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挽端起酒杯,莹白的指尖掐着青瓷最纤细之处,说道:“这酒是我在花山做县令时,出的特产。虽然不是什么名酒,但是味道还不错,元朗就特别喜欢。一直说让你也尝尝,今天就得着机会了。” 她一提元朗,冯楠的心中就不是滋味。只觉得这酒入口也没有那么甘甜了,反而带着淡淡的苦涩味道。 唐挽接着与他闲聊,聊只聊往昔的情谊,友人的思念,当年的抱负,却对如今的局面只字不提。冯楠越听越难过,沉默许久,说道:“匡之,别说了。” 唐挽果真停了下来。细雨迷蒙,打在周遭的木叶上,发出簌簌的声响。于是亭子里便更安静了。 冯楠仰头,发出一声喟叹,道:“匡之,我也很痛苦,可我别无选择。” “你在痛苦什么?”唐挽问,“是不得不玩弄权术以达成目的,还是要牵连无辜的同年?” “都是,全是,”这两日他独自在山间行走的时候,耳边不断回响着驿站里唐挽的话。他必须贯彻皇帝的计划,因为他已经为此付出了近乎十年的光阴。他也坚信,只要闫党倒了,朝廷便会迎来一个新的局面。 可唐挽说的也没有错。为了达成目的而牵连无辜,那他又和那些弄权的闫党中人有什么区别? 唐挽伸出手,温暖的手掌覆上冯楠的手臂,带来不多的那一点暖意。 “广汉,何必将自己逼入死局?明明还有第三条路可以走。”唐挽道,“闫党作恶甚多,难道就找不出一个实实在在的罪名么?何必要牵连无辜的元朗呢?” 冯楠微微一怔,继而蹙眉,说道:“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可是……这个时候,去哪里找合适的案子?地方小吏,尚不足震动朝野;而朝廷大员,又少有把柄能够被抓住。我何尝不想救元朗,可是……” 唐挽望着他,眸光坚毅,淡淡含笑:“何必去别处找,眼前不就有一个吗?” 冯楠眸光混沌,未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待到想明白了,便露出震惊之色,旋即又生出悲悯来:“匡之……你何必如此?” “我本应如此。”唐挽说道,“苏州一案,我是离李义最近的人,李义又是闫党心腹,这么多年闫党打点上下输送的银两大多经过苏州的渠道。这些账目仍在我手中,一旦公之于众,必定引得满朝哗然,闫炳章再也无法翻身了。” “可是……可是你也要前程尽毁了!”冯楠道。 “我若不站出来,前程尽毁的便是元朗,”唐挽道,“他与我不同。元朗无辜,我却是实实在在的局中人。” 冯楠抿唇望着她,道:“天下人无不趋利避害,可你匡之却不同。冯楠庆幸,有你这样的朋友。” 唐挽眸光闪动,说道:“其实我等这一天也等了许久了。唯有将苏州案的内幕大白于天下,方能还我内心一个清净。广汉,倒闫之重任,元朗的清白,就都交给你了。” 杯子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榆自那日送走唐挽之后,便觉心中戚戚,未有一夜能睡安稳的。又在床上惶惶然躺了几日,再也躺不住了,于是换了朝服,想要去衙门里看一看情况。 徐公被圈禁内阁之后,衙门里也难免人心浮动起来。沈榆忙着处理案上积压的公文,焦头烂额中,忽听旁边人说道:“看见了么,今天拱卫司押人进城了。” “押去哪里?” “还能去哪里?定然是下了诏狱了。” “是之前那个江南道督察使吗?闫阁老的女婿?” “还有个余杭知县。对了,那位国子祭酒不知怎么的,也给押走了。” 唐挽?沈榆惊了一头冷汗,忙拉住身边同僚,问道:“可看清了,果真是国子祭酒唐挽?” “当是没错的。”那人说。 沈榆立时便出了一身冷汗,急忙拿起朝冠,跑出了衙门。下了台阶,却又停下了脚步。他站在煞白的天光底下,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他又能去找谁呢? 对了,匡之那日是怎么说的来着?都察院左都御史,白圭白大人! 沈榆除了六年一次的京察之外,还从未进过督察院的大门。在门前求见,徘徊许久,终于有文掾小吏出来,引了他进门去。 督察院的格局与别的衙门不同。房梁挑得极高,又多是纵深的夹道,灰瓦高墙,颇有压迫肃穆之感。白圭就在大堂中等着他,一双浓密的黑眉如同两把利剑,悬在明镜一般的双目上。 “唐挽怎么了?”白圭问。 沈榆擦了擦额上的虚汗,便将唐挽教给他的话,原原本本复述出来:“匡之说,当年苏州案的账册仍在她手中,她要救人,也顾不得许多了。