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太监本来领着魏麟还想往安上殿附近去,可李太医匆忙看了看情形,江也性命垂危,现下是一点时间都耽搁不起。魏麟便自作主张道:“这附近还有空的地方么?” 小太监道:“还有芙蓉阁!” “那就去那儿!” 可小太监有些迟疑:“这……” 魏麟朝他吼道:“有什么事我担着,你只管带路!” “是、是!” 魏麟抱着江也,连带着两个小太监帮忙,把江也安置在了芙蓉阁正殿的卧榻上。魏麟松开手,李太医赶紧上去检查江也的伤势。 魏麟看了看自己因为抱得太紧已经微微麻痹的手,上面全是血,甚至指缝间都有血流进去。他有些茫然,这些血,都是江也的么? 都是江也的。 光是用看着都触目惊心,他根本无法想象江也到底有多么疼。 李太医打开药箱,将江也胯间的衣料全部弄开了,然后便看见江也大腿根处魏麟绑着的带子。他下意识地将江也的重点部分挡着,转头朝小太监道:“你二人现在就去熬药。”说着他从药箱里拿出一张方子,递了过去。 待到两个小太监出去了,他才将衣料都弄开,把魏麟之前简陋的包扎拆开,露出里边的伤口。饶是见惯了伤患的李太医,看到伤口的时候都有些发怵。 这么大的创口,若不是那根系紧的布条,恐怕这人都撑不到这里。 李太医冲魏麟道:“你去打盆热水来。” 魏麟却没有反应。他站在榻边上,垂着头一直看着自己的掌心。李太医见他没有反应,只一眼就明白这人估计现在情绪很失控,只能沉声道:“你想救他,就赶快去打盆热水来。” 魏麟这才回过神来,转身就朝外去了。 各宫各殿都有小厨房,魏麟整个人如同行尸走肉般地烧水打水送回去,他甚至都没有想到收拾收拾自己被熏黑的脸,还有沾满血的手。 李太医动作娴熟,从药箱里拿了颗药塞在江也嘴里,大把止血的药敷在江也的大腿根,再拿过烛台,烧了烧铁针,开始缝合江也的伤口。 等魏麟拿了热水过来,李太医刚缝完最后一针。魏麟木讷地将水盆放在边上,李太医嫌恶地看了他一眼道:“你去把自己收拾收拾吧,他暂时死不了。” 这句话到让魏麟有了反应,他眼睛本来就大,此时不知道是因为情绪激动,还是在火场被烟熏的,大眼睛里满是血丝,并且瞪得更大,看着十分吓人。 他看着李太医道:“什么叫暂时?什么叫暂时?你救救他,他不能死!”他说着,上手抓住李太医的肩膀,血污弄脏了李太医的朝服。 魏麟这模样跟方才行尸走肉的样子判若两人,他表情甚至算得上狰狞地看着李太医。 “你放开我,冷静点。”李太医沉声道,“你如果一直抓着我,他可能就真死了。” 魏麟一下又缩回了手。 李太医没有搭理他,自顾自地到江也头旁边,一番检查:“快去啊。你手这么脏,怎么帮他清理伤口?” 此言一出,魏麟一个闪身又出去了,等到再回来的时候,脸和手都洗得干干净净。李太医将汗巾在热水里浸湿,再拧干,递给魏麟道:“你帮他擦擦身上这些鞭伤吧。” 说完他自己又拿了一条汗巾,去擦江也的手腕。 魏麟小心翼 翼地擦拭干净每一道伤口旁边的血污,动作轻柔。李太医道:“你不用这么小心,他昏过去了,不知道痛的。” 但魏麟就像没听见似的,依旧如此。那些鞭伤看着骇人惊悚——整整四年,江也充其量就是在战场上受点皮外伤,从来没有受过致命伤。固然江也自己努力,运气也好,但更多的是魏麟无微不至的保护。 魏麟从来没有这么觉得自己没用过,江也身上一道一道的伤痕都因为他,因为他的无能,因为他没能守在江也身边,因为他没能强硬地带江也走。 魏麟还没能把江也身上的伤口擦净,李太医已经将他两个手腕的伤都处理包扎好了。 李太医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这人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有些怜悯。 他从魏麟手里拿过汗巾道:“去找身干净衣服给他换吧。” 魏麟木然地依言照办,临出门之前他突然对李太医道:“谢谢。” “不用谢我,我只是奉命而为。” “谢谢。” 魏麟又说一遍,然后便跑着出去了。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李太医算得准,待到李太医给江也把身上的鞭伤尽数上药包扎好后,魏麟替江也换上干净衣衫,两个小太监端着刚熬出来的药到了。 做完这些,李太医也有些累。他本是宫里的太医,平日里无非是请脉开方子之类的事宜需要他去做,要说这样照顾伤员,还真是个体力活。 他便让魏麟去给江也喂药。 魏麟的手还有些抖,他拼命让手稳下来,拿着小汤匙,一口一口将药慢慢灌进江也的嘴里。 江也的嘴唇微张,可那药还是溢出来少许,沾湿江也的下巴。 他脸上的鞭伤也已经上了药,此刻头上都包裹着纱布。 李太医洗净了手,一边擦着一边道:“若是明早醒了,就没事了,他失血过多,能不能活下来看天意。” 魏麟喂药的手停顿了一下,又继续往江也嘴里喂。 李太医接着道:“醒了的话,每天换药,这汤药一日三次,十日之后来找我。”说完他背起药箱,打算离开。 两个小太监你看我,我看你,现下李太医走了,魏统领跟丢了魂似的给榻上半死不活的人喂药,二人站在此处一时半会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约莫盏茶功夫,魏麟将手里的药,悉数喂到了江也嘴里。 