昝宁对徐鹤章笑笑:“这两个都是朕信得过的人,没事。” 又特意再次指了指白荼:“这次为朕立功的白其尉,就是这个宫女的父亲。现在不能急着酬酢,但朕心里都明白。” 笑融融,若有深意地望着徐鹤章。 徐鹤章的注意力当然被转移到白荼身上了,瞥见这是个沉稳、宁静,看着就贤惠端庄的姑娘,居然脸也一热,赶紧低头呷茶,嘴里乱以他语:“啊啊,白章京真是叫臣深为佩服。一颗正直心,却又不迂。拟旨的文章臣也见过,鞭辟入里,字字刚强,文如其人!” 白荼款款上前,给他已经喝得空空的茶碗里注了水,然后屈一屈膝笑道:“蒙徐翰林那么夸家父,奴才是做女儿的,没有其他法子感激徐翰林,只能借万岁爷的玉泉水和君山茶,借花献佛谢过徐翰林了。您请慢用。” 徐鹤章不由又一次注目过去,很快垂下头,掩饰地喝了一口茶,结果被烫到了舌尖,和李夕月一样发出“咝”的怪声儿,这下子真是闹了个大红脸了,连连和昝宁请罪。 昝宁哈哈笑道:“鹤章你也大方些嘛!” 看看白荼又说:“虽不知这件事何日才是终了,但白荼离出宫不过一年。她父亲若在军机上升一升,你自己若在翰林上也升一升,朕再下旨指婚,想来必定是门当户对了。” 这下,连白荼的脸都红透了,只是她不敢像李夕月那样还时不时在皇帝面前耍个小脾气、撂挑子就跑,只能把头垂得低低的,蚊子叫一般说:“万岁爷可别拿奴才取笑……” “这有什么取笑的?”昝宁笑嘻嘻的,对徐鹤章说,“死去的陈如惠是个有刚骨的,不知他的家人的骨头是不是也能敲得铮铮响?自尽明显不实,只要肯上控,就有翻案的机会。” 他低头忖度了一会儿,对徐鹤章和白荼说:“这点,朕再想想。——白荼,刚刚徐翰林说想到后面文渊阁看看有没有孤本的宋书,你熟门熟路的,你领了他去。” 李夕月比白荼还欢欣鼓舞,一眼一眼地瞟着她。 白荼倒很稳得住,面不改色,稳稳地蹲安,然后打起帘子候着徐鹤章:“徐翰林请。” 徐鹤章紧张得一头撞门框上,嘴里还在客气:“不敢不敢,这帘子重,没的酸了姑娘的手……” 白荼看他额角起了个红彤彤的包,忍着笑,但很肃穆地说:“徐翰林别客气了,您在先。”意思是,您赶紧地出去,我就不用举着帘子了。 他们俩出去,李夕月也乐呵呵的,不等昝宁发话,自己颠颠儿地到门边,揭起一角帘子看了看,然后说:“他们俩去后头文渊阁了。” 昝宁好整以暇地问:“这会儿外头人多不多呢?” 李夕月说:“不多!这地方真僻静。文渊阁前就几个太监,都不能进去,低眉顺眼地好像都要打盹了。嘿嘿……”坏坏地笑着,想象着白荼带着徐翰林进到安静而空阔的文渊阁里,在那些书架子中间,两个人会说些什么,做些什么。 昝宁伸了个懒腰,起身像要散散步似的。 没成想散了两步,突然一个健步窜过来,饿虎扑食似的把李夕月给揽在了怀里,在她耳垂边低声说:“嘿嘿,真好。这地方又安静又没啥人,小太监都快打盹了。你可别发出太高的声音把他们吵醒了……” 反手把次间的门一闩。 顿时,兔子遇上狼。 羊羔遇上老虎。
第71章 这地方空阔, 要发出什么动静,只怕回声传出去都够呛。 李夕月被他揽着,那么高的身子压顶而下, 她不觉背就靠在楠木的门扇上,楠木的香气和他身上的龙涎香一道传入鼻子里。 躲不过, 也就不想躲了。 见他有垂头靠过来的意思, 李夕月索性一踮脚尖, 伸手先捧他的脸。少年郎光润紧致的肌肤,还有早晨剃过现在又长出来的刺刺的小胡茬儿,摸起来有趣得紧。 她仰首笑道:“万岁爷想干什么?” 昝宁低头说:“你说呢?” 头也未免垂得太低了, 嘴唇就在她鼻子边, 她干脆再仰一仰,吻了上去。 两个人都像刚刚尝过甜果子的孩童,吃了一次不够, 还得第二回 、第三回……好像永远吮不尽那甜蜜似的。 要不是透不过气,还真不愿意分开。 分开了, 皇帝在微微地喘气, 而李夕月觉得两条腿发软,两条胳膊也只有靠着挂在他脖子上才能撑住自己勉强站着。 男人的本性, 到了这程度很难自制,刚刚喘了两口, 气匀过来了,接着又密密地亲吻她脸颊上其他地方的肌肤。手也有些不安分, 上上下下, 弄得李夕月有点害怕了。 “万岁爷,这可不大好吧?