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春忙让抬辇的内侍调转方向。 时至初冬,西风狂啸,寒霜浸染松林,天畔破云如絮,看上去很是凄清,但绿芜殿却别有一番景致。 雪儿坐在殿外游廊里,披着鹤氅,正跟萧煜遣来的教养姑姑学着宫规礼节。 “四时有序,服章有度,针凿织绣,皆循礼规……” 众人听得圣驾驾临,忙停下正在做的事,拂开廊下画帘出来迎驾。 萧煜让宫女把行跪拜大礼的雪儿扶起来,问了她住不住得惯,宫女听不听使唤,吃穿用度可有缺之后,又问教养姑姑宫规教得如何。 教养姑姑笑说:“雪郡主识文断字的底子极好,经史子集都不在话下,何况宫规。” 雪儿抱着手炉,浅浅一笑:“姑姑总是这般哄我,大约是怕打击到我,我要哭吧。” 教养姑姑看向她的目光满是爱怜:“奴婢怎敢在陛下面前胡说?郡主确实既乖巧又聪颖。” 她们相处如此融洽,萧煜也算放心了,他漫步踱到廊下,随手拿起雪儿方才正在写的纸笺,见是簪花小楷,与音晚的笔迹十分相似,笔触细腻,骨架婉约秀致,应当是花了功夫在上面的。 萧煜问是谁教她的。 雪儿道:“润公教过我一些名家典籍,但字是他另外请女夫子教的,他说姑娘家习这等小楷最好,时常练习,既能养性又能培养耐心。” 萧煜面色幽沉复杂,低眸看着那张纸笺,也不知心里在想什么。 雪儿觉出他应当是有心事,试探着问了一句,萧煜默了默,没跟她说今天发生了什么,只道:“你若是有空,多去看看伯暄,想来你们年龄相仿,有些话也许能说到一块儿去。” 萧煜的声音明明平和无澜,雪儿却无端听出了喟叹之意,她心中有些忐忑,想起音晚正有孕在身,若按照常理,皇叔应当嘱咐她多去看婶婶才对啊,为何突然要她去找伯暄说话? 雪儿今年十三岁,像她这么大的姑娘家,正是心思敏感细腻的时候,她本能觉得伯暄不怎么喜欢她,仿佛还因她的到来占据了皇叔和婶婶太多精力而恼怒。 她十三岁以前生活在谢家,虽然是名义上的侍女,可那是为掩盖身份的,谢家上下从未有人真把她当侍女,一般人家小姐该有的关爱与体面她都有。这就使得雪儿虽然乖顺好脾气,但骨子里也有几分倨傲自爱,人家不待见她,哪怕他再得盛宠,再有前途,她也不愿意舔着脸往前凑。 可这些话又不能对皇叔说。 雪儿跟在音晚身边那么久,学会了一个道理,那就是口舌是非搬弄不得,更何况还是在深宫里这么复杂的亲情关系面前。若伯暄是婶婶亲生的,她大可在皇叔面前告他几状,可偏偏他不是,这里头就有些微妙了。 不管怎么样,看着皇叔如此发愁,雪儿心里还是难受的。 雪儿皇叔和婶婶对她恩重至此,给了她温暖的家,给了她名分地位,让她能像个真正的大家小姐那般,熬雪烹茶,呼仆唤婢。 哪怕他们一直说这是她应得的,可她心里清楚,这世上哪有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若她没有遇上这么好的叔叔与婶婶,断也不会有这般人生境遇。 她想通这些,决心大度地抛开那些龃龉,认真地向萧煜保证:“皇叔放心,我一定会多去看望伯暄,劝说他用功读书的。” 萧煜见她这么懂事,不禁笑了,将纸笺整齐放回桌上,道:“你继续学吧,朕走了。” 雪儿领着宫人们屈膝恭送。 回宣室殿的一路上萧煜心情都是复杂的。他胡乱想着,若当初把伯暄托付给谢润就好了,可又一想,那时两人死敌一般,他提防仇视谢润都来不及,怎可能把四哥遗子交给他? 话又说回来,那个时候正是命陷穷途的时候,怎么可能想到还能有今日光景?那个时候他们想得最多的是让伯暄躲避追杀能活下来,除此之外,其他的都不重要。 可现在突然就变得重要了。 萧煜只觉得像陷入了两难,抵着额头斜倚在美人靠上,疲乏至极,等回了宣室殿,耶勒可汗和穆罕尔王早等在那里了。 伯暄的事就得先放一放,专心料理正事。 大殿宣阔,日光朗朗,耶勒站在大殿中央,萧煜扔给他一方素锦封折。 耶勒徐徐打开,穆罕尔王抻头来看,见上面写着白银牛羊布匹粟谷……数目之大,连见过无数回大阵仗的穆罕尔王都忍不住热血激涌,一个劲儿拽耶勒的衣袖,小声说这一回可来值了。 耶勒却格外冷静,将折子合上,道:“这些东西陛下怕是不会白给吧?” 