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最好。”闫凤华低头浅笑,仿佛想起什么,说道,“唐夫人,我们相交时间虽然不长,可总觉得与你最投脾气。况且我们两个的夫君关系又那么好。所以我想……等这孩子生出来,就让他认你做干妈,你意下如何?” 凌霄笑了,说道:“干妈要做,依我说不如更亲近些。你这肚子里要是个女儿,就许给我家翊儿当媳妇吧!” 闫凤华一怔,道:“好是好,可是这么大的事,还是要等夫君回来了再让他们商量吧?” “嗨,孩子在咱们肚子里揣着,跟他们有什么关系,”凌霄道,“你只说,好不好,喜欢不喜欢。” 闫凤仪是大家闺秀,平素规矩管了,可偏偏就喜欢凌霄这样泼辣爽利的性子,道:“喜欢,那咱们俩就定了。” “定了!” 两人又各自取下贴身的金链子交换了,当做是订婚的信物。凌霄将那金链子收好,眸光一转,说道:“昨天我家老爷来信说见着你家老爷了,还说琅琊老家的叔父病了,着急的不行呢,可好些了?” 闫凤华脸色微微白了白,她不愿告诉凌霄元朗走后只在头三个月给她写过信,后来就再也没有了。那最后一封信里,元朗还特别说了一句,在外工作不宜总收家书。闫凤华虽然心里委屈,却还是体谅着他,也没有再写过。 “好……好多了吧。”闫凤华说道。 凌霄是信口胡说的。可见她这反应,心里也有几分疼惜。想了想,说道:“这两口子过日子啊,不仅要相敬如宾,也得互相体贴着。琅琊老家的叔父和你夫君情同父子,他现在在外面公干赶不回来,你这个做媳妇的,正好替他尽尽孝道啊。” 这话说得确实有些道理。闫凤华垂眸,看了看自己臃肿的身子,说道:“可我现在这幅样子,可伺候不了老人啊。” “谁让你伺候了?你只要回去在那儿坐着,自然有下人伺候。”凌霄道,“再说了,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要是能把孩子生在家里,老人看了一高兴,兴许病就好了呢。” 闫凤华本是个耳根子软的,听她这么一说,也动了心思。凌霄趁机吩咐道:“鸣兰啊,你快去给你家夫人收拾衣服。今天就启程。” “这么着急?”闫凤华一惊。 “早一天走,早一天到。等老人家病好了你再回去,又不知落下什么埋怨呢,”凌霄说着,又催促鸣兰,“快点啊,被子多带上几床,路上铺在车里不受罪!” 此时出去买炸果子的老嬷嬷也回来了,再加上外屋两个小厮,都被凌霄调动起来。马车很快就套好了,停在大门前。凌霄搀着闫凤华上车,便听一个声音道:“二小姐!” 闫凤华一怔,侧头去看,发现是自己哥哥的贴身随从。 “闫让?你怎么来了?”闫凤华问道。 “小姐是要上哪儿去?”闫让神色惶惶,看看卢凌霄,再看看眼前的车马,“小姐,您还是跟我走吧!公子让我送您回江西老家。” 凌霄的心思转得极快,忙上前打断,说道:“这嫁了人哪还有回娘家的道理,可该说说你家公子了!”又对闫凤华道,“快上车吧,别耽搁了行程。” 闫凤华早就觉得不对,但是被凌霄一叠声地催着,也无暇考虑那么多。此时见闫让惶惶然的神色,再看凌霄强撑着的脸色,立时心中一沉:“出事了,对不对?是谢郎,谢郎怎么了?” 她心里记挂着元朗,急得脸色都白了。凌霄赶紧安抚:“没事没事,昨天来信还说呢,好得很。”又转头给闫让丢了个眼色。 闫让也不知是没看到,还是慌了神,说道:“是公子和老爷出事了!闫家要完了!” 闫凤华大惊:“你说清楚,怎么回事?” “老爷已经被圈禁在府中了,公子进了宫,现在还生死未卜。”闫让哭道。 闫凤华只觉得胸口仿佛有一个铁块,急速向下坠落,一直坠到小腹。周围的世界突然没了声音,然后她双膝一软,向后倒去。 “凤华!”卢凌霄双手卡在她腋下,愣生生将人托住,高声道,“快去请大夫!快!” 小厮跑得快,一溜烟就不见了,剩下的丫鬟婆子们七手八脚把人往屋里抬。卢凌霄的目光越过人群,像一把弯刀,射向闫让。 闫让的脸上,还带着未及收起的笑意。 ※※※※※※※※※※※※※※※※※※※※ 今天一不小心日了个八千……没刹住 沈榆:匡之每次都不听我的嘤嘤嘤,腿要废了嘤嘤嘤,广汉回来要搞元朗怎么办嘤嘤嘤,每天都在嘤嘤嘤 你们猜闫让是个什么路数? 今天奖励第四名! 【走心的手动感谢】 感谢糖酥的地雷1颗 感谢雪霁天青的地雷1颗 爱你们啾咪~
