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身材高大,虽然穿着一身短打,但是握着茶杯的手洁白干净,骨节分明,不像是个干活人,倒像是个书生。宽大的草帽将他整张脸都遮挡住,看不清容貌。唐挽刚要移开目光,那人却抬手将草帽摘了下来,放在一旁。 “广汉?”唐挽这一声不大不小,没有惊动任何人,却足够冯楠听到。 他循着声音,望了唐挽一会儿,似是有些不可置信:“匡之?” 苏州一别已是七年光景过去。谁能想到,今日竟在这荒野的驿站里重逢。 …… 京城。 闫凤仪一身绯色朝服,垂手站在西苑大殿之外,偶尔抬抬眼,看向面前通天的白玉台阶。今日的他看上去有些不同了。平素藏在眉梢眼角的倨傲之气悉数敛尽,剩下的竟只有疲惫和忧虑。 宦官陈同快步走来,低声说道:“闫大人,请随我来吧。” 这一个月中,京城的局势急转直下。先是锦衣卫突袭内阁晨会,将徐阁老扣在内阁之中,不得与官员接触。继而兵围闫府,切断了闫炳章与外界的一切联系。一瞬间,朝廷的两位支柱大臣被分别隔离,就像是水中两座孤岛,外面进不来,里面也出不去。 朝廷乱了。没有了闫炳章和徐阶,帝国的机器好像每一个零件都出了问题,无法运转。六部九司的请示折子向雪花一样飞来,徐阶却被获准每日只能批阅五十份,剩下的只能堆在东阁里落灰。 百官入玄武门求见圣驾,想向皇帝问个因果,却被拱卫司的长刀挡了下来。三声清鼓之后,帝王登临高台,望着夹到里跪伏着的百官,问道:“你们是要逼宫吗?” 有年纪大的老臣听见这句话,便觉得双膝一软。记忆中,至和元年的那个冬天,皇帝也是登临高台,问出了这么一句话。 “走吧,走吧,”老臣们叠声劝着那些新入仕的臣子,用手盖住他们眼中的光亮,“君父这么做,自然有他的道理。闫徐二公,也自有他们的造化。” 从那之后,闫凤仪就再也没有出过闫府。父亲病得越来越厉害,整日里高热不退,说着一些胡话。他在父亲床头侍奉汤药,第一次觉得自己是这么的软弱无力。说什么凝聚人心,重振闫党。离开了老父亲,他原来什么都不是。 他突然明白了,自己能坐到这个位置,只因为他是闫炳章的儿子。其实换成另外一个人,也一样能成,甚至比他做得更好。他是一直错把自己的身份,当成了能力。 明白得有些太迟了。 今日,皇帝主动召他进宫。闫凤仪整顿冠帽,跟着内侍进入大殿,掀袍下拜,口称万岁。 皇帝今日的心情倒是很好,见到他笑了笑,问道:“闫凤仪,朕给你那块腰牌,就是让你进宫方便的。可你怎么总是不来见朕。” 闫凤仪心中苦笑,非是我不来,而是每次需要见到君父的时候,君父都在闭关修行。 他只能低头答道:“臣有负陛下。” “哎,这话可不能乱说,”皇帝踱着步子,笑道,“闫炳章老了,徐阶也老了,两个老朽,如何能治理好朕的国家呢?要是连你们这些年轻人都负了朕,朕这江山,可就真的没有希望了。” 闫凤仪低着头,就见一双手伸到自己面前,手掌丰厚,指尖莹白,一点都不像一个五十岁的男人的手。手腕处那白丝绣出的仙鹤振翅欲飞。 他那里敢让君父搀扶,自己撑着身子爬了起来。皇帝垂眸看着眼前的年轻人,恭敬、畏惧、小心翼翼,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少年气。好奴才就该是这个样子,君父很是满意。 “内阁总是那些陈腐的老思想,是该换换人了,”皇帝含笑望着他,“从今后,你来主持内阁,朕给你的,会比给你父亲的还要多。” 闫凤仪等这句话,已经等了太久。他这一生最大的愿望,就是有朝一日能取代自己父亲的位置,为此他已经付出了将近十年的努力。可是今日,当这一切真的发生了,他的心中却半分欢喜也无。 究竟还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臣又能为陛下做些什么呢?”闫凤仪小心翼翼地问道。 皇帝倾身在他耳边,说道:“闫炳章手握权势实在太久了,各省各道,都是他的亲信门生,让朕头疼得很。所谓一朝天子一朝臣,虽然是儿子取代老子,也得拿出点魄力来,才能服众。” 闫凤仪的脸色一白,薄唇抿成一条线。 这便是要让儿子,去毁了父亲。
