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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报娘

时间:2023-04-03 12:00:02  状态:完结  作者:莫草

  裴相年资最浅, 他前头两位宰相都已近致仕之龄, 唯裴相有机会熬到太子新朝,自然想要借机朝太子示好。
  余人莫不心知肚明, 此事无利益牵扯,谁也不肯出头做得罪太子的恶人。
  这便是恒娘获知《圣恩令》的详细因由。因是牵涉太子,阿蒙也不肯与她细说,恒娘便仅仅知道,这是朝廷从善如流,重视女报的意思。
  十分高兴,与阿蒙合了一处,详细探究。
  阿蒙虽博学,此前却也没专研过律法,借了这个机会,比出前朝律令史书,一一详案,探究其流变及意图。
  恒娘来自市井,对女子诸种险恶处境知之甚深,恰能提供活生生的解释。
  两人彼此启发,相互补充,倒像真正的先生与学生样,做到了「教学相长」。
  阿蒙那几日畅快尽兴,连膳食都比平日用得多些,喜得海月背地里对着恒娘再三道谢。
  还送了她好些锦缎之类,说是阿蒙的长辈特意所赐,谢她令阿蒙多食之德。
  她与翠姐儿夸口,多半能赎回兰姐儿,凭借的,便是这先知之明。
  见周家儿子惊悚,恒娘不去回答他的问题,冷冷反问:“你是在大理寺供职的,当然知道,《圣恩令》近日正要颁行,兰姐儿尸身在此,一旦验明,你家总归要赔还一条人命来。”
  这其中利害,周家儿子自然知道。于此不敢怀疑恒娘所说法条的真假,满脸变色,连声呵斥:“胡说八道,胡说八道。这丫头乳臭未干,人都没长十分开,岂会有男子对她动意?你在这里信口雌黄,到底是打的什么算盘?你说你是她的旧主,难道是因着这个,上门来讹钱?”
  翠姐儿听得一脸迷茫,拉着恒娘问道:“恒娘,你方才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恒娘见周家人着急,一边按住翠姐儿的手,让她稍等,一边冷道:“我身边这位胡大娘,是专替妇人收生接产的稳婆。我所言是真是假,请大娘一验便知。”眼望巡警,等他示下。
  “且慢动手。”巡警见胡大娘作势便要蹲下,忙阻道:“兀那婆子,此事不是你一人能为。便是官府勘验,也要有个见证的在场,且是两人并行。你一人若是做下什么手脚,如何辨别?”
  恒娘踏前一步:“官老爷的意思是,这件奸非案子你们受了?”
  巡警迟疑着,摸着手里的钱袋,为难十分。没想到今夜这起看似自缢的案子如此棘手。
  周家儿子阴着脸,忽然说道:“如今《圣恩令》尚未明令颁发,你所说是真是假,没人知道。官爷为何要听你的?”
  恒娘毫不示弱,立刻回答:“如官爷觉得今日不宜受理,便请官爷做个见证,由周家出一个婆子,陪同胡大娘一起验看,将结果记录在案,在场人等一一画押。待到诏令明发之时,再往京兆府,由大尹来问今夜之事,如何?”
  仲简没想到她让自己去找胡大娘传话时,竟已设想得如此周全。
  深深看了她一眼,她正与周家对峙,周身笔挺,眉目淬火,无暇理会他的目光。
  收回目光,心中不期然回想起一个月前,自己初入服膺斋,见到的那个女子。
  彼时她正抱着一个比她人还大的竹筐,站在门前,见了他,忙低头避让。
  就是那一眼之间,让他起疑:明明眉眼中精光闪烁,却偏偏做出一脸温婉无害样。
  恒娘初初见他,就从着装细节识破他身份。他亦何尝不是初见面,便发觉此女与众不同,设法打听她的身份。
  今夜的恒娘,与那时变化极大。再没有遮掩与闪烁,便似一颗埋在沙砾里的宝石,终于被拂开尘埃,堂堂正正地发散耀眼光芒。
  巡警找了周家儿子说话,大意是觉得恒娘这处置方法妥当,可以一行,让周家也去找个婆子来。
  周家对兰姐儿情况心知肚明,哪里肯答应,只一味陪好话,又想多许些银钱,把此事私了。
  奈何巡警此时也生了疑心,又看恒娘虽然衣着朴素,神态谈吐皆非一般,不敢当做普通人看待。
  推了周家递出的钱袋,反与他笑说:“说来你与我们兄弟也勉强算是同行,想也听说了,如今这些婆娘有了个报纸,前些日子连参政老爷都被她们赶出京城。我这几日见了娘子都头疼,不敢不小意几分。你这钱还是收回去,倒是找个婆子来是正经。”
  恒娘便趁此空档,低头与翠姐儿解释:“这是一条律法,意思是说,凡是强/女的,都要处死罪。就算幼女同意,也不构成合/奸,统统视作强/奸。这条罪名之下,幼女不用坐罪,专治那行/淫的男子。”
  翠姐儿又问:“十岁以下的才是幼女吗?兰姐儿已经十岁了,还能不能算?”
