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牧公公便出来了,毕恭毕敬道:“九皇子,皇上请您进去。” 岑黎玊点点头,踏进了安上殿。 江也还从来没有进过安上殿,他在殿外倒是打量过这座皇帝专用的殿宇许多次——因为魏麟经常在这边当值。安上殿外表看着就十分华丽,江也跟着走进去,心里还有些好奇和期待。 殿内点的灯并不多,外室有些昏暗,牧公公领着岑黎玊往内室走,江也自然而然跟着打算进内室,却被小太监拦下了:“公公请在外稍等。” “好的。”江也只好依言,跟小太监们站在一起等着。 岑黎玊有些羞怯地进了内室,皇帝躺在榻上,精神很不好的样子。岑黎玊只是瞥了一眼,了解了个大概,然后便规规矩矩行了大礼,跪伏在地上倒:“儿臣给父皇请安。” 这个大礼看上去很自然,但内底里讲究挺多。 一般皇子见着皇帝,若不是在外臣面前,通常都不用行此大礼。岑黎玊如此行事,皇帝看在眼里,心里五味杂陈。 眼下他的身体日渐消瘦,皇子们各个都顾着笼络大臣,反倒是这个连自己面都见不到的小儿子,时时以书信问安,字里行间净是关心。 他看着岑黎玊如此羞怯的行礼,他们之间的生疏便因这个礼数而一览无余。也不知是因为时日无多而容易伤怀,还是想起过去岑黎玊在他怀里笑着喊父皇的可爱模样,皇帝的眼眶竟湿润起来。 “好孩子,起来吧。”皇帝道。 “谢父皇。”岑黎玊这才从地上起身,一举一动皆做得十分到位。 牧公公连忙上去讲皇帝扶起,又给他身后垫了好几个软枕。皇帝接着道:“到朕身边来。” 岑黎玊却有些发愣,他低着头,只是悄悄抬眼看了皇帝一眼,立刻又把目光收回,怯生生地站在原地不敢动。 皇帝见他这模样,越发觉得自己当真是太过于冷落这个幼子了。 “过来,到父皇这里坐。”皇帝耐着性子又道。 岑黎玊这才迈开步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榻边,皇帝朝他伸出手,岑黎玊犹豫片刻才把手放上去。 接着皇帝便轻轻拉着他,让他坐在榻沿。 岑黎玊一直低着头,皇帝轻声问道:“为何一直低着头?” 闻言,岑黎玊慢慢抬起头道:“父皇天威,儿臣不敢冒犯。”皇帝看着他抬起小脸,那红红的眼眶已经说明了问题。 “玊儿,你可怨朕这些年冷待于你?”皇帝开口问道。 岑黎玊赶忙大力地摇了摇头:“父皇忙于政事,玊儿不怨。” 皇帝一边拉着岑黎玊的手,另一只手伸过去想摸摸他的脸。岑黎玊跟锦妃真是长得十足的相像,此时他坐得还有些远,皇帝伸出手却碰不到他。但下一刻,岑黎玊便乖巧地把头伸过去,任由皇帝有些粗糙的掌心抚在他的脸颊上。 “外面天很凉吧,冷不冷?” “儿臣不冷。” 说完这句,皇帝便听见 一声细微的声响,像是水珠打在被褥上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岑黎玊抬起头,眼泪已经顺着脸颊滑落,留下一点泪痕。 距离如此之近,皇帝都能看见他极力隐忍却在眼眶中打转的眼泪。 “哭什么?”皇帝问道。 岑黎玊的印象里,只有幼时被父皇抱在怀里时,有过如此接近的相处。再往后,记忆中的父皇便是永远板着威严的脸,偶尔笑起来会很豪迈,但都是在些宫宴上或是祭典上。 岑黎玊总是被安排在最末位置,没人看得见他,也没人想看见他。 就连这个曾经十分疼爱自己的父皇,他也只能在暗处角落里遥遥相望。 皇帝这一问,仿佛触及了岑黎玊心头的伤心事一般,他突然扑倒皇帝身上,哭声抑制不住的从喉咙里涌出来:“父皇……” 皇帝摸着岑黎玊的头发,柔声哄着:“好孩子,哭什么。” 岑黎玊哭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用近乎哀求的语气道:“儿臣只求能常伴父皇身畔。” “父皇时日无多了。”皇帝道,“以后想来安上殿便来吧。” 闻言,岑黎玊起身,再次跪拜行礼道:“谢父皇恩典。” “起来,起来,别动不动就行礼。”皇帝微笑着道。约莫是被岑黎玊这番孝心感动了,皇帝一下情绪上来,又开始咳嗽。 牧公公赶紧拿着丝绢想给皇帝,岑黎玊却伸手将丝绢拿过来,一边轻轻给皇帝顺气,一边用丝绢擦擦皇帝的嘴角。 皇帝咳出不少血沫,看上去十分骇人。他的咳嗽好不容易停下来,岑黎玊细心地帮他擦净了嘴角的血污,又将丝绢攥在手里,细细查看了一番。 岑黎玊略带犹豫地开口道:“父皇抱恙,是否……跟母妃有关?” 皇帝摇摇头:“这不干你的事。” “是儿臣多言了。” 岑黎玊将丝绢递还给牧公公,恰巧外头小太监端着汤药进来了。牧公公接过汤药道:“九皇子,皇上该服药了。” 岑黎玊想也不想便伸手过去接:“我来。” “这……”牧公公有些犹豫,但他还没来得及问过皇帝的意思,岑黎玊已经把汤药从他手里拿走,然后细心地给皇帝一勺一勺地喂着汤药。 江也站在外室等着,腿上的伤难受得厉害,无奈之下他只能侧耳听着里头的对话。若是不把自己的注意力转移一下,他真怀疑这伤口随时要迸裂。 他原先还是听着里头的对话内容,心里暗叹几声这满满的父子情深,出现在皇家还真是离奇。