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爻听他如此夸赞,只觉得心里暖烘烘地。 姚文定见黄眉僧和杜威对自己的事并不怎么关心,他心中却很是焦急。道:“丁大哥,表弟。你们别忘了,当年抢劫官船,你们是参与的。这道催命符既然能送到我的手上,也能送到你们的手上。”姚文定一边说,一边留意黄眉僧人和杜威的脸色。 杜威心中一梗。道:“表哥,你说的是真的?” 姚文定见杜威的脸上显得关切起来,正合了他的目的。他将内心中的恐惧暂且压住,好让自己更清醒一些,分剖事理就会更加浅显流畅。姚文定道:“表弟,你仔细想一想。当年咱们抢劫官船,是我出的主意,你与丁大哥负责抢劫船上的银钱,我负责杀人灭口。这么推断下来,我出力最多,自然我所犯下的罪孽也就最重。所以,在咱们三人当中,我第一个接到催命符,也就是催命婆婆第一个要对付的人。” 杜威问道:“照你这么说,那催命婆婆收拾了你,就会收拾我和丁大哥。” 姚文定双眼盯着杜威。道:“不错,表弟。她收拾了我,下一个一定是你。我们谁都逃不了。” 杜威满脸恐慌,向姚文定手上的催命符看去,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道:“催命符上的十七是什么意思?” 姚文定道:“十七就是最后期限,我是大年三十接到催命符的。在正月十七那天,催命婆婆就会向我索命。表弟,我死了,催命婆婆就会对付你。” 杜威道:“你、、、、、、你怎么不逃?从大年三十到正月十七,有十七天的时间。你逃得远远的,让她们找不到,不就避过去了?” 姚文定道:“逃是逃不掉的。表弟,你想一想,我们抢劫官船的事发生在十七年前。这件事原本只有我们三人知道,催命婆婆既能查出如此隐秘之事,可想而知,她的本事远在咱们三人之上。” 杜威心想不错。道:“表哥,难道就没有办法可想了?就只能等她来取你性命了?” 杜威此问,正中姚文定下怀。姚文定道:“这正是我找你来的原因了,表弟。催命婆婆没有当场要了我的命,给了我十七天的喘息之机。这些天,我没有一天能睡得安稳,却让我想到了一条应对之策。” 杜威道:“应对之策?表哥,你说清楚一点。” 姚文定道:“今天是初六,距正月十七还有十一天。这些天我会再联络江湖朋友,就说正月十七是我的五十岁大寿,我在金刀门设宴祝寿,请各方好友赏脸光降。等江湖朋友到来,我再将对付催命婆婆之事说与大家知道。有了那些江湖朋友之助,再加上表弟你,丁大哥,以及金刀门众弟子。咱们联合各方力量,一同铲除催命婆婆。表弟,我这条计策,你看如何?” 杜威心想:“倘若除掉了催命婆婆,那就再无后顾之忧。”当即点头答应。 萧爻心道:“原来姚文定早已设想好了这条毒计。此人诡计多端,并非善类。” 姚文定见说服了杜威,便转向黄眉僧。道:“丁大哥,你觉得此计如何?” 黄眉僧一直拨弄着念珠,姚文定的计策,他听得清清楚楚。却道:“为求活命,而将更多无辜之人牵连进来。姚施主,你这条计策太多自私自利。” 姚文定道:“我这计策完全是为了咱们三人着想。只要除掉了催命婆婆,咱们以后就可高枕无忧了。丁大哥,你如此指责,可是错怪小弟了。” 黄眉僧的脸上不再淡定。却大声道:“倘若果真如此,催命婆婆正月十七那天赶到金刀门,一场恶斗势所难免。那些无故被牵连进来的人,不知有多少人会因此而白白送命。姚施主,你的命是命,你知道爱惜自己的命,难道那些信任你却受你蒙蔽之人的命就不是命了?” 萧爻听得黄眉僧之言,极是赞同。心中暗道:“这位大师慈悲心肠,不为一已私利而损害旁人,真是位可敬可佩的有德高僧。” 黄眉僧辞色激烈,宽大的脸庞因激动而发红,他双手合十。只听他念道:“阿弥陀佛,众生皆知自爱,唯圣贤爱人如爱已。向使以爱已之心爱人,则众生皆为圣贤。”黄眉僧念罢,只见他脸上的激动之色渐渐褪尽,显出一片慈爱圣洁之光,令人仰视。