只是那件案子是大人您经办的,恐怕牵连到您,因此提早知会一声,请您早做打算。” 白圭眉头紧蹙,沉声问道:“她人在哪儿?” 沈榆急急道:“刚刚听说已下了诏狱。大人,那苏州一案到底是怎么回事?匡之只说这样能救冯楠和谢仪,却没说会把自己也搭进去啊!” 白圭面容冷肃,沉声道:“此事你不要知会任何人。”言罢,便一整袍袖,大步往外走去。 唐挽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有被下诏狱的一天。这诏狱她曾无数次地听人提起,是个有进无出、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今天真的来了,看看四周砖墙,房顶天窗,便觉得也不过如此。 牢房内收拾得还算干净,看守的拱卫司侍卫们也还算客气。想必是因为这里只住过达官显贵的缘故。唐挽所在的这间牢房,东面的墙上还题着一首诗,只是年代久远,字迹都已经斑驳了,只能隐约看见一句: 凤毛丛劲节,只上尽头竿。 呵,都被关在此处了,竟还有这般心性。倒不知其人最后下场如何。 既来之,则安之。唐挽不轻不重地叹了口气,整顿衣袍,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匡之?” 竟是元朗的声音。原来关押两人的牢房竟是比邻,而且此处的大牢有一面是通透的,只用木栅栏隔开,声音自然也就清晰地传了过来。 “元朗。”唐挽唤道。 果真是她!元朗先前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听真是她的声音,心中满是疑惑,急急道:“你怎么进来了?” 唐挽唇边含了一丝笑意,道:“你不必管我,我进来自然有我进来的道理。” 元朗何其聪明,况且他与唐挽心意相通,推己及人,也就明白了唐挽的目的,急急说道:“匡之,你别犯傻。我的案子是诬告,等风头过去了还有翻案的余地。我等着你给我翻案呢,你可别把自己搭进来!” 原来元朗也已经知道了如今的局面。唐挽沉声道:“倒闫势在必行,你受此牵连,是没有机会复查翻案的。元朗,我也并非只是为了你。苏州一案,我也该给我自己一个交代。” “你要交代自可去督察院陈情,何必要赶在这个节骨眼上!”元朗忍不住高声唤道,“魏三爷!唐挽与闫党并无牵连,她是徐阁老的门生!不可将她关押于此!” 唐挽听着元朗的呼喊,微微垂眸。她知道,不会有人理他的。 忽然从角落里传来一阵笑声。
第118章 这笑声突如其来, 听上去有些瘆人。仔细一听,才分辨出来是汪世栋的声音。 原来他也被关押在一旁。 “汪大人,”唐挽说道,“知道我来了,您这么高兴么?” “哎呀, 要说还是唐老弟重情义, 啊?知道进来陪老哥哥,”汪世栋的声音带着笑意,道, “也不知道你究竟是假聪明,还是真愚蠢。” “假聪明,真愚蠢。汪大人不是已经给我下了定论了么。”唐挽淡淡说道。 汪世栋仰面高卧, 以手撑头, 道:“你们这些后生啊,就是太意气用事。出了事儿不知道往后躲,反而还往前凑。一个不行, 还两个都搭进去。蠢, 真蠢。” 元朗沉默了许久,开口道:“匡之,如果你因此丢了前程, 那这官我也不做了。天涯海角,咱们游历四方去。” 有那么一刻, 唐挽觉得这真可以算是个不错的结果, 她甚至从心里生出憧憬来。于是她开口应道:“好。” 忽然传来脚步声, 原来是魏三爷到了。他一身锦衣,手按跨刀,在三个牢房前转了一圈,最后来到唐挽面前:“唐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魏三爷。”元朗的声音传来,“唐大人是徐阁老的门生,还请您多照顾。” 闫党一倒,上位者只能是徐阶。元朗没有别的办法,只希望这个身份能够庇护唐挽。毕竟拱卫司的刑罚可不是常人能够承受的。 魏三爷摸了摸嘴边的胡子,说道:“谢大人放心吧,不是过堂,是有人要见她。” 能进诏狱提见人犯的,必定不是凡人。 唐挽一出牢房大门,便被戴上了铐镣,走动时沉重无比,哗啦啦地拖在地上。魏三爷将她带到一处偏厅前,低头帮她卸下刑具,说道:“大人可抓紧点时间,别让人抓住了把柄。” 唐挽活动了活动僵直的手腕,说道:“多谢。” 房内,白圭看见唐挽走进来,重重叹了口气:“就怕如此,就怕如此!