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昝宁接着微微挑眉道:“不过吧,这次后宫晋位的诏书,太后没有肯用印。” 礼亲王眉一皱:“嗐,皇上登基六年,亲政也三年了,臣等辅佐也就够了。当年垂帘不过是特事特办,先帝的‘御赏’印信由太后钤印做主,也是权宜之计。” 言下之意:太后你现在可以歇歇了! “当年说,仿着‘元祐’的典故,刘后任用贤能,算是大宋太后垂帘的典范。”皇帝故意显得为难。 礼亲王笑道:“元祐垂帘是好例子不错,但是纵观历史,还有吕后,还有武后,垂帘垂砸锅的也并不算少,毕竟妇人之见嘛,听听就算了。” 昝宁点点头:“这先不说吧,太后会不高兴。” 虽然不是件好事,但昝宁居然也弄得君臣融融,临别时再三跟礼亲王道“委屈”,礼亲王豪爽地说:“皇上不必这么客气。折子嘛,总不会一直丢,里面写的东西实在不实在,也还得军机处参详。您甭着急,等军机处议定了,自然回报您。后宫的晋位的折子,用不上太后的‘御赏’印,臣直接让礼部发了就是。至于那个大失国体的陈如惠,即便是死了,也不能免掉处分——不然将来有样学样,动不动在职位上来个自尽、死谏什么的,专门恶心人!皇上可别助长这样的风气。” 昝宁的脸色,在礼亲王离开的瞬间就沉了下来。 他对李贵说:“今日有经筵,下午晚一点儿开。” 李贵还有点摸不着边儿:“万岁爷,今日是太后圣寿第二天,原说要好好热闹个三天,连宗学都停了呢。” 昝宁皱眉:“学无止境,你懂什么!经筵照开!侍读学士和几个通翰墨的翰林一道过来。” 李贵这时才明白过来,“嗻”了一声,给皇帝传话去了。 布置好了,李贵到茶房笑嘻嘻说:“下午在文华殿行经筵仪,茶水上例有供奉——太监送进去,但还得你们烹。今日该谁当班伺候?” 李夕月算算今日是她的班儿,刚欲说话,白荼一拉她的袖子,说:“是我。” 李贵眼睛何等地尖!笑道:“夕月想去,就一道去吧,侍讲的人多,万一一个人来不及供奉就糟了。” 他离开,李夕月问:“姑姑,经筵是不是很好玩?” 白荼含嗔瞅着她:“你是觉得,因为好玩所以我抢着去啊?” 李夕月皮着脸笑道:“不是不是,万岁爷虽然去过几次经筵,不过都没轮着我伺候,所以我有点好奇。今日能去开开眼界倒也好的。” 白荼说:“没啥眼界好开,无非是换一座殿宇,多几个外人。再说,无事咱们都不能上殿,只在后面茶房里干活儿。那么多侍从的人,结束后万岁爷通常还会召几个谈得来的年轻翰林单独聊聊,一伺候得半天,累都要累死。” 李夕月敏锐地察觉,她在说“翰林”时,语速略微降了下来,而且目光有些闪动,脸也微微红了。 她笑道:“我晓得了,徐翰林大概是要去的。” 白荼脸通红,像一只熟透了的柿子,顿时跳起来,笑着扭李夕月的脸蛋:“小蹄子,看我不撕了你的嘴!” 李夕月“咯咯”地奔逃,奈何茶房地方小,东西又多,躲避不开被抓了个正着。她最见机的性格,顿时笑着求饶:“好姑姑,饶我这一遭。” 白荼轻轻拧她的脸蛋:“饶你能怎么的?” 李夕月说:“饶了我,我就——” 突然乘白荼手滑,她泥鳅一样滑开:“我就祝姑姑和徐翰林永结同心!” “死丫头!”白荼看她逃得飞快,估摸着是追不上了,又气又笑,“少满嘴胡吣。我还没祝你……”想想还不能说,怕彼此遭祸,只能忍下口舌之快,而威胁道:“晚上回去看我不给你治治皮痒!” 皇帝事情多,一会儿又在西暖阁叫起,叫的兵部的几个人,谈的是流匪与海盗的清剿,估摸着要谈很久。 宫女没什么事就先回屋休息。李夕月看见白荼勤劳,拿着绷子又在做活计,看样子是个荷包,石青的颜色,绣着三蓝的青莲,花样子很端方,不是女孩子用的那种招展的鲜花折枝,而是男人们寄寓“清廉”之意的图样。李夕月不知这是绣给她父亲的,还是徐翰林的,一时也不打趣了,静静地看了一会儿。 白荼咬断了一根线头,拿远、拿近好好看了一会儿,才说:“石青上面绣三蓝,好像是素了点,要不要用点什么颜色跳一跳?” 李夕月问:“那得想考量是男人用,还是女人用。” 白荼面颊微红,假装在针线簸箩里翻了一会儿才说:“废话么,一看就是爷们的东西。” 李夕月又故作老成问:“爷们也有年轻爷们和年长爷们的区别啊。” 