……” “怎么不大好?”他说着,手上依然故我, 毫无收敛。 李夕月只能正色道:“奴才还要名声呢。” 皇帝有些悻悻的,撒开手然后赌着气说:“说得好像我不给你名分似的!” 细想想,大概还是她没考虑好,但此刻心里有气堵着,顿然难以理解她的苦衷,而是气哼哼道:“好像我怎么亏待了你似的!我这里是地狱?出宫了就是天堂?” 李夕月见他发火口不择言,不敢多言,揉着衣角不说话。 而昝宁看她这滚刀肉一样无所谓的模样,心里狐疑,却不由联想:心心念念想出宫,莫非还是指望着她那个邻居会有一天来娶了她去?好在民间自在潇洒?你怎么想得这么美呢! 男人与生俱来的强取豪夺的心思“腾腾”地涨了起来。 李夕月偷眼瞥他,只觉得他目光凝重,是日常思考国家大事时那种肃杀审慎的神色,却不知他却是在揣测她的小心思。 也不知过了多久,昝宁容色里松动了些,依然是国君的模样,大剌剌往椅子上一坐:“饿了,你有没有带点心?” 李夕月忙道:“有的,一总放在茶房里,饽饽和软糕用‘五更鸡’蒸着,其他可以凉食。” “去拿吧。多拿些,一会儿赐给徐翰林一道尝尝。” 李夕月的点心盒子取过来,恰好看见白荼也引着捧着一手书的徐鹤章过来谢恩。 到了次间里,李夕月打开梅花攒心盒子,昝宁就招呼徐鹤章:“鹤章,忙活了半天应该饿了,吃点点心,一会儿还得替朕办事,晚饭估计早不了。” 徐鹤章和皇帝倒似知己好友一般,谢恩之后也大大方方地吃点心。 昝宁看了看李夕月和白荼:“你们俩先出去一下,朕还有事和徐翰林说。” 出了门,女孩子自然首要是“八卦”。 李夕月兴奋地问:“刚刚怎么样?” 白荼反问:“什么怎么样?” “哎呀!”李夕月笑着,“小姑独处,你说我问的是什么?” “人家可是个端方君子!” 李夕月不敢嬉笑了,心想:不会是徐鹤章觉得白荼配不上他这煊煊赫赫的翰林院编修?对白荼冷淡了? 仔细看看白荼的神色,她绷着脸,故意面无表情的,但眉梢的那一丝春意真是藏都藏不住! 李夕月又放肆起来:“姑姑,我又没问徐翰林是不是对你做了不端方的事,只是问你们聊了点什么?借几本书,借了这么久?” 白荼啐道:“小蹄子,少给我瞎胡扯。我们聊什么?我们基本没说话。文渊阁几十万册书,借几本得找半天,不信,你亲自去找找看!” “我才——不——信——呢!”李夕月拉长了声音。 终于惹得白荼拧了她一把:“不信拉倒!” 两个人还在悄悄笑闹,突然听见皇帝喊人,匆忙奔去一看,李贵已经进了门,而后昝宁披上了貂皮的端罩,手里亦是两本书,和徐鹤章一道出了门。 他随手把书递给李夕月:“朕去太后那里请安,你把书带回东暖阁去,晚间朕要读的。” 东暖阁打扫得干干净净的,李夕月看了看地上一成不变的规矩草,把两本书放在皇帝读书常坐的炕几上,又把他几支御笔摆得整整齐齐的。 有那么一点点累,她坐在条炕边的脚踏上,在他的地方静静地想他的心思。 想到两个人之间的热吻,她就脸发热,心里却揣着一只小兔子似的,毛茸茸、暖烘烘、一跳一跳的挠得痒痒。 若是从了他,会怎么样? 她害羞地想在阿玛的书房里偷偷翻出来的那些话本小说,有些还真是写得直白,恰似给她做的启蒙。 始于亲吻,继于宽衣解带,然后红绡帐中,鸳鸯被里,那屡翻红浪的模样…… 想了一会儿,觉得好羞人!自己也是好人家的姑娘,怎么尽在想这些?! 但是忍不住还是幻想,他宽衣时她惊鸿一瞥,看见他肌肤白皙,穿着衣服虽然显得瘦,其实还是有些肌肉的;他的怀抱总是那么热,被他拥着时宛如裹着暖融融的大被子,又像贴着热腾腾的香熏笼…… 突然,她猛地听见门外的叫吃声,原来皇帝已经回来了。赶紧从地上爬起来,刚刚站好,李贵已经打着帘子让昝宁钻了进来。 他看见小姑娘站在他的炕几前,脸色红扑扑的,不由笑问:“怎么在这儿?” 李夕月期期艾艾:“奴才刚刚把万岁爷的书放好。” “这好半天,才放好一本书?”他挥挥手,人精儿李贵立刻一声“嗻”退了出去,顺手还把门给带上了。 皇帝解端罩上方的扣子:“外面挺冷的,北风一阵紧似一阵。里头地龙好像还挺暖和?看你脸红彤彤的。” 