着他干脆地走出金銮殿的背影,眼前有什么东西在恍惚,内心有什么情绪在泛滥,曾经的浴血战将,好像真的已经分崩离析了,没有了太后,也就没有了这六将聚首,盛况再现。 原以为陈温斩回朝了,聂北出山了,以前的盛景会再现,但其实,只是自欺欺人罢了。 大臣们心酸,有些人眼眶都泛起了红,就算殷玄此生都不愿意再见陈温斩一眼,可看到他跨出金銮殿大门的那一刻,他扶在龙头上的手还是微微地握紧了。 曾经的战友,曾经的同僚,最终也只是走上这样的结局。 殷玄心中的弦也被触动了,可他冷硬地拒绝这些不该有的情绪,对华图说:“就这么结案吧。” 华图低声说:“是。” 殷玄挥了挥手,让他回到列队里,然后又说今日早朝上的另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封华州为摩诃将l军。 这个职位从陈建兴离开后就一直空着,其实大臣们心中也有数,知道这个位子非华府人莫属,虽然说能胜任这个位置的人大有人在,可如今华北娇被封了皇后,那么华府的未来也就来了,此位置除了华州外,不会再给别人了。 所以殷玄的话一出,大臣们无一人反对,因为他们不愿意得罪皇上,亦不愿意得罪皇后。 任命召书很快传到华府,华州在昨天已经事先知道了这件事,所以对此召书也算无惊无喜,很自然地接了。 其实华州并不愿意入朝为官,聂府的前车之鉴,陈府的前车之鉴他全都看在眼里,华州是聪明人,他觉得妹妹当了皇后,父亲当了刑部尚书,于华府,这已到了极致,若超过了极致,那有可能就是粉身碎骨。 但昨日殷玄的话又不能不让他防,因为他听出来了妹妹在未来有大凶。 华州到现在还想不明白,为何皇上会认为妹妹在未来会遭遇大凶,而他为何又把虎符给了他,难道皇上认为那个时候他保护不了妹妹吗? 不明白为什么,想不通,华州只好先接了官职,毕竟,他有责任,亦有义务护他妹妹安全。 朝议结束后,今日在金銮殿上发生的事情就慢慢的传进了后宫,拓拔明烟在聂青婉封后之后就一直窝居在了自己的烟霞殿,修身养性,专心制香。 她最近让红栾在外面帮她寻铺子,她想买个铺子,专门卖香。 宫中的生活已让她疲累不堪,她想寻个时机向殷玄说,允许她自由出府,允许她在外面开铺卖香。 因为她凭生乐趣不多,唯制香而已,她原来是想一直呆在宫中陪着他,可是,他已经不需要她的陪伴了。 而失了恩宠的她,在后宫除了备受冷眼外,不会再有别的出路。 而三年前的事情虽然早已过去,可当年涉事儿的人都知道,那件事儿,永远无法从他们心中剥离出去,尤其她背靠紫金宫,想忘也忘不了。 这样煎熬的日子,她已经不想过了。 前有失宠,后有太后阴魂出来作怪,再有华北娇的封后,拓拔明烟已经看到了她在后宫中的未来,她是个求生欲极强的人,可能偶尔她会犯蠢,犯迷糊,可在这种似乎面临了生命危境的险局中,她却有超长的敏锐和洞察力。 当今天金銮殿的消息传到耳中后,她更加坚定了要出宫卖香的想法。 她于皇上有恩,以此恩交涉她出宫,从此,他是他,她是她,他不再欠她,她亦不会再成为他爱情以外的附加照顾,他解脱,她亦解脱。 拓拔明烟知道,皇上会答应。 殷玄确实会答应,因为殷玄想要的只是一个聂青婉,这偌大的后宫于他而言,全是摆设,若不是顾虑着此时的聂青婉的真身是华北娇,而华北娇是晋东遗臣,他顶着一切压力封了她为皇后,不好再在这个节骨眼上遣散了后宫,后宫早就不存在了。 只是,拓拔明烟还没来得及说,聂北就复职了。 而聂北复职后,遗留在刑部的最后一件案子也被提上日程。 这三天聂青婉的精神状态不错,只是胃口越来越叼,聂青婉知道,这是因为她怀孕的原因,可旁人不知道,殷玄多次给她备了玉米糕,她都是忍着吃下的,桔茶倒还能喝,但也不能多喝,喝多了反胃,吃东西也不再荤素不忌,很多荤菜闻不了,闻了那样的油腻就会想吐。 一次两次,殷玄没察觉出她的异样,多次后,殷玄就察觉了,就算聂青婉极力隐藏,也让冼弼给她制了缓解这种孕吐的药丸,她的各种反应还是频频出现。 殷玄传了王榆舟来给聂青婉看诊,王榆舟诊完,还是说没喜,殷玄提及聂青婉最近食欲似乎不对,王榆舟又给号了脉,开了一些调理脾胃的药,等王榆舟走了,聂青婉说:“我只是因为来‘葵水’的原因,饮食不调,过了这几天就好了。” 聂青婉确实来了‘葵水’,仲秋那天她骗了殷玄,第二天殷玄就不管不顾的想要,结果,发现她真的来‘葵水’了。 殷玄蹙起眉头,有点儿不大相信地问她:“是这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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