转念一想,江也不自觉想起自家父亲来。他突然有些后悔之前没听魏麟的话,趁着中秋回家看看,要是那时候回去了,他也不必被人吊起来打了。 再接着听下去,江也的注意力又变了。他突然觉得皇帝的声音听着有些耳熟,可在脑海中仔细回忆了一阵,完全没想起来是在哪里听过。 江也进宫这么长时间,可以很确定,他并没有见过皇帝。 那为什么会觉得如此耳熟呢? 江也越想越好奇,连腿上的伤痛都快忘了。 就在这时,有禁卫进来给牧公公传话。江也看着禁卫凑到牧公公耳边说了几句,牧公公脸色有些不好,然后摆摆手,禁卫便离开了。只可惜他们说话实在太隐蔽,江也虽然看得见,却一个字儿也听不到。 牧公公神色紧张地又进了内室,紧接着江也便听见了什么瓷器坠地摔碎的声响,皇帝暴怒的声音接踵而来:“混账东西!” “皇上息怒!” 也不知道里边什么情景,皇帝这一声怒骂,连外室的小太监们也纷纷跪地,江也不明所以,只能照做。 “薛家真是胆大妄为!朕说了不准出宫,居然敢公然抗旨!” “父皇切勿动怒,龙体为重啊!”岑黎玊的声音都跟着上扬了几分。 岑黎玊接着道:“来人,赶紧把这里收拾了。” 外头的小太监连忙想起身,江也找准了机会,一把按住自个儿身边跪着的那个,小声说了句“我去”,接着他便跟着另一个小太监一并低着头进了内室。 进去后两人立刻在地上收拾去碎了满地的瓷片。 江也就等着机会一睹皇帝的真容,说不定他们还真在哪儿见过呢?这声音实在是太熟悉了。 地上的碎片全数被拾起,江也和小太监一起躬着腰,准备退出去。 江也却借此机会抬眼望了一眼榻上的人。 皇帝正在暴怒,脸色很差劲,岑黎玊坐在旁边,此时也没讲话。 紧接着丁零当啷一阵脆响,江也手里刚捡起来的瓷片儿又全部落在了地上。江也整个人惊讶地张大了嘴:“七爷???” 江也这举动,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牧公公最先反应过来,连忙呵斥道:“大胆!” 江也被这声呵斥骂回了神,“扑通”一声,径直跪倒在地,且因为太过惊讶和紧张,他也没看脚下,右腿膝盖直接跪在了瓷片儿上。江也疼得倒抽一口气,愣是没敢叫出声,也不敢再抬头直视榻上的“七爷”。
第155章 先前太监传来的消息,正是三皇子出宫去找薛长峰一事。皇帝在处置薛锦的时候,便已经想到,老三会去找薛长峰寻求帮助,也正是因为不想被薛家的势力所左右,皇帝才会下旨不允许皇子出宫。 可老三还是这么做了。 他正气得五脏六腑都像在灼烧般的难受,就被江也这一声惊呼吸引了注意力。这个跟他有过数面之缘的年轻人,他倒还挺喜欢,虽然知道他在降真台当差,却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面。 皇帝顺了顺气,平静地开口道:“是你。” “是我……是奴才。”江也磕磕巴巴地道,“之前,多有不敬之处,皇上见谅。” 皇帝再往他膝盖下一瞧,那碎瓷片被他膝盖摁住,边缘翘了起来,想必疼得很。 “先起来吧。”皇帝轻声道,“去找太医瞧瞧。” 江也紧张兮兮地站起来,膝盖处的衣料被划开了道口子,露出里面渗血的皮肉。他有点愣愣的,岑黎玊便接着道:“下去吧。” “是。”江也点点头,就躬着腰往外退。 皇帝又将视线转回到岑黎玊身上,温柔地说道:“时候不早了,你也回去休息吧。” 岑黎玊乖巧地点了点头:“那儿臣明日再来探望父王。” “朕乏了。” “儿臣告退。” 岑黎玊起身再次行礼,不紧不慢地出了安上殿。 江也还在外面风口子里等着他,岑黎玊清了清嗓子:“你没事吧?” 江也回过头,表情还跟先前似的紧张,见着岑黎玊出来,连忙凑上去:“没事,不过……算了算了,回去吗?”
他是想问问岑黎玊怎么这人居然是皇帝,可话刚出口,转念又想到,他这么问未免太奇怪,只好作罢。 可岑黎玊不是这么想的。他点了点头,领着江也回降真台,边走边问道:“你跟父皇,见过?” “嗯……见过两次。” 往后又没了下文,两人各自揣着心思走了好一会儿。夜里的冷风从膝盖那处破口往江也的裤子里钻,也不知是因为疼还是因为冷,吹得江也忍不住边走边哆嗦。 二人走着走着,迎面一对禁卫走过来,正是魏麟带的巡查队。 “九皇子,江公公。”魏麟可不知道之前安上殿里的情景,嬉皮笑脸地就上来打招呼,也不等他二人回话,自顾自地跟后头人道:“你们接着巡查。” “是。” “魏统领。”岑黎玊微微点头道。 江也没有回话,看着禁卫都离开了,魏麟立马急不可耐地凑到江也旁边道:“你们这从哪儿出来?” “安上殿。”江也答道。 魏麟随意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便发现了江也膝盖处破损的衣料。他蹲下身去摸,调笑着道:“这儿破了你都不知道?”他手一放上去便摸到了还未干透的血迹,神情立刻变得紧张起来,“怎么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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