李夕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果然是热乎乎的。 她心道:惭愧惭愧,这不是地龙的功劳,而是自己胡思乱想的“功劳”。 昝宁的手指好像冻僵了,半天都没解开领口第一颗扣子,最后自己自嘲地笑:“真是,这种光面儿金的扣子实在是太滑了。” 李夕月自然而然地上前:“奴才试试。” 伸手帮他解开了扣子。 端罩是毛皮向外的氅衣,紫貂皮毛又松又滑,越发衬得他脖颈白皙。端罩褪下,感觉上面似乎结了霜似的,果真是冰冷冰冷。想来他人应该更冷。 李夕月说:“奴才倒点热茶给万岁爷捂捂手吧?” 昝宁点点头:“还要两个手炉,一个暖手,一个暖脚。点心匣子也要,弄点热点心,热糕热饼什么的,都要甜的。” 看了看李夕月,又笑:“你要是想吃点咸的羊肉饽饽,也行。” “奴才不饿。”李夕月说,“姑姑说奴才一入冬,贴膘似的开始长肉了,不敢再没命地吃了。” 昝宁不由笑:“听她胡说,我觉得你不胖不瘦刚刚好,再瘦——”他眯缝着眼睛好像在想什么坏主意,说了半句就不说了,而是挥挥手道:“冷得还没缓过来呢。快点把手炉取来。” 他的东西由不同的宫人收贮,李夕月跑了一圈,把东西找齐了,一件一件吩咐人送了过去。她最后是端着茶碗,提着点心盒子,给他送点吃喝的。 进门就见他已经盘坐在条炕上看书了,怀里捧着一个鎏金手炉,用绒布绣花的袋子盛着;脚下还踩着一个。但蜷缩着,好像还是挺冷的样子。 “万岁爷喝点热茶吧?” 昝宁点点头,缩了缩肩膀,伸手端过茶,捂着手饮了几口。 “万岁爷今儿是不是疲累了?”李夕月关心地问,“要不要用点点心,还热乎着呢。” 昝宁也点点头,在打开的点心匣子里挑挑拣拣,选了一块他平日里最喜欢吃的豌豆黄,吃了两口皱眉:“嫌甜。” 又挑了一块玫瑰糕,吃了两口吐出来:“感觉怎么粘得肠胃里不舒服?” 李夕月不由就伸手摸摸他的额头,倒是凉冰冰的。 他像个生病的小孩子一样,大约是怕吃药,还挺不高兴的:“干嘛?我不是好好的?” 李夕月也只能跟他赔笑:“是啊,奴才看万岁爷有些精神不振,担心呢。” “你担心我啊?”他挑挑眉,“我倒真挺冷的,这手炉不行,不暖和,你来给我焐焐。” 反应还挺快,力气还挺大,一把把李夕月拽在他怀里。 李夕月一摸他的手炉——明明是她看着小太监装的银螺炭,明明暖得发烫——他却理直气壮地嫌弃,然后把手往李夕月胳肢窝里一伸,笑道:“这里暖。” 李夕月哭笑不得。 这感觉吧挺奇怪,说暧昧吧,也算不上暧昧的地方;说不暧昧吧,他一个大男人把手伸在女孩子的胳肢窝里算个啥? “万岁爷,”她好言好语地警告他,“这成什么样子啊?您要嫌手炉不热,奴才重新给您加炭去。再叫小太监给地龙里再加些炭火好不好?” “多此一举!”他毫不客气地批评她,“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可这样……”她好容易想出一条理由,“万岁爷不方便看书啊?” 昝宁想了想,伸手拿过书递给她,理所当然地说:“给朕捧好举着,叫你翻页你就翻页。” 他继续美快地把双手窝在她胳膊底下,下巴戳着她的肩膀,指挥着:“错页了,是第三十二页。” 李夕月忍了一会儿,感觉他的手开始不安分了,越伸越往前;耳边就是他的呼吸,越来越热、越来越急促。 她把书一丢,撅了嘴:“奴才手酸,当不了这个书架子了。”起身一避。 他重心有些不稳,撑着桌子才没栽下去,也不高兴了:“李夕月,我又想揍你了啊。” 李夕月也不高兴,嘟嘟囔囔地:“万岁爷,您也得为奴才考虑考虑。谁喜欢这样子啊!” 昝宁说:“我对别人,还懒得这样子呢!也就是你……”顿了顿,又说:“真是,我这阵子想着你,都叫了多少回‘去’了,即便是翻牌子,你也懂的。还说我不体谅你,你又体谅我了吗?我一个大男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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