第114章 粗茶一碗, 入喉还带着微微的苦涩。就像眼前的冯楠, 经年风雨,终于从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变成了如今满面尘霜的模样。 “我受封督察院监察御史, 正要进京上任,”冯楠道,“任命书来的突然,我也没来得及跟你们说。” 唐挽心头大喜, 说道:“这是好事啊!”以冯楠的才干,当个县令实在太委屈他了。经过了这么多年的历练, 现在既有经验, 又有精力,正该是大干一场的时候。 冯楠点点头, 说道:“我这次回去, 就是要做一番大事。” 他的神情沉和坚毅,看不出丝毫的欣喜和期待,倒好像对即将发生的事情了如指掌。唐挽心头闪过一丝疑虑,问道:“广汉,是谁调你回来的?” 冯楠并不打算隐瞒唐挽,微微一笑, 便将来龙去脉说了出来。 这就得从当年苏州的横塘客栈讲起。 当年在苏州, 冯楠上给皇帝的密折落入闫首辅手中, 闫党迅速派人秘密将冯楠押解回京。可皇帝的拱卫司却赶在闫首辅之前到了。就在客栈的厢房内, 拱卫司的都指挥使向冯楠宣读了皇帝的密诏。 闫党的势力实在太大, 连皇帝也不能正面与之抗衡,无法保护冯楠。于是皇帝主动将冯楠贬往岭南,明贬暗保,实则让他扎根于地方,收集闫党的罪证。 “我这次回来,只为一件事,”冯楠的双眸似一把利剑,缓缓吐出两个字,“倒闫。” 唐挽听他说完这番话,一颗心仿佛要跳出来:“如何倒?” 冯楠说道:“这一次改稻为桑,就是圣上的布局。便以谢仪贪腐之案为入口,一举将闫党铲除!” 原来不过是一个局。江南建区的国策,满朝瞩目的希望,不过是皇帝用来制衡臣子的一步棋。而唐挽、闫凤仪、元朗,还有那些满怀报国热情的朝廷清流,也不过是在陪着这对君臣,做最后的厮杀。 “元朗无罪。”唐挽的喉咙仿佛着了火,急急地将余杭的实情讲给冯楠听。谁料冯楠竟抬手打断了她,微微一叹,说道:“匡之,要成大事,哪有不流血牺牲的呢?铲除闫炳章,还朝廷以清明,还天下以公正,难道不值得吗?” 他顿了顿,又说道:“元朗的罪,就是他不该娶闫炳章的女儿。” 他的身份就是他的原罪。 唐挽看着冯楠,觉得自己不再认识这个人了。当年一腔孤勇的少年,终于在和恶鬼的缠斗中,变成了另一个恶鬼。 “以肮脏的手段得来的清明,还是清明么?以卑劣的阴谋获得的公正,还是公正么?”唐挽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撞进了冯楠的心里。 他的脸色白了白,干涸的双唇抿成一条线。 “广汉,你不该拿无辜者的血,去祭献你所谓的信仰。”唐挽最后深深看了他一眼,站起身,挽袖而去。 唐挽走后许久,冯楠仍旧呆坐在茶棚中。他的心很乱,无数个声音涌进来,几乎将他的耳膜胀破。他从小所受的教育,便是怜悯弱小,同情无辜,守卫公平和正义。可现实却交给他截然相反的处事方法。要有目的,要有所图,要不拘小节,才能成大事。 错了么? 没有恪守规则的公平,就不再是公平了么?没有维护程序的正义,就不再是正义了么? “……如今官场的混沌,就是因为赏罚不明。官员考核任免不遵循规矩,全凭个人关系。所以肃清此种种,关键在吏部。需要明确官员任免、审核制度,并且铁面无私地执行……” 是谁在说话? “……吏部虽然主管官吏审核任免,可是本身也在官员体系之中。一个部门,同时兼着立法、执法、监察三项职能,没有制约,必然乱套……” 冯楠好像看见了,那一年望嵩楼的小方桌前,聚集着五个刚考完试的学生。名次未定,前途未卜,却都是意气风发,针砭时弊,毫无顾虑。 “元朗……” 冯楠的眼睛有些湿,低头将那草帽戴上,在桌面上留下两枚铜钱,继续赶路。 …… 唐挽几乎是一刻也不敢耽搁。日夜兼程,终于赶回了京城。她一入城便察觉出不对来,虽然繁华依旧,可却分明笼罩着一层阴诡的气氛,好像四下里都是偷窥的眼睛。 唐挽未敢停留,直接回家去。 她离开京城这么久,急需知道眼下的情形。而卢凌霄就是她的眼睛。 凌霄这些日子都没敢出门,就是有直觉觉得唐挽快回来了。故而当唐挽真的推门走进来时,她脸上并没有多少惊讶之色,只是看了看门外,便将门关上。 “闫阁老被禁足在府中,徐阁老被软禁在内阁,”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到,“前两天刘王妃说漏了嘴,内阁要变天了。皇帝对闫炳章很不满。” 