第168章 蓄势待发] 忽听一女子的声音说道:“得闻大师妙谛,幸何如之?” 听到这女子说话的声音,萧爻心中一惊:“她怎么来了?”他轻轻转过身子,向院中瞧去。 嫣儿心中呼道:“姑姑。”也转身看着院中之人。 姚文定脸如死灰,杜威脸上一片惶恐。 大殿外,秦虎的声音喝道:“来者何人?”秦虎与另外两名金刀门弟子同时抄刀在手,那人却理也不理。 黄眉僧念了一段佛偈之后,从激愤的情绪中挣脱出来,脸上恢复了禅定。黄眉僧朗朗说道:“施主深夜造访,有何贵干?”他面对着佛相,并未转身,可他声如洪钟,这两句话显是用深厚内力传送出去的,在场之人无不听得清晰明了。 萧爻这时正好看到院中一株大柏树下站着一人,见那人白衣飘飘,身材婀娜,微风起处,拂起了她身上的衣裙。她的脸上戴着一张黑色面罩,萧爻看不到她的脸,却已从声音中辨识出她就是催命婆婆。想来刚才说话之人是她无疑了。 只听催命婆婆说道:“有人在此密谋害我,大师以为该当如何?”声音平缓,质问之意却甚是严厉。 萧爻心中又是一惊:“照她这说法,姚文定与杜威适才的密议无疑已被她得知。那她只怕已来了很久了,她是怎么来的?怎地我竟然没有察觉到?”萧爻此时内力浑厚,耳力极强。然而,催命婆婆是何时到院中的,却未听到半点响动。心中又想:“催命婆婆既已来了多时,那她必定是看到我的了。”俯视着催命婆婆,催命婆婆却似没有发现萧爻,她双眼平视着大殿,连眼皮也不曾抬起。 黄眉僧顿了顿。问道:“施主便是催命婆婆?”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音竟微微发颤。 秦虎等人本已抄刀在手,听到‘催命婆婆’几个字后,不由得脸上变色,脚下如生了钉子,不敢轻举妄动了。他们在七香饭馆听过催命婆婆的声音,却未见到过她本人,他们也曾臆想,催命婆婆定是一位满面皱纹的老太婆,拿着牛头马面的哭丧棒当武器。可他们却想不到催命婆婆竟是一位举止优雅的中年女人。 催命婆婆伸出玉臂,轻按着被晚风荡起的衣角。她已年近四旬,可肌肤雪白,一动一静之间,丰神绰约,显出那女子的气态。较之少女,却又凭添了无限风韵气质。催命婆婆道:“我这外号起得急了点儿。催命二字,想必你们知道,那便是催人送命之意。” 催命婆婆这个外号,姚文定与金刀门弟子也曾反复推敲过,臆想过那大约是杀人取命之意。他们身在江湖,平常见惯了凶杀斗殴的场面,人杀死人这种事也见得多了。可当听得催命婆婆亲口说出催人送命这句话的时候,却都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催命婆婆悠悠地叹了口气。道:“江湖中人如此恨我忌我,个个都巴不得我早下地狱。说起来,我也怪不得谁,只怪我这外号狠了点儿。就是那奄奄一息、命将归天之人,临死之前,还要做最后的挣扎,能多挨一刻是一刻,谁都不肯提早赶去阎王殿报道的。可是我呢,我却催送那些该死而又偏偏不肯死的人去见阎王。哎!人家恨我,也恨得极是在理。” 她语音轻缓,吐字清晰,一字一句的倾诉出来,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倘若事先不知她便是令江湖中人闻之变色的催命婆婆,谁听到她的这番倾诉,都忍不住会起同情之念,说些话安慰她。 萧爻心中却想:“她得罪过唐门、五毒教。如今姚文定设计要陷害她,江湖中被她催过命的人无不恨她。说起来,她也是个可怜之人。”言念及此,不由得激起一股同情之念。道:“催命婆婆,在下有一拙计在此,我这法子虽是笨拙了一点,要是你能听取一二,或许就没那么多人会恨你了,反而还会对你心生感激呢。” 萧爻说完,便从屋顶上滑了下来。身法灵活,姿态翩翩,眨眼就到了院子中间,站在催命婆婆一丈之外的空地上。 听到萧爻说话的声音,众人都是一惊。嫣儿惊异地看着萧爻。心道:“他一直在我的对面吗?我竟然一点也没有察觉到?”她见识过萧爻的轻功,也知萧爻的轻功在自己之上,可怎么也想不到,萧爻竟会与自己同藏在一个屋顶之上,就在自己的对面。 大殿中的姚文定、黄眉僧和杜威听到萧爻的说话声,也均惊讶不已。姚文定心道:“这少年是何时藏在屋顶上的?适才的那番密谋,只怕全被他听到了。”但他知道,萧爻不过是个局外之人,就算让他知道自己的密谋,也威胁不到自己。他最担心的,是催命婆婆已然得知将要用来对付她的计策,那么,以过寿为名,邀集江湖朋友对付催命婆婆之计,就再不可能得以施行,最后这点希望也就荡然无存了。姚文定软摊在一个蒲团上,一时起不来。 杜威却是惊喜交加。开了殿门,出外招呼萧爻。