魏麟突然开口道:“你二人帮我个忙。” “魏统领请说。” “去降真台告诉九皇子一声,让他派人来照顾;然后让禁军副统领来见我。” “是。” 做完这一切,魏麟突然像失去了全身力气,他靠着卧榻坐在地上,这才察觉自己出火场的时候手臂上也被烫伤了。听天由命,这话轻描淡写,却像是把魏麟的心紧紧攥着般难受。 他要怎么做才能让自己坦然地去等待,哪怕等待回来的也许是死讯。 很快禁军副统领便过来了,魏麟有气无力地跟他交代了几句,又问了问情况,才说到正题:“当时我让抓的人,抓到了么?” “回魏统领,当时场面太乱,抓住了两人,还有一人跑了。” “行吧,你下去吧。” “是。” 岑黎玊那边派了小六子过来照顾江也,小六子进门见着江也的模样,吓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他不过是个小太监,何时见过这么大阵仗。 小六子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魏麟便让他去弄点吃食过来,若是江也明早能醒来,再给他熬药。 小六子含泪点点头,转头忙去了。 魏麟呆坐在地上,他伸手想要握住江也的手,可江也的手腕上缠着一圈又一圈绑带,他害怕他不小心就会弄疼江也。 他从天黑等到天亮,从担心等到绝望。 除了绝望,胸中还有恨意,在汹涌咆哮着。 “若是你死了,我……”魏麟想说点什么,可还是没能说出口,停顿片刻改口道,“我不会放过任何伤害过你的人。” “无论怎么样,我以我性命起誓,定会将岑黎江碎尸万段。” “对不起。”魏麟说着说着眼泪又往外冒,“都怪我没有保护好你。” 他很少哭,连他自己都记不起自己是什么时候哭过。 如果不是今日,如果不是江也性命垂危,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哭。 若要去深思他为何如此执着地爱着江也,他自己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但没有什么比此刻撕心裂肺的痛更能说明他对江也的爱意了。 寻不到缘由的事情,皆可说是天注定。 既是天注定,那就要生死相依,不离不弃,不辜负了上天这番好意。 小六子做的清粥送来了三次,江也还是没有醒。 外边天色已经亮了,魏麟也不知道李太医所说的“明早”,到底是什么时候。他只能安慰自己,只要不到日上三竿,都算是早上。时间一点点过去,魏麟彻夜未眠,一直守在江也的身边。 小六子暗暗感叹这两人感情真好,问了好几次,要不要魏麟先吃点。 魏麟都摇摇头拒绝了。 江也生死未卜,他怎么吃得下。 许是因为失血过多,江也的嘴惨白惨白的,魏麟握住他的手,跪坐在地上,伸手用指腹摸了摸江也的嘴唇。他亲吻过这嘴唇很多次,柔软甜美,可现在却干裂着,凝着血痂。 不能猜测江也的嘴唇为什么会这样,他一定忍耐了很久。 想到这里魏麟更加自责,恨不得给自己抽两耳光。若是他可以早点到……江也腿上的伤,明明就是在他闯进去的前一刻受的。哪怕他早一息功夫到,至少江也不用受这致命伤。 他看着江也的脸,想摸摸,却又怕牵动他脸上的伤口。
第150章 ——也儿。 ——谁在叫我? ——也儿。 ——是爹娘啊。 ——哥。 ——免儿乖,哥在。 ——也儿。 ——这是谁?你是谁? 这声音异常熟悉,他想看看那人是谁,却只看见模糊的身影。那人朝他走来,步伐却很慢。他想朝那人走过去,可自己动弹不得。 为什么动不了呢? 哦,他被人绑起来打了一顿,还被捅了一刀,流了很多血,然后身体变得很冷。 江也突然想起来了前一刻发生了什么,眼前还是那个模糊不清的身影。 是谁,这是谁?
哦对,是魏麟。 魏麟是……魏麟是个死乞白赖的乞丐,是他的战友,是他的——心之所向。 想起来的那一瞬间,魏麟的脸陡然清明起来。他想叫魏麟的名字,可张开嘴又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他看见魏麟跪下了,他的怀里抱着一个人。 魏麟语带呜咽地念着,江也,不要睡,江也,你醒醒,我求求你,不要死…… 他着急着想要告诉魏麟,他没有死,他还活着,但是他一个字儿也说不出来。 恍惚间江也意识到了事情好像有什么不对,魏麟那般痛苦地喊着他的名字,难道他已经死了吗? “魏麟!魏麟!魏麟!”他努力张嘴喊着魏麟的名字,可就是没有声音发出来。魏麟依然抱着“自己”哭着,念着,可他明明站在这里。 干燥疼痛的双唇用尽气力,终于动了动:“魏麟……” 魏麟一直注视着江也的脸,突然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声音小的可怜,几乎听不见,可对于魏麟来说,却如同天籁:“江也,江也,是我,我在。” 江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接着那紧闭的双眼慢慢睁开一条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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