可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唐挽上前,掀袍下拜:“白伯伯,侄儿无能,让您担心了。” 白圭一手扶起她,叹了口气,道:“你以为把自己搭进去,就能救出那谢仪吗?该定的罪过一个也不会少!” 唐挽道:“谢仪的手中有敏郡王兼并民田的证据,裕王府一定会救他。” 白圭眸光一沉:“当真?” 唐挽点了点头,说道:“况且,闫阁老当也不会就这么坐以待毙。谢仪是他的女婿,牵一发而动全身,他当会尽力搭救的。” 白圭叹了口气,道:“谢仪有人搭救,那谁来搭救你呢?” 唐挽微微一笑,眉目间露出少见的娇色:“白伯伯不是来了吗?” 白圭叹了口气,望着她的眼神中有几许无奈,又有几许心疼:“好在你在苏州时曾联合冯楠上书检举李义,那奏疏肯定是找不到了,但只要冯楠愿意为你作证,或许还能从轻发落。”白圭想了想,又说道,“想必徐阶也听到消息了,他应该也会想办法保你。” 唐挽的心安定下来:“多谢。” 白圭又说道:“这一次皇帝空降冯楠为主审,摆明了就是冲着闫党去的。该说的话,你一句都不要少。只要让皇帝达成了目的,也就不会多么为难你。” 唐挽点了点头。 白圭又思忖了一番,道:“本来是我和刑部尚书李芳君陪审,可牵涉苏州一案,我理应回避。明日便是堂审,我若不在,你要小心说话。” 唐挽又点了点头。 白圭一时也想不到什么要交代的,室内一时陷入沉默。唐挽喉头干涩,哽了半天,终于问出了那一句:“白伯伯,我父亲是被自己信任的好朋友背叛了,是么?” 白圭神色一变,继而目光深沉,问道:“是徐阶同你说的?” 唐挽点了点头,道:“其实您也不必瞒我。知道了真相,我心里反而舒服了很多。所以在倒闫一事上,我怎么能毫无作为呢?也当是给我的父亲一个交待吧。” 白圭眸光复杂,终于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说道:“等此番潮涌结束了,我再慢慢讲其中的原委,讲给你听。” 唐挽被带回牢房时,元朗的眼中全是关切。见唐挽果真安然无恙,方才松了口气。两人对视也不过那一瞬,便又被厚厚的墙壁阻隔了。 入夜,月光通过天窗照进来,四下里亮如白昼,让人一点睡意也无。这是唐挽第一次在监牢中过夜,只觉得新鲜的很,也无奈得很。身下的床板是块拼接起来的木头,只要稍微一动,便会发出吱呀呀的声响。配合着隔壁汪世栋的鼾声,简直了。 唐挽突然想起自己家里的那张床,凌霄起码铺了五层被褥,每一层都熏过香,躺在上面舒服又安神。想起凌霄,便又想到了闫凤华。也不知安顿得怎么样了。 唐挽的腰实在是不舒服,微微一动,床板又响了起来。 “匡之。”元朗低声唤道。 “你也没睡啊。”唐挽说道。 “嗯……”这一声之后,是段不短的沉默,终于又听他说道,“你舍身救我,我很感动。” 两人平时亲近惯了,像这样只听到对方的声音,还是头一回,倒有些新奇。唐挽的唇边浮上一丝微笑,眸光也柔得像一汪清泉:“感动吧。如果换做是你,也会这么做吧。” “那是自然。”元朗回答得没有一丝迟疑。他正仰面躺在床上,目光透过天窗,望着那一泓月亮,脸上的神情是少见的温柔。他便觉得此时就很好,匡之看不到他,他也不必再伪装。 只是明日堂审之后,还不知会是个什么局面。 “有机会去游历的话,你最想去什么地方?”元朗突然问。 唐挽想了想,答道:“我去过的地方不多,凡是没去过的都想去看看。”她好像突然想起来什么,说道,“不过一定要再去一趟洛阳。” “洛阳啊……”元朗想起来,那正是他们初次相遇的地方。那年红楼夜雨,楚馆里笙歌悦耳,他倚着阑干向下望去,便看到了青石板路上缓缓走来的白衣少年。 “洛阳是值得再去一次的,”元朗道,“咱们一开春就从这里出发,坐着船沿着大运河往东,赶在牡丹花开的时候到洛阳,停留数月,然后再去到开封,应该正好能赶上赏菊大会。不对,应该是先到开封,再去洛阳。”元朗计划得兴起,忽然发现唐挽已经许久没有说话了,便问道,“哎,你是想去北边还是南边?” 唐挽仿佛也看到了那沿途的美景,笑道:“我家就在南边,也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了。还是往北去吧,北边没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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