问道:“萧爻,你什么时候来这里的?”萧爻救过他,他因此感激萧爻。一听到萧爻的说话声,就出门招呼。 萧爻在屋顶上已待了许多时候,他亲自听到了姚文定与杜威的密议,也就知道了杜威十七年前是锦衣卫官差,曾参与过抢劫官船。一种天然的本性,使他对杜威并无什么好感。 萧爻见他与自己打招呼,不愿失礼。向杜威拱拱手,以作回礼,便转身看着催命婆婆。 黄眉老僧却走了出来,他已判断出萧爻刚才是站在屋顶上说话的。寺中忽然来了许多客人,他身为住持的竟半点也不知情,也就要看看这些来客都是些什么人。 催命婆婆却道:“嫣儿,你也下来吧。” 嫣儿听得姑姑呼喊,知道再也藏身不得了,便跃下了屋顶。她的身姿轻柔袅娜,一飘之际,已落到催命婆婆身旁。道:“姑姑。”催命婆婆点了点头。 催命婆婆的到来,已惊动了院中的僧人。那些僧人不明来者身份,都有护寺之心。这时,从寺院各间禅房内纷纷涌来,十余名黄衣武僧一手拿着齐眉长棍,一手拿着一只火把。守在大殿外的石阶上,一致对着空地上的萧爻、催命婆婆和嫣儿。火光灼灼,将大院照得通明,如同白昼。 催命婆婆向一众武僧扫了一眼,眼光落在黄眉僧的脸上。冷笑道:“灵隐寺的待客之道,果然与众不同。” 黄眉僧受她讥刺不过,脸上红了红。向一众武僧挥手道:“你们都退下吧。” 众武僧听得住持吩咐,留下了火把,各自退回禅房。有四名中年武僧不愿退去,黄眉僧又催了一遍,那四人才向住持行了一礼,躬身而退。 黄眉僧看着萧爻。合十问讯道:“请恕老衲眼拙,不识少侠尊范。” 萧爻双手抱拳,躬身行礼。道:“在下萧爻,搅扰大师清修,甚是惶愧。冒犯之过,请大师降罪。” 杜威侧头向黄眉僧说道:“他就是在江上救过我的少年。” 萧爻从江水中救出杜威之事,杜威先前已向黄眉僧略微提及。 黄眉僧听后,点了点头。心道:“此人颇具侠义之风,只不知与催命婆婆是不是同一路人?”道:“萧少侠不须多礼,快快请起。” 萧爻这才起身站直。与黄眉僧行过礼后,想起了给催命婆婆提建议之事,转身看着催命婆婆,躬身一揖。道:“在下适才听得前辈自诉身份,闻之悲恻动人。思得一条不算高明的办法,想献给前辈,不知前辈芹意肯纳否?” 催命婆婆心道:“这少年竟如此当真,难得他有这份心肠,竟肯替我着想。”却道:“少侠好意,老身心领。但有人在此间密谋害我,想必少侠也是听到的?” 萧爻心道:“她又提起姚文定密议的事来。”只得点头默认。 催命婆婆凝视着萧爻,问道:“此人设下毒计,要取我性命,少侠以为此事该当如何了局?” 萧爻浑没想到她竟会以此事询问,抬头看去,忽见催命婆婆的眼中闪过一丝慈爱的神色。霎时间,联想到了在七香饭馆外面的松树林中,也曾见到过催命婆婆眼中慈祥的神采。萧爻想起了在船上之时,曾当着船家之面,说过催命婆婆是自己姨妈,嫣儿是自己表妹。当时只是一个谎言,然而,因为这个谎言,却无形中产生了一种极为隐秘而又十分亲密的情感,将自己推向催命婆婆的嫣儿。 萧爻心道:“姚文定既要定下毒计害你,是该先下手为强,先杀了他。”忽然之间,他内心中那平等,博爱的念头又涌了出来。为什么要你杀我,我杀你的?就不能和平友爱的相处吗? 萧爻脸色痛苦,他在挣扎着,他知道催命婆婆所问,便是自己作出决断。站在哪一边?是该帮助催命婆婆,除去要设计陷害她地姚文定,还是站在姚文定的立场,除去江湖中人闻之色变的催命婆婆。 萧爻站在空地上,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如此激切的场面,要在两者之中,选择一方。选了一方,另外一方就是自己的敌人。他为报杀父之仇而踏足江湖,然而,还没找到自己的大仇人,却无端端的卷入到别人的厮杀仇斗之中,难道大仇未报,竟要先树敌人,成为别人的仇敌? 催命婆婆轻轻的一问,均重如万均。萧爻挣扎着,他的脸色因痛苦而变得惨白。忽然,一声轻微的呻吟将他从沉思中惊醒过来。 萧爻抬头一看,只见姚文定挥舞大刀,正向嫣儿没命地攻击。不知姚文定何时从大殿中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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