  恒娘点头:“也算的。律法里头讲的以上以下,都包括本数。”
  翠姐儿明白了,心中欢喜,轻声道:“恒娘,你懂得真多。”
  兰姐儿她爹也在一旁听得明白,眼珠子一转,悄悄朝周家儿子踅摸过去。
  兰姐儿死得透透的,周家原答应二十两银子,已是意外之喜。
  如今既有了恒娘这要命的说法,便跟周家要一百两银子,只怕也能到手。
  恒娘正侧头与胡大娘交代事情经过,那头周家儿子忽然高声说话:“那娘子,你过来。”
  那男人脸上又有了神气,一指旁边笑着的兰姐儿她爹,“你方才说,十岁以下为幼女?现她亲爹作证,兰姐死年实岁十一。就算你所说是真,本案也不成立。还不快些让开,让人家爹娘收敛了骨骸,早日下葬,入土为安。”
  “十一?”恒娘霍然转头,一双黑葡萄样的眼睛瞪着兰姐儿爹,快要喷出火来:“兰姐来我家不足半年,送来那日,可是你亲口跟我说,兰姐不到十岁。七月十三日,还是在我家过的十岁生辰。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兰姐买了碗冰镇荔枝膏,我送了她木梳子。当做庆贺。”
  翠姐儿也急了:“恒娘说得对,我还逗她玩,要她分一勺荔枝膏与我。她护着不肯,只说什么都能分,独独这荔枝膏,不能分人。抱着那碗,小口小口,吃了好半日,差点连碗底都舔干净。”
  无奈兰姐儿爹一口咬死,就是十一岁。那日在恒娘家,不过是特意说小点,好让恒娘多疼惜她。
  周家儿子得了意,袖手冷笑道:“这位小娘子,你可听真了?”
  恒娘气得脑袋瓜子疼,一阵发晕,思绪杂乱,下意识问道:“官府有户籍人口账册,明日……”
  仲简微微皱眉,上前一步,悄声与她说道:“朝廷制度,户籍造册只记男丁,女口不计。”
  恒娘心中一凛,立刻改口:“纵然官府册簿上找不到兰姐儿生辰,然而你家也不是才搬来的生人,街坊邻居几十年,兰姐儿的确实年龄,只需一打听便知。”
  兰姐儿爹脸色也变了变,瞪了恒娘一眼:“我女儿多少岁,用得着问别人?我说薛恒娘,你今夜在这里死犟,究竟是图个啥?你要是担心你这另外一个姐儿,如今事情已经撕掳清楚,与她无干。
  你只带了她走就是。若是还顾念几分香火情,来日兰姐儿发葬,你来的时候,多送几个帛金也就是了。”
  恒娘不理他后面的话,只冷笑着:“兰姐儿有你这样狼心狗肺的爹,真是倒了血霉。十月怀胎的是你?奶她成活的是你?这两样下来,没有个一两年怎么成?
  也不过就十年前的事,你们街巷里头,我就不信,找不出个有记性的人。
  若说怕坏了跟你家的交情,现如今各街巷都有女人社,里头大娘大婶们很肯仗义执言。若是官府问到她们头上,她们断然不肯替你遮掩。”
  单个人或许顾虑许多,担忧许多,一旦以女人社名义出声,却多半肯说实话。
  便在这时,在一边发呆许久的兰姐儿娘突然闷声说道:“不用打墙动土的问了,我兰姐儿今年,确实只有十岁。”
  “你说什么糊涂蒙心的话?你这贼婆娘,死贱人!”兰姐她爹冲过去,揪着她头发就欲一脚踹去。
  被仲简抬手握住,往前一送,便似腾了个云,驾了个雾,哗啦啦仰天一个倒栽钟,落在地板上。却又轻飘飘地没怎么受伤,鼓着一双眼,半天回不过神来。
  兰姐儿娘也不看她,一只独眼直愣愣看着地上躺着的兰姐儿,瞎眼里不停地滚出泪水,喃喃说道;“十月怀胎,奶她成活?我想起来了,我兰姐儿自小就爱笑,吃着奶也不专心,就咯吱咯吱笑。我那会儿还要带几个大的,不耐烦起来,就把她杵到床上去,她翻几个滚,也不会哭,反笑得更大声。”
  “那荔枝膏,是她要离家去替人帮工了,在家害怕不肯去,我买来哄她吃的。她在这个世上活了十年,那是我这个做娘的,唯一一次给她买吃食。”
  周家堂屋里一时再没人出声。
  宣永胜躲在门边,借着里头透出的烛火,急急把最后几个字写上。
  喘口气,直起弯了半天的老腰,活动下胳膊腿,顺便也晾一晾刚写满的几页纸。
  月色如水,照着石头上那几页未干的墨迹。冷浸浸的光,黑沉沉的字,说不上金钩铁画,倒似是月下松冈,杂草丛生。


第65章 重回服膺斋
  田埂上杂草压着秋霜, 白花花一层。送殡的人不多,稀稀拉拉十来个,将近一半是兰姐儿家人。
  原本照兰姐儿爹的意思, 既是周家的钱没有讹到, 不如叫人把尸骨烧了,骨灰往汴河里一撒,就算完事。毕竟兰姐儿这算幼殇,不值当正经出葬。
  兰姐儿娘却像是疯了一样, 任他怎么打骂,咬死不改口,一定要好好送兰姐儿下土,来世好投个全须全尾的好胎。
  兰姐儿爹没办法, 要是真把这婆娘打死了,他怕是一辈子再没老婆。
  只好胡乱买了副薄棺材, 去纸马铺买了几样最便宜的物事, 趁着天还没亮, 一早往城外埋去。
  恒娘穿了双黑面布鞋,鞋底是她娘花了半个月纳的, 密密几层, 分外结实。
  离城的路太远,鞋面和底子都被浓厚的霜露浸湿,虽是不停走着, 几个脚趾头也像是从脚上剥出去, 没什么知觉。
  “薛姐姐, 你要是走得累了, 就扶着我的手,我替你撑着。”
  兰姐儿的妹子叫做九妹, 还没正式起名字。长着嘟嘟嘴,黑黑眉毛,一张小小圆脸,与兰姐像足七八分,一路上紧紧挨在她身边。此时见她停下来,抬脚看自己鞋底,连忙乖巧说话。
  恒娘从鞋底拔出一颗踩扁了的蒺藜,随手扔到草丛中。回头看着九妹,轻声问:“是你爹要你跟着我?”
