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大人点头:“不错,苦难没有消磨梁氏的血性。”说罢转身唤了声来人。 一旁夜色浮动有人牵马送出来。 梁蔷垂在身侧的手握了握,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马匹。 蔡大人对梁二爷拱手:“二爷,请。” 梁二爷颔首也走过去,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蔡大人也翻身上马:“那就请梁氏勇士与我同去,杀贼,建功立业。” 随着他话,马蹄乱乱,一行人纵马疾驰而去,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屯堡前恢复了安静。 不管先前梁家人走出来,还是梁家人在夜里离去,屯堡里原本不许大声说话的巡夜也好,屯堡的守卫也好,都如同消失了不存在。 夜色笼罩大地,恍若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第五十三章 随手 新的一天到来时,是个大晴天。 骑马疾驰在旷野上,冬日暖阳照在身上还有些热。 为首的一人将裹着头脸的围巾解开,轻轻抚了抚山羊胡,眯着眼看前方。 “大人。”身旁的随从低声说,“还是谨慎些,别暴露了身份。” 山羊胡神情有些不悦,看这随从:“我怎么就暴露身份?我跟这里的人有什么不同吗?” 随从忙讨好赔笑:“我不是说大人长的跟大夏人不一样,我是说如今毕竟战时,大人姿态太悠闲。” 山羊胡浅浅一笑:“虽然我是大凉人,虽然是战时,行走在大夏境内,我也可以悠闲自在,不像大夏人,此时已经惊弓之鸟惶惶不安——” 他的话音落,就见旷野上有车走来,三头牛拉着三辆车,每辆车上都坐着三四人,有年长的白胡须老者,有俊秀的年轻人,也有娇俏的女子。 随之而来的是悠扬的乐声和女子的歌声。 这些人坐着牛车不是拖家带口的逃亡避难,而是吹拉弹唱。 山羊胡捏着胡须看得愣住了。 “你们这是做什么?”他忍不住问。 吹拉弹唱未停,其中一个负责吟诵的老者看向他,含笑说:“阴天寒风多日,今天终于迎来冬日暖阳,自然当野游庆贺。” 野游庆贺是什么鬼?冬日暖阳又是什么?山羊胡听的更愣了。 那老者哈哈一笑:“客官不要见怪,这是我们这些读书人酸腐之气玩乐呢。” 他自嘲的话,其他人也没有不满,也跟着说笑起来。 “望山公你最酸腐了,你刚才又是吟诵自己做的诗词假托古人了吧。” “来来,听听我着没谱的吹奏。” 牛车上的人们喧闹。 山羊胡只觉得两耳嗡嗡,又有隐隐的恼火,他们是在嘲笑他蛮夷吗! 他拔高声音打断他们:“你们说的这些我自然也懂,我也常常如此玩乐。” 牛车上的人们看着他,并没有否认或者质问这一点,而是笑着点头。 他们的笑让山羊胡更不舒服。 “但是,现在,大,大,西凉已经开战了。”山羊胡打个磕绊,沉声说,“战事紧张,形势危急,你们怎还有心情野游?不是应该躲在城池家中吗?” 他的话音落,牛车上的男人们笑起来,连其中的三个女子都毫无惊恐。 “这位客官,战事发生在边郡,不用人人自危。”老者笑道,“而且云中郡有卫将军楚岺,将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小小西凉有什么可惊慌的。” 说罢手落抚琴,古琴铮铮,一曲破阵清冷而起。 随着他的琴声,笛声,吟唱四起,牛车缓缓越过山羊胡一行人向旷野中去了。 山羊胡骑马站在原地凝望,脸上乌云密布。 “有楚岺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他慢慢说,眼里是深深恨意,“十几年了,楚岺都要死了,这些人竟然还如此信任他。” 随从在一旁低声说:“虽然过去了十几年,但卫将军楚岺的战功太深入人心了。” “那些战功都是拿着我们的血肉铸就的。”山羊胡咬牙说。 他不是不理解这些民众对楚岺的信任,就算在大凉如今听到楚岺的名字,哪怕不提名字,只提卫将军三个字就能让很多人心生惧意。 