萧煜道:“那是自然,朕有条件。” 耶勒合掌为礼,示意他请说。 “朕要你投靠云图可汗。” 什么?! 耶勒可汗和穆罕尔王极为震惊,齐刷刷看向萧煜。 萧煜道:“云图占据王庭,仍是草原霸主,是名正言顺的大可汗。你去投靠他,若你有能耐,经营个一两年,挟可汗以令诸侯,暂且威慑压制突厥各部落,应当不是难事吧?” 耶勒的手颤了颤,指间的狼头银戒刮过奏折封锦,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萧煜瞥了穆罕尔王一眼,冲耶勒接着道:“这人应当跟你说了,朕与云图有过约定,要送嫡子入突厥为质。如今朕想毁约,只怕突厥各部落有居心叵测者,以此为由挑起战端。你去王庭,若哪个部落不听话,你就以大可汗的名义讨伐之,等过个一两年,灭几个部落,他们也就听话了,朕的嫡子也能留在朕的身边。” 耶勒沉默了许久,蓦地笑开,揶揄:“陛下说得好轻巧,云图可汗视外臣如眼中钉,就算迫不得已接纳外臣,也势必会严加防备外臣。挟可汗以令诸侯?梦都不敢这么做。” 萧煜也笑,笑中冰冷且残酷:“若是容易,朕为什么要找你?又为什么要给你这么多钱帛粮草?这世上的东西都是有价的,你想从朕这里拿什么,就得付出对等的,不然你拿什么来换,你嘴上的忠心吗?” “这世上有亲缘的父子兄弟都会为了利益而相残,更何况你我?” 御座上的天子侃侃而谈,耶勒只觉有股凉意从地底往上蔓,顺着筋脉流向四肢百骸。 他早就知道这皇帝不是善茬,刚愎多疑,冷血残暴,可听闻一百回都不如亲自交锋一回来得深切。 这是个陷阱,耶勒一眼就看出这是个陷阱。 他同穆罕尔王一样,出身阿史那氏旁系,因祖上曾经与汉人通婚,立了带有汉族血统的孩子为继承人而备受草原各部族排挤。 就算他拼尽全力、九死一生能控制住王庭,草原各部族必不会真心拜服他,到时他便是众矢之的,必会引来无数攻伐。 那时茫茫草原将会陷入叛乱与镇压迭起的战火烽烟之中,至少五年内不会再有太平日子,再无余力南下。 萧煜拿这么点钱,不费一兵一卒就能给大周边疆换来五年和平,他若不当皇帝,去做商人,也定会富可敌国的。 耶勒暗自讥讽,却深知自己并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他这些年穷兵黩武,把那点子家底都耗尽了,又因扩张太快而树敌无数,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若他有第二条路,现如今也不会出现在长安,抛开草原男儿铮铮傲骨,来侍奉这个皇帝。 他闭了闭眼,抬头道:“好,外臣应下了。” 萧煜冲他和善一笑。 这些钱粮怎么给,如何防着耶勒拿了钱不办事,这里面还需要他们细细讨论出一个章程,既防君子也防小人。但只要双方在大策上达成一致,这些只是小节,后面慢慢商定便是。 耶勒出了宣室殿,顺着宫道走出去很远,才能松口气,骂道:“狗皇帝!” 穆罕尔王挑了挑眉:“在商言商,起码他挺痛快的。” 耶勒冷道:“我不是说这个。我说的是质子,他得是个什么品种的畜生,当初才能答应把嫡子送去突厥为质。他的嫡子可怜,给他生嫡子的女人更可怜!” 穆罕尔王轻咳一声:“他现在不是知道错了吗?不是想着毁约了吗?” 耶勒怒道:“知道错也不行!”他额角青筋凸蹦,将本英武俊朗的面容衬得有些狰狞:“谁家姑娘不是娘生爹养的?不是家里的宝贝?凭什么让他这么糟蹋!” 他忿忿不平了一路,出了宫门,渐渐冷静下来,道:“我要见一见谢润,让他帮我想想办法,我离开长安之前一定要见音晚一面。” 穆罕尔王倒吸一口凉气:“您可别胡来,咱们身边都是皇帝的耳目……” 耶勒斜睇他:“你来想办法。” 说罢,他飞身跨上马,扬鞭疾驰而去,留下穆罕尔王愁眉苦脸,方脸几乎皱成了一团。 ** 音晚这几日心情总是欠佳,崔氏女使出浑身解数哄她却总也哄不笑。 殿中熏笼烧得极热,音晚只穿一件薄罗衫子,披散着头发歪身坐在榻上,看崔氏女表演她新学来的皮影戏。 崔氏女本就擅长口技,一身分饰四角,切换自如,将一出内宅大戏演得甚是精彩。 当她唱念到“怀胎十月辛酸泪,一朝分娩儿离母”时,音晚不由得愣住了。 