第115章 皂靴踏上白石台阶,绯色的袍角越过高高的木槛, 便入了内阁的大门。 这是唐挽第一次进入内阁。房间四面的窗都关着, 阳光照不进来, 她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适应了昏暗的光线。眼前是个二十步见方的大堂,大堂正中一张高桌,上面堆满了文书, 一摞又一摞,高矮错落, 像是连绵不断的山丘。高桌两侧各摆着三张椅子,尽头的主位上还有一把太师椅, 看上去比那另外六张椅子的身份要高出许多, 应当就是首辅的位置了。这便是内阁的晨会厅,也是帝国权力的核心所在。 今日这大厅里空空荡荡, 椅子也是歪七扭八, 可以想见最后一次被使用时,当是在一种极慌乱的情况下结束了晨会。唐挽抬步往里走,四面墙各连着一间阁房,同样也是黑洞洞的, 没有人气。 “匡之。”突然响起的声音让人心头一惊。唐挽转过身,才看见那西阁里有些光亮,徐阶正坐在桌前望着她。 “老师。”唐挽走上前, 低身下拜, “学生有负老师重托。” 徐阶的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深沉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看向跪在面前的年轻人。 “起来吧,”他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唐挽起身,望着眼前垂头的老者,问道:“老师都已经知道了?” 徐阶点了点头:“我只是被关着,却不是聋了、瞎了。”顿了顿,又问道,“沈榆可回去了?” “是,刚刚送回去了。”唐挽说道。 “你做得对。”徐阶叹了口气,道,“沈榆是个好后生,就是未免有些太过执着了。” 徐阶抬眸,望向唐挽,面含笑意:“不像你,懂得进退取舍。我这些学生里,也就数你,最为通透了。” 唐挽也不知自己为何突然就得了这样的夸奖。不过有一件事可以确认,徐阶并非是像外界传言的那样,是被圈禁在内阁的。 从唐挽进了宫门,可谓是畅通无阻。只在内阁外遇见了巡视的陈同。唐挽早已做好了同对方据理力争的准备。谁料陈同只是一甩手中的拂尘,好像根本就没看见她。 所以徐公并非被圈禁,倒更像是在这里躲避着什么。他不想见旁人,只是在等唐挽回来。 唐挽的心中忽然生出一个猜测,令她不寒而栗。她无法抑制心中的冲动,问道:“老师,皇上的计划,您一直都知道,是不是?” 他自然是知道的。不然闫凤仪的奏疏怎么会那么快就得到批红?不然江南道督察使的职位为何会落在元朗的头上?不然唐挽密函中的内容,为何会被皇帝知晓? 徐阶和悦地望着她,目光中有欣慰,亦有骄傲:“那不是皇帝的计划。从一开始,就是我的的计划。” “徐公!您为什么要这么做?江南建区是国策啊。只要有益于朝廷,有益于天下百姓,便是闫党又何妨?”唐挽的声音都在发抖,“满朝的期待,士子的信任,都被辜负了。徐公,值得吗?” “值得。”徐阶凝眉,起身负手立于窗前,沉声道,“我入内阁三十年,次辅做了二十四年。眼看着闫炳章父子把持朝政,致使社稷沦陷、风气颓靡、同僚戕害,能臣名士永无出头之日。试问这样的朝廷,如何能够被挽救。什么是国策?倒闫才是国策!只有扳倒了闫炳章,才能荡涤乾坤,还天下以公道!更是告慰诸公的在天之灵!” 不是的。闫炳章父子如何能有那么大的力量?朝廷的堕落岂能归结于几个臣子的贪腐。真正的弊病是制度,是那个高高在上,妄图以权谋来操控一切的君王。 可这些话,唐挽并没有说出口。她的目光落在徐阶书桌前,那幅打开了一半的画卷上。 青衫白裳,曲水流觞。画上的内容她实在太熟悉。老师的书房里有,凌霄的道观里有,如今徐阶书桌上,也有。 “是卢焯先生的画。”唐挽说道。 徐阶的背影微微一僵,转过头来看唐挽,惊诧于她如何会知道卢焯,甚至知道这是卢焯的画作。低眉一看,那露出来的半幅正好有卢焯的落款。再一想,至和元年那一场科举,卢焯原是主考官。于是也就明白了。 “卢焯卢继盛,亦是因闫党而死,”徐阶的手将画中人一一拂过,隐忍着心中沉痛,道,“还有唐奉辕、赵谡……亦都是被戕害的同僚。” 徐阶抬袖,拭去眼角的泪光,道:“匡之,我知道你胸怀广阔,定然觉得我这一次是不顾大局,意气用事了。我亦知道,朝廷如今这局面,也并不能将根由全都归结于闫炳章父子。