白荼更是好半晌都不说话,最后低低道:“是年轻爷们。” 她大概以为马上要被李夕月打趣了,已经做好了立起眼睛呲达她的准备。 但李夕月今日很知趣,是很认真地回答:“若是年轻爷们,确实要用几个颜色跳一跳才鲜亮。好看莫过于红色,不同的深浅绣出点层次来,在花瓣的尖端染一染一样;蕊里可用些松绿和柳黄色搭配,不抢正色,又不会单调,或者,也一例用红色,就像青花釉里红的配色似的,想来也很大方。” 白荼拿出几绺深浅不同的红色丝线比了比,点点头说:“按你说的,用红色试一试。”配好线色,认认真真开始绣花。 李夕月打量着白荼。二十四五岁的姑娘,不是什么美人,也没有十七八岁的那种鲜亮娇嫩,但身上有一种文雅娴静。她明年就应该可以放出去了,若是真的由皇帝指婚给徐翰林,也是绝好的一门姻缘。 李夕月有些羡慕她。 突然,白荼叹息了一声:“哎,夕月,我真羡慕你。” “啊?”李夕月惊讶,“我正在羡慕姑姑呢,姑姑怎么倒羡慕我?” 白荼大概也觉得惊讶,反问道:“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李夕月搓着手指,微微噘嘴:“姑姑马上就可以回家了呀!” 白荼笑了:“回家嫁人,又是到个陌生地方去,有什么好羡慕的?” 想想好像也是。 旗下姑娘在家里尊贵,因为都有可能被选成皇帝的嫔妃或王公的妻室,都有可能一步登天,在家里都是“小姑奶奶”的存在;但一旦嫁了人,千古不易地伺候公婆、伺候丈夫、伺候小叔小姑,生了孩子还要照顾孩子,忙忙碌碌一眨眼就一辈子了。 “那我也没什么好羡慕的呀?”李夕月说。 白荼没有说那些俗气的话,而是反问着:“愿得一心人,值不值得羡慕呢?” 李夕月尴尬:“呵呵……这谁知道呢?” 白荼说:“我知道。他是个痴人。动了真心,就犯痴。” 李夕月无语凝噎:“……” 心里却不由跟着她的话茬儿开始想:这又是怎么样一种毛病呢? 还没想完,养心殿的小太监在她们屋口敲门:“姑娘,万岁爷在准备着去文华殿听经筵了。” “了不得!”不觉说话耽误了正事,两个姑娘手忙脚乱地放下针线,手忙脚乱地到茶房取茶叶、取玉泉水,要赶在前面把经筵的茶水准备好。
第70章 每年八月到冬至的经筵秋讲, 是皇帝探究经史,以古证今的求学仪节。给皇帝讲课的通常都是大学士,而六部、翰林、御史、大理寺卿等中学问高深、道德纯粹的人担当侍讲——通常不大讲究官品, 而以学问水平为第一位。无论是知经筵事还是侍讲学士,都可以以“帝师”自矜, 所以大臣们都以此为荣, 皇帝身边团结起的一批文士力量还不小。 李夕月看文华殿进去的人真是不少, 而行过礼之后,就只有主讲官一个人的声音了。讲的是什么她也听不清,这会儿和文华殿外茶房的小太监一起赶紧烧水, 而白荼则在一边一个茶碗一个茶碗地分茶叶。 约莫一个时辰, 里头才讲完了,所有参讲、侍讲、旁听的大臣都会在文渊阁赐茶,但皇帝通常还余兴未艾, 留人在文华殿的次间或梢间继续交谈。 一通忙碌之后,白荼轻轻捅一捅李夕月:“万岁爷还在文华殿呢, 咱们给他送茶吧。” 李夕月忍着笑问:“为什么是‘咱们’?” 白荼知道她使促狭, 轻轻拧了她肉一把,咬牙道:“死丫头, 里头不止一个人,一个人送茶不方便。” 其实, 里面就算有十七八个人,娴熟的奉茶宫女一个人也能把茶送进去, 送得好好的。 李夕月故意“哦”了一声:“明白了, 里面两个人,可以一人送一碗茶。” 白荼脸微红,不做声, 又拧了她一把:“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两个人捧着茶盘到文华殿次间,里面传出昝宁和另一个人的谈话声: “鹤章,今日朕这份御论,做得如何?” 那位叫徐鹤章的翰林说:“皇上立论古雅,内容却很实在。‘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如今民瘼之重,不能不叫人悚然惊觉。可惜堂上衮衮诸公尚未觉得,嘴上说要养民生息,实则并没有养民生息的举措出来。” 李夕月一瞟身边的白荼,白荼脸比方才还要红,顿着步子似乎在听里面的回答。 “比如?” 李夕月一听,刚刚还是谈经史,这接下来是要谈国政了?