崔氏女隔着丝绢屏风见她又在发呆,扔下皮影出来,无奈叹道:“我的娘娘啊,这是唱的家中小妾身份低微,生下儿子没有资格亲自抚养,只能眼睁睁看着孩子被正房夺走。您可是正宫娘娘,谁敢来抢您的孩子啊?你这又伤感个什么劲儿?” 刚才那一瞬间音晚想起了伯暄。 她知道没什么可想的,含笑着摇了摇头:“可能怀孕了就是容易胡思乱想。” 崔氏女坐在她身边,轻轻抚摸她还平坦的小腹,怜悯叹道:“唉,这小家伙真是可怜,天天要跟着母亲辗转哀愁,生出来可别是一张苦脸啊。” 音晚没忍住笑出声来,却又当真有些怕生个苦脸孩子出来,忙收拾心情不再多愁善感,专心与崔氏女玩乐。 两人正在掷骰子,太医院的内侍来禀:“今日的安胎药要晚一个时辰送来,陛下让奴才来回娘娘一声,您只管安心等着,不要着急。” 音晚摇着骰子,随口问:“怎么了?” 内侍立在帐外,表情有些古怪,但很快敛去,笑道:“没什么,只是有个宫女手脚毛糙,把药碗打翻了。” 音晚秀眉一拧,觉得有些奇怪。打翻药碗确实是小事,可怎得连萧煜都惊动了?太医院遣个人来说一声,再煎一碗就是,为何要这么麻烦? 她往深处问,内侍答得滴水不漏,再问不出什么。 内侍走后,音晚与崔氏女对视了片刻,崔氏女起身道:“我去看看。” 她刚走到门口,正遇上雪儿神色慌张地过来。 雪儿裹着披风,额头上全是冷汗珠,连披风系带都跑歪了,她顾不得礼节,忙奔向音晚,拉住她的手,气喘吁吁道:“晚姐姐,出事了。” 她一着急,连婶婶都不叫了,直接依照旧时习惯叫起了晚姐姐。 音晚从绣枕底下抽出帕子给她擦汗,要她慢慢说。 “杂役库那些坏东西脏东西,挑唆伯暄往安胎药里放了不该放的,被皇叔的暗卫当场拿下。宣室殿那边好像已经闹了一场,皇叔命我不许多嘴,不许告诉你,可我就是害怕,我从前在庄子里时就听人说,滑胎是会死人的,不光死孩子,还会死大人,晚姐姐……” 雪儿涕如雨下,不住抽噎:“这里的人为什么都这么狠?咱们不在这儿了好不好?你和我一起回谢家吧,好不好?” 音晚搂着她,胳膊不住颤抖,脸色惨白。崔氏女担忧地凑上前来,唤了她一声。 音晚沉默良久,眼中掠过冰冷锋芒,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把雪儿从怀里捞出来,道:“没事,不要怕,你回自己殿里去,这几天都不要出来。” 她又转过头冲崔氏女道:“琅嬛,你也回去,你们都不要参与这件事,我自己能解决。” 音晚将两人撵走,把紫引叫到跟前,吩咐:“备辇,我要去宣室殿,我要立即去见皇帝陛下。” 紫引踯躅着,悄悄朝身后小宫女使了个眼色,小宫女立即往殿外跑。 音晚厉声喝道:“站住!” 小宫女骤然停步,转过头来讪讪看她。 音晚从榻上起身,扫了一圈殿中众人,凉凉道:“今天谁要是敢去宣室殿报信,抓起来立即打死。” 她冷眸看向紫引:“本宫说备辇,你听不懂吗?” 紫引咬了咬唇,碎步退下去备辇。 音晚没有正儿八经梳妆,只在耳边用两支嵌珍珠的玉篦别住鬓边碎发,向后梳拢,使头发披散在身后,绸裙外系了一件紫貂大氅,便就这样去了宣室殿。 望春站在殿门口,见着她惊讶万分,下意识来拦她,音晚停住步子,道:“本宫要见陛下。” 望春愣了愣,忙说:“容奴才去通报。” 音晚一把推开他:“不必了,本宫思念陛下心切,现在就要见。” 望春还想再拦,可音晚疾步如风,又怀着身孕,望春实在无处落手,只有昂着头吆喝:“陛下,娘娘来了,她说思念您,现在就要见您……” 音晚闯入殿中时伯暄正跪在大殿中央,萧煜高居御座,脸上还残存着来不及遮掩的愤怒。他见音晚进来,着实慌了一下,霍得起身,结结巴巴道:“晚晚,你……你怎么来了?” 音晚脸色凛寒,瞥了一眼萧煜,看向跪着的伯暄。 伯暄却好像更害怕她,触到她目光的一瞬身体瑟缩了一下,颤颤地跪着往后挪。 萧煜飞快冷静下来,握住音晚的手,低声道:“我们谈,有什么事情我们可以解决。”言辞神情之间,倒好像怕音晚要把伯暄生吞了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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