可他们的确是罪魁祸首。” 原本是有机会的。二十年前,如果那场祸乱没有发生,如今的朝廷当是另外一番局面。 徐阶入仕的时间早,在七人之中的年龄最大,很得几位朋友的敬重。因此,当唐奉辕想为这份盟约寻找一个保密人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那是一份生死盟约。缔结盟约的两方,就是唐奉辕和闫炳章。两人相约,要穷尽毕生所学,进行一场旷日持久的制度革新。他们要让行将就木的大庸,迎来新的生机。 这势必会损害许多显贵的利益,也势必会遭遇无法预估的困难,甚至连皇帝也都将站到对立面去。所以他们将身家性命都托付给彼此,从此毫无保留,共同进退。徐阶便是他们的见证。 可计划最终还是被泄露了。皇帝的刀下有冤魂,却绝没有漏网之鱼。整个京城都在抓捕文士和学生,翰林院七十二学士死走逃亡、一夕散尽。百官聚集在玄武门前跪请收回成命,却成了触动皇权的逆鳞。如果不是那场大雪,玄武门青砖上的血迹,还不知要擦洗多久。 唐奉辕身死名灭,连同他呕心沥血写出的变法政策,也被一把大火烧了个干净。 “就在这内阁的大门前,那些我们当做宝贝一样的新法政令,被一把火烧成灰烬,”徐阶仿佛又看到了那摧心裂肺的一幕,眸中暗流涌动,“点火的人就是闫炳章。他那么决绝果断,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唐挽仿佛亲眼看到了那个场景。火光冲天,燃烧的灰烬四散飞舞,一个赤城臣子的全部心血,就这样灰飞烟灭。 所以当年在花山,她所看到的至和新法是那么荒唐。因为那根本就是一个未完成的法案。也幸好花山地处偏远,得不到朝廷的重视,才让她父亲的心血得以保存一二。 唐挽的心忽然有些轻松。原来她的父亲并非一个弄权的政客,他的死也并非是争名逐利的结果。他是一个如同商鞅那样,值得人尊敬的变革者。 这些年来她一直无法认同自己的父亲,甚至曾在午夜寂寂时,从心底生出怨怪。今日得知真相,就像是一缕阳光,终于将她内心那些阴暗晦涩的角落找了个通透。埋藏许久的心结终于解开,关于父亲的那些零散又模糊的印象渐渐聚拢。那个高大伟岸的男人终于在一片盛光中转过身,冲着她张开了手。 她很想他。 眼眶湿了湿,泪水却被唐挽硬生生逼了回去。她舒了舒眉心,望向徐阶,道:“老师,您确定是闫炳章背叛了变法吗?” 徐阶也终于从回忆中抽离出来,抬手按了按额角,道:“知道变法的仅我们三人。唐奉辕被贬后,他就接任了首辅。还能有谁?” 唐挽点点头:“的确。” 徐阶望了她一眼,说道:“原本也不想同你提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我们还是得把眼前的事办好。皇上这一次,不仅是在倒闫,更是要整治所有不听话的臣子。彭城之事,想必圣上对我还有所介怀,我不能出面。” 徐阶说着,从旁边取过一张信笺,落笔成章:“你出去之后,先去找裕王,请他无论发生什么,都千万不要出面。然后再去知会那几个相熟的御史,上本参闫炳章的时候,也一定记得把我参上。” 他说完,将信笺递给唐挽:“这是我的手书。你以此为信物,他们当会信你。” 唐挽伸手去接,徐阶却向后撤了一撤,唐挽的手便悬在了半空。 “你不问问,为何要让御史参我?”徐阶问。 唐挽低眉答道:“一是让陛下消消气,二是让御史们自保,避免被陛下认作徐党,再生猜忌。闫党一倒,朝廷必定伤筋动骨,到时候还要老师出面来重整局势。给陛下一个台阶,将来才会更加放心地倚重老师。” 徐阶的目光透过厚厚的镜片射过来,像是两把刺透人心的利剑。他忽然一笑,说道:“知世故而不世故。匡之,望你永远都有一双玲珑眼,和一颗赤子心。” 信笺放入唐挽掌中:“去吧。” 唐挽低身行礼,缓步退出西阁之外。走到那昏暗的大堂中,她又忍不住回头望去。只见徐阁老怔怔地望着桌上的画卷出神。许久,一声叹息。 双瑞就在宫门口等着她。见唐挽面色苍白地走出来,忙上前搀扶:“公子,您没事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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