他甚至怀疑大夏皇帝不给楚岺加官进爵,是故意让保持卫将军这个名号,这个名号是大凉人的噩梦。 大王虽然备战多年,但如果不是中山王送来私信说楚岺要死了,也并不敢现在就与楚岺一战。 再加上那个皇帝也死了,现在当皇帝的是个六岁的孩子,这是大凉王最好的机会,也是唯一的机会——中山王的信使笑眯眯说,看起来是要卖国引狼,但也似乎是威胁。 等楚岺死了,皇帝再换人坐,大凉王连跟大夏一战的机会都没有了吗? 山羊胡捻着胡须眯着眼,视线里已经看不到那牛车野游的读书人了,但耳边犹自回荡着他们的笑声吟唱。 “今时不同往日了。”他说,“我们应该给大家一个提醒。” 随从猜到他的心思,略有些犹豫:“中山王放我们进来是机密之事,如果我们在这里动手,会不会暴露他?” 山羊胡笑了笑:“不用担心,中山王既然敢放我们进来,自有办法不让自己暴露。”说罢看向旷野上早已经看不到的野游读书人,笑容变得狰狞,抬手一挥。 读书人因为出了太阳而野游奏乐和歌的风雅他不知道,但有一件风雅之事他还是知道的,那就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 …… 腾腾的火光在旷野上燃烧,站在城墙上,能看到有很多民众奔逃。 “快快快啊。”县令站在城墙上,急的跺脚。 再快些,快些在贼人到来前跑进城池。 但跺脚并不能缩地成寸,很快在这些奔跑的民众身后出现了一队疾驰的人马,他们不穿铠甲,手中举着弓弩,身后负长刀,围巾裹住了头脸,发出嗷嗷的怪叫,宛如野狼。 看到这一幕城墙的人们发出惊呼:“他们来了!” 而已经跑近城门的民众顿时更惊恐的向城内冲来,头顶上已经响起“快关城门”的喊声。 原本浑身发凉的县令在听到这喊声时,一个激灵回过神。 “不能关城门!”他大喊,“还有数百民众在外边。” 属官吏们当然也知道,而且还看到疾驰的贼人拉弓射箭,奔跑的民众不断栽倒死去。 “大人。”他们悲声说,“再不关城门,西凉贼冲进城池,我万千民众将难逃一死啊。” 县令回头看城内,原本繁华热闹的大街上已经陷入混乱,无数人都在奔跑,哭喊,门窗都在关上,但真杀进来,那些门窗又岂能挡住刀枪火—— “狼烟,狼烟点了吗?”县令问。 官吏们点头,但神情依旧悲戚:“大人,云中郡所有的兵防都在边境,无法支援我们,后方其他郡城驻军太远了,而且听说朝廷有令,各地驻军不得擅动往云中郡来——” 他们曾经还庆幸距离边境远,谁想到会有一天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顾不上那些民众了,必须关城门了,城池是唯一的依靠了。 县令自然也知道这个道理,他看向前方,那些贼人距离民众越来越近,最前方的贼人已经收起了弓箭,取下大刀,猖狂笑看着奔逃的民众—— 民众无处可去,前方的城门是他们唯一的生路。 县令转身看城墙上,喊:“我们有多少差役?” 官吏们吓了一跳:“大人,你要做什么?” 县令道:“本官不能眼睁睁看着民众死,本官要去杀敌,阻拦他们,好让大家进城池。” 他再看向差役们。 “我与尔等都是食君之禄受百姓供养,今日你们可愿与本官一起救护民众,救护我们自己的家人,城池吗?” 差役们举起手里的刀枪:“愿意!” “大人啊。”官吏们抓住县令,跪下来,声音哽咽,“不能去啊,这是送死啊。” 县令看向城池外的旷野,越来越多要被追上砍杀的民众,民众们绝望哭喊着。 “死而不悔。”他说,甩开官吏们,大步向城门下而去。 在他身后三十几个差役紧紧跟随。 “待所有民众进城,就关城门。” 县令最后一句话扔来。 “不用管我等生死。” 官吏们在城池上跪下来,头伏地呜咽。 …… …… 永宁五年冬,上郡高县遭遇西凉潜入烧杀抢掠,县令率差役三十人死战而亡。 云中郡外,亦有狼烟四起。