她说这话时,眼神中都带着快意。 “皇帝要倒闫,为何连徐党也会遭受牵连?”唐挽蹙眉。 凌霄摇了摇头,道:“这个……刘王妃也没弄明白。就是最近风声鹤唳的,我都很少去王府了。” “沈榆呢?”唐挽问。 凌霄答道:“和一小撮不听劝的,还在玄武门外跪着呢。” “愚蠢!”唐挽掀袍就要往外走,却突然顿住脚步,转回身来问道,“闫凤华怀孕了?” 凌霄不知她为何突然想起问这个,点了点头。 “几个月了?”唐挽问。 “这……”凌霄掐着指头算了算日子,说,“谢仪离开的时候,都满两个月了。应该快足月了吧。怎么?” 唐挽说道:“你带上双瑞,去元朗家一趟。把闫凤华送到山东琅琊,交给元朗的叔父照顾。” “难道会牵连到她?”凌霄大惊。她以为闫炳章顶多也就是被弹劾。毕竟做了二十多年的首辅,脸面还是要给的,怎么也不该波及家人。 “现在的情况很复杂,我也说不好,”唐挽道,“凌霄,闫凤华是无辜的,她肚子里的孩子也是无辜的。你我夫妻一体,我相信你。你一定要照顾好她。” 凌霄也是个分得清楚的人,她虽然痛恨闫炳章,可对闫凤华却存有好感,于是点点头:“你放心吧。双瑞还是跟着你,你那边有事用得着。谢家的事就交给我了!” 唐挽了解卢凌霄。但凡她承诺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凌霄应下了闫凤华的事,便抱着唐翊出了门。唐挽想了想,回屋换上了朝服,官帽绶带一一归整整齐,便坐上轿子,直奔皇宫而去。 远远便看见玄武门了。唐挽下了轿子,撩袍端带,迈着方正的步子向前走去。玄武门前的夹道上果然跪着几个人,此时已是冬末,积雪白天化了,晚上又冻成了冰碴子。他们就跪在那冰雪里,像是几根楔进地面的木桩。 唐挽看了看,跪着的都是徐公的门生。沈榆跪在最前面,应当是他领头来的。唐挽缓步走上前,在沈榆身侧停下,也不说话,就那么垂头看着他。 “匡之!”沈榆长了长干裂的唇,说道,“你何时回来的?” “刚到。”唐挽说。 沈榆点点头,他的精神已经备受摧折,嘶哑着声音说道:“老师被软禁在内阁。来,你同我们一起,向陛下请命!” 唐挽看了看后面跪着的四五个学生,微微摇了摇头:“下跪有用的话,还用杀人么。都回吧,别熬着了。” “匡之……” 唐挽一把将沈榆拉起来,推给双瑞扶着,说道:“用我的轿子,送沈大人回府。” “匡之,你去哪儿?”沈榆急急问道。 “见老师。”唐挽答。 “内阁不许任何人出入,你见不到老师的!”沈榆冲着唐挽的背影喊道。唐挽却仿佛没听到,仍是端着朝带,步步端正,隐没在宫门之后。 …… 却说卢凌霄抱着唐翊来到谢府门前,想了想,又转回到街上,买了些新出锅的炸果子,才又来到门口扣门。开门的是闫凤华的贴身侍女鸣兰。卢凌霄一见她,说道:“怎么是你来开门?” 鸣兰笑道:“我家夫人想吃炸果子了,让看门的老嬷嬷出去买了。” “嗨,都怪我来晚了一步。这不是,给她带来了。”凌霄说笑着往里走,就看见闫凤华手撑着腰站在门口,笑道,“唐夫人来了。” 闫凤华本就生的丰腴,如今快足月了,肚子往外凸得厉害,行动愈发不便。凌霄急忙上前迎她,说道:“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这院子里左一个台阶右一个台阶的,可不能大意!” 闫凤华笑道:“大夫让我多走动,说我太胖了,怕不好生。” 闫凤华被保护得很好,打从怀了孕,她也很少出门去了。那些风声鹤唳都被阻挡在大门之外,故而她的眉宇间,只有即将为人母的欣喜和满足。 两人便在院子里坐下来。鸣兰拿来厚厚的垫子给闫凤华垫在身下,隔开石凳上的凉气。唐翊正是折腾的年纪,一件闫凤华就咯咯地笑,张开手找人抱。凌霄却把他放在地上,说:“谢夫人现在有身子,不能抱你,你自己一边玩去。” 闫凤华也是极喜欢唐翊的,看着孩子在院子里跑着玩,说道:“也不知我这肚子里的,是个儿子还是个女儿。” “你肚子这么大,兴许是儿女双全呢。”凌霄笑道。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156 首页 上一页 80 81 82 83 84 8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