  九妹正是特别容易不好意思的年龄,被她一问,脸一红,低下头去。
  比她姐害羞些,没她姐姐那样活泼烈性。恒娘心里一阵阵发酸,若兰姐是九妹的性子,是不是就能多熬几日,等到她去救她?
  伸手过去,牵着九妹那双长了茧子的小手,慢慢往前走:“你爹的意思我知道。可是九妹,你到底还是小了点,干不了什么活儿,薛家浣局不能收你。”
  “哦。”怏怏不乐的语气,放慢的脚步。
  “不过呢,我知道有处报馆正在招人。我认识那里的主笔,可以荐你去那里。”
  “报馆?”九妹停了下来,因为意外,儿童声音分外清亮。
  好在她们落后了十来步,没人注意。“可是,我不识字,能去那里做什么呢?薛姐姐,我会烧水煮茶,生火扫地,他们肯要我吗?”
  “不识字没关系啊,那里有个娘子会读书识字,还会当女先生呢,你跟着她学,很快就能读会写了。”
  “女先生?”九妹眨巴着眼睛,又渴望又担忧,“可我爹不肯出束脩的,我家连兄弟们都没钱读书。”
  恒娘弯下腰,朝她眨眨眼:“你不是会烧水煮茶,生火扫地吗?把女先生侍候好了,她不收你钱,也愿意教你。等你学会了,就能替报馆看信,甚至将来还可以写文章呢。”
  天边弯月淡淡的,快要隐入天幕。天空是鸽子样的灰,寂寥清冷的光渗出来,离日出还有小半会儿功夫。
  八岁女童的眼睛却像是提前升起的小太阳,亮得夺目:“我,写文章?像太学那些神气的秀才大哥哥一样?薛姐姐,你说得话是真的吗?”
  “是真的。”晨露太冷,恒娘眼角发酸,却没有去揉,迎着她充满憧憬的小脸,柔声道:“只要你好好学,将来薛姐姐一定能在报纸上看到你的文章。不过你要答应我,第一篇文章一定要写「我的姐姐」。”
  “我答应你。”兴奋点燃了那张酷肖兰姐儿的脸蛋,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却又无比认真,眼睛一眨也不眨,深怕恒娘不信。
  “记着你今天的话。”恒娘直起腰,意外看到后面站了一个人。
  九妹也回过头,看到一个很神气的秀才,穿着圆领深紫衫子,眉毛深深,眼睛大大,鼻子高高,好看的脸上没有笑容,却一点也不让人害怕。
  “你先去跟你爹娘说一声,问问他们意见。告诉你爹,工钱绝不比兰姐儿在生时少。”
  九妹小跑着往前去了,恒娘才问候:“仲秀才也来送兰姐儿?”
  仲简默默点头。与她一起,并肩往前走。
  地里开始有农人劳作,九月将尽,正是播种冬麦的时候。有套着耕牛犁地的,也有一根绳子绑在自己腰上,拿自己当牛使的,男人在前头下力气,女人们跟在后头撒种子。
  也有几个还打着呵欠的孩童,睡眼蒙蒙地跟在后面,捡拾没收干净的豆荚。
  “女先生是云三娘吗?”仲简打破沉默。
  “嗯,我请了她去报馆帮忙。”恒娘想起那日宣永胜手忙脚乱、手脚无措的样子,微微好笑。
  “三娘未出阁时,也是喜欢读书的人。没得一天到晚闷在家里,就等着李秀才去看她。再说,最近李秀才被胡祭酒押着,日日读圣贤道理,连外边的私塾学馆都被祭酒逼着回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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