第五十四章 煽风 萧珣看向不远处的城门,云中郡郡城的城门比起先前更嘈杂了,外边无数人想要挤进来。 驻守的兵马更多,陌生面孔的将官们也多了很多,虎视眈眈盯着每一个过往的人,过往的车都恨不得被拆散了核查。 “都冷静。”还有几个官员在大声宣告,“西凉没有打过来,我们中山郡是安全的。” 但这话丝毫不能安抚民众。 “那些西凉兵都出现在云中郡外了!” “好多村子城镇都被烧杀抢掠了!” “边郡已经被攻破了!” “你们别在这里守着啊,快去增援边郡吧!” “放我们进去——” 喧闹声比先前更甚,兵士们都要动兵器抓人了。 萧珣不再看这边,转身回了中山王府。 中山王府内气氛似乎也不太一样了,中山王坐在道观里,面色微沉,一手抚摸着伤腿。 这是他思索时的习惯动作。 “父王,西凉人真是上不得台面。”萧珣说。 中山王道:“蛮夷,做出这种事也不奇怪。” 萧珣皱眉:“这是根本不把我们放在眼里,不在意会不会给我们带来麻烦。” 西凉兵马突然出现在云中郡以外的地方,必然会引发查问,这些人怎么会绕过防线进入内地? 虽然相信父亲做事周全,但事情只要做了总会留下痕迹,尤其是这些靠不住的西凉人,而且朝廷里又有很棘手的两人—— 一旦查出问题,他们的筹划也要被打乱。 中山王笑了:“别担心,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有人比我们麻烦,我们煽风点火,把麻烦都引他身上就好。” …… …… 虽然官方没有公布云中郡以外的地方遭到了西凉袭击,但消息也瞒不住,随着世家们的私信,商旅的急信,仅仅三四天就传到了京城。 西凉人突然出现在上郡,震惊恐惧击碎了民众对楚岺的信任。 一眨眼间再没有人说有楚岺在,西凉入侵没什么可担心的,取而代之的是,为什么十几年过去了,还让楚岺带兵守云中郡? 这时候有人问楚岺是谁,便被说是罪官,被先帝惩罚在边郡十几年,十几年了都还是个卫将军。 “为什么让个有罪的卫将军迎战西凉大军!” “因为他的女儿当了皇后!” 京城的酒楼茶肆街边越来越多的议论,世家大族的内院也响起了窃窃私语。 如今战时,国难当头,取消了游园玩乐,但世家们走动更频繁了,一是越是紧张的时候越需要交流消息,再者是新旧朝廷交替需要重新结交。 冬日寒凉,穿着斗篷也挡不住寒凉,女孩子们说笑着从花园里跑来暖厅。 暖厅里早有四五个女孩儿围炉说话,神情愤怒鄙夷不屑,待看到这几人过来,说话声顿时停下来。 气氛略有些不对。 楚棠停下脚步。 有女孩儿站起来,含笑施礼:“楚小姐。” 但有两个女孩儿不站起也不立,还将头转开,似乎不屑看到来人。 这情况还是很少见,别说现在楚棠有个皇后堂妹,就是以前只是楚家女儿的时候,大家对楚棠也都很和善——无权无势,不值得交恶。 怎么如今楚棠一跃有权有势,竟然还敢对她态度不好了? 齐乐云都搞不懂这些女孩子们想什么呢:“你们什么意思?” 那两个女孩儿连楚棠都不怕,哪里会怕齐乐云,其中一个似笑非笑:“我们怎么了?你生气什么?因为我们没有给楚棠小姐行礼吗?” 齐乐云还没说话,另一个女孩儿转过头,眉眼犀利:“我们为什么要跟楚棠小姐行礼,论年纪我们是平辈,论家世我们是官身,楚棠小姐家不是官身——” 她看了眼楚棠。 “楚家有皇后,但楚棠小姐可没有封诰啊。” “我们见了皇后大礼参拜,见了楚棠小姐不参拜,就是有罪了吗?” 女孩子们在一块玩,拌嘴说难听话多得是,但从未有过这样一口一个论罪,齐乐云听的一愣一愣的,怎么就论这个那个—— 她更气了:“我说的是这个意思吗?我说你们这样子是什么意思,你们心里清楚。” 两个女孩儿道:“我们不清楚。”说罢起身,“我们先走了。” 她们果然走了,热闹的暖亭一瞬间安静,虽然楚棠这边还有七八人,但莫名冷清。 齐乐云瞪眼:“气死了,有什么话说明白,背后嘀咕算什么。” 楚棠自始至终都没有说话,也没有发火,但也没有以前那样一脸委屈忐忑不安,让人生怜。 她笑道:“挺好的,背后嘀咕是给我面子了,如果当面说,岂不是让我下不台?” “我觉得事情不太对。”一个女孩儿说,“她们的态度变得好怪。” 楚棠道:“因为她们认为我叔父有罪。” “这怎么能怪你叔父啊。”齐乐云瞪眼,“再说了,她们是不是傻,就算你叔父有罪,又有什么好怕的?楚昭可是皇后。” 有罪也没罪呢。 这些人脑子糊涂了? “她们不是脑子糊涂了。”周江的声音从暖亭后传来,人也从暖亭后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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