她们在这儿岂不尴尬?于是赶紧先扬声:“万岁爷,奴才白荼、李夕月过来奉茶。” 里面的声音果然戛然而止,少倾昝宁道:“进来吧。” 两个姑娘得到吩咐再稳稳地挑开门帘依次进门,然后捧着茶盘和银壶先稳稳地在门口蹲安。 昝宁见她们两个进来,先问了句:“外头人色都清爽了吧?” 白荼答了声:“是,侍讲和旁听的大臣们已经喝过茶离开了,伺候文华殿的太监都站得远远的。” 于是昝宁毫无顾忌地继续往下说着:“今日进讲,这些个人还是一个个仁义道德的模样。军机大臣刘俊德,一直以道学自居,进讲讲得自鸣得意。朕只差没问他脸上:‘为保一个黑心狠毒的贪官,睁眼瞎一样不顾另一家子的家破人亡,算是什么道德文章?!’” 徐鹤章摇摇头,叹息一声道:“本来谈道德文章的,首先是要自身‘仁者人也’,连这点都做不到,其他一概免谈!可谓是……” 他顿了顿,看了看两名宫女,还是把最严重的评价说了出来:“可谓是伪君子!” 昝宁亦是摇头叹息:“先帝留给朕的辅政大臣,原以朕小时候开蒙的师傅张莘和为翘楚,不仅是大儒,更是本分的君子——可惜啊……” 君子通常斗不过小人,帝师张莘和,早在皇帝亲政之初,为礼亲王排挤,一把年纪了,在京中实在待不下去,求了外放,这些年以年岁已高为由,不肯管督抚那些繁杂的事务,只主一方学政,另外自家开一座书院讲讲经学。与张莘和关系亲近的几位大多也离开了京城,最惨的一个被按了罪名发遣军台,据说在军台提督幕下。 徐鹤章呷了一口茶说:“两江的奏报终于‘找’到了,皇上看到了吧?” 昝宁点头:“看到了,不知用了什么样的幕僚写的折子,居然能够错漏百出、疑窦重重——不过听说两江的藩司和臬司都和吴唐不对劲,也说不定特意放出来的‘刀笔’。” 又说:“更关键的,江宁织造和苏州织造的密折,都说‘风闻案情不确’。” 徐鹤章沉吟道:“礼邸的意见是?” 昝宁说:“礼邸自然认那份错漏百出、但为吴唐手下知府说话的奏报,打算结案。更可恨的是,还不肯放过已经就木的人——非要问陈如惠‘职官失却国体’的罪过,想着连身后的哀荣都要褫夺掉,大概是怕吴唐等人丢脸吧?” 李夕月在一旁听,再把前面的连起来想一想,居然也大概听明白了、想明白了。 候补知县不补实缺时,常常调剂一些任务给他们,算是短差。 这个倒霉的陈如惠,接的短差是检查户部派下的赈灾粮食有没有都到受灾的地方。大概发现了赈灾钱粮的猫腻儿,又不肯接受知府的贿赂,打算据实陈奏,就“被自尽”了。 大多数人都觉得里头一定有猫腻儿,但那知府是吴唐提拔的私人,吴唐硬是要保住他,昧着良心给“自尽”定了论。而礼亲王因吴唐是他的私人,所以不能不官官相护,也强硬地认定了,还做出个“铁案难翻”的样子来,打算糊弄天下悠悠之口。 李夕月心想:果然拉帮结派不好,大家就像拴在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彼此照应,但也彼此遮掩,一旦拔起一根萝卜,就会带起一串儿泥。皇帝想对付礼亲王,揪着这件事顺藤摸瓜,即便摘不掉礼亲王的铁帽子,至少也可以折了他的羽翼。 她于是也觉得有些激动起来,期待着皇帝胜利的那一天。 但是徐鹤章泼了瓢凉水:“但是,现在的难点是,两江写份皮里阳秋的奏报,两位织造都是‘风闻’,皇上若无实据,如何去驳?” 他自己先考虑了一阵,还是摇摇头:“吴唐肯硬保知府黄瀚,礼邸肯硬保总督吴唐,就是吃准了大家畏惧这上下一体的‘链子’,知道翻案亦无望。皇上您想,礼邸为何非要问责于已经自尽身死的陈如惠?无非就是警告他的家人,让他们知道怕惧,不敢出头——出头了,礼邸自然有更狠的法子来对付他们。” “不仁而在高位,是播其恶于众也。”徐鹤章最后转了句文,眉头也皱了起来。 李夕月忍不住就“咝”地倒抽了一口气。 惹得昝宁、徐鹤章和白荼都回头看了她一眼。 李夕月知道这是大过失,忙跪下认错:“奴才一时听得入神,不合发了怪声,请万岁爷责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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