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清双眼望着远处，说道：“你们听说过陈子昂这个人吗？”兰飞雁说道：“听说过，此人进士及第，从军多年，曾征战西域，写过一些诗词。”夏不傲没听说过这个人，便没说话。隋清说道：“我读了陈先生的很多诗词，其中有一首《登幽州台歌》，写得很好。”他清了清嗓子，读道：“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兰飞雁说道：“好诗，不过太过悲怆。”隋清说道：“兰兄弟，你一门心思想当兰家庄的庄主，以备将来报杀兄和断腿之仇。夏兄弟，你维护你母亲，不想她受到族规的惩处。你们都是有私心的人，是不能避世隐居的。当年我行走江湖，视秦不亮和兰飞鹤两人为刎颈之交，怎知他们如你们一样，都是有私心的人。我手下的帮众查到太原知府高大方要送价值十万两银子的礼物给曹贵妃，托同威镖局作为暗镖送到长安，就亲口告诉秦不亮此事。其时我不知道兰飞鹤会去帮同威镖局保镖。我与秦不亮约定，他只能劫走暗镖，怎知秦不亮服从他结拜大哥黄不曲的命令，劫走暗镖之后，不顾我和兰飞鹤的交情，要我助他劫夺同威镖局的明镖药材，我力劝无效，心灰意冷。兰兄弟，你别说我贬低你们兰家庄，我知道你堂兄兰飞鹤不是秦不亮的对手，就去劝兰飞鹤别管同威镖局的事，兰飞鹤却大骂我不帮他，枉称侠义，交我这个朋友一点用处都没有。”兰飞雁很清楚当年这件事情的经过，说道：“隋大哥，我鹤哥和鸽哥都错怪了你，你虽然没帮我们兰家庄阻挡秦不亮劫夺同威镖局的明镖和暗镖，但秦不亮看在你的面上，只劫去一半药材，也算不错的了。我兰家庄仍然当你是我们的好朋友。”隋清说道：“我知道你们兰家庄当我是好朋友，我是弄明白了人人都是将自己的利益摆在第一位的，怪我自己太过看重友情。”夏不傲以前听隋清说过当年的事情，此刻默不作声。
兰飞雁说道：“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隋大哥就不必太过自责了。”隋清说道：“我一点也没自责。我是弄明白任何两个人之间的友情都是建立在互相利用这一点上，心底里感到有些悲哀。”夏不傲说道：“就算这样，隋叔叔，你也不必隐居避世啊。”兰飞雁说道：“对，最多你不和我们交往也就是了。”隋清说道：“我就是不想你们认为我是为了秦不亮和兰飞鹤两个人不念友情而隐居避世，才打算见你们一面的，见完后就搬家，以后都不回这个地方了。”兰飞雁说道：“隋大哥，你以后连我们也不见？”隋清说道：“不见了。你们应该明白一件事，天下无不散之筵席，世上有穷尽的人生。很多年前，我父母先后去世。十多年前，我大哥因病去世，我的儿子给人杀死，几年前，我妻子和我嫂子，还有我的侄子隋锦先后病故。我的亲人只剩下女儿、女婿、一个孙子和一个孙女四个人。我心道，终有一日，我们都会死亡，就慢慢将一切都看得淡了，再恨秦不亮和兰飞鹤两个人不念友情毫无意义，你们不要将我当作是一个心胸狭隘的人。”兰飞雁说道：“隋大哥，我明白你的意思是不必纠缠于过去的事情，只要开开心心生活下去就行了。”夏不傲说道：“隋叔叔，我尊重你隐居避世的决定，以后绝不再来找你了。”
三人回去吃午饭。兰飞雁说道：“隋大哥，你的侄子隋锦也病故了吗？”隋清说道：“不错。他病死后，他的妻子就改嫁了，他们尚未生育孩子。”夏不傲说道：“隋叔叔，你可以去和女儿一起居住，有空时和孙子、孙女玩一玩，不用那么闷。”隋清说道：“儿孙自有儿孙福，我不管他们了。”夏不傲听了隋清说的那么多话，感觉他很不开心，将世界看得很灰，但也无从开解他。他心道：隋叔叔只说对了一半，的确人人都会死，我也会死，但那就什么都不做，天天在等死吗？这不是乐观入世的思想，是悲观厌世的思想。
午饭后天下起了大雪，三人看着大雪默默出神。隋清说道：“今年大雪变流水，世上新人换旧人。”兰夏两人听了默默无言。三人睡了一觉，醒来时只见天色昏暗，已是傍晚。兰飞雁听得有马车声响，说道：“好像有人来。”很快屋子前来了一辆马车，有一人从车上走下来，就是那个叫兰夏两人出开封北门的人，他走到隋清面前低声禀报。隋清听后对兰夏两人说道：“你们的东西放在马车上，你们直接坐这辆马车回盘家村去吧。我和来人坐你们来时的马车走。”兰飞雁说道：“隋大哥，今日一别，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你多保重。”夏不傲说道：“隋叔叔，你多保重。”
隋清说道：“我送陈子昂的两首《春夜别友人》给你们吧。”他清了清嗓子，读道：“
春夜别友人
紫塞白云断，青春明月初。
对此芳樽夜，离忧怅有余。
清冷花露满，滴沥檐宇虚。
怀君欲何赠，愿上大臣书。
春夜别友人之二
银烛吐青烟，金樽对绮筵。
离堂思琴瑟，别路绕山川。
明月隐高树，长河没晓天。
悠悠洛阳道，此会在何年？”
兰飞雁听了没有伤感的感觉，说道：“隋大哥，再见了。”夏不傲不懂诗词，听了等于没听，说道：“隋叔叔，你想见我，就叫少当家派人来告诉我一声，千里之外，我也赶来。”两人上了马车就出发，隋清与来人上了另一辆马车随后跟来。出山谷后，两辆马车分道，各向一个方向走，很快都没入了不停洒下的大雪之中。
夏不傲一边赶马，一边对兰飞雁说道：“兰叔叔，隋叔叔对人生看得好像太灰。”兰飞雁说道：“不错，他太失意，咱们别学他。”夏不傲想了一会儿，终于还是开口说道：“兰叔叔，我有一事相求，请你答允。”兰飞雁说道：“什么事？”夏不傲说道：“我想请你将阿姬许配给我。”兰飞雁一听，吓了一大跳，说道：“夏贤侄，你喜欢我阿姬？”夏不傲说道：“不错。我本来不想那么快开口的，不过见你和盘宝好像想做亲家，所以在回去之前，我先和你说。”兰飞雁说道：“阿姬也喜欢你？”夏不傲说道：“她对我说过她喜欢我。”兰飞雁喃喃说道：“阿姬这几天和你说了很多话，你也一路让着她，以你这样一个号令群雄的人会听一个小姑娘的说话，除了喜欢她之外，我找不到第二个理由。”夏不傲说道：“兰叔叔，我会好好照顾阿姬的，你放心。另外我会尽力教阿彪学武，你也可以放心。”兰飞雁说道：“怪不得你不肯收阿彪为徒，我错怪你不肯尽心教阿彪学武了。”夏不傲说道：“兰叔叔，你肯将阿姬许配给我？”兰飞雁点了点头，说道：“女大不由父，始终要嫁人。她如果真的喜欢你，我就让她嫁给你吧。”夏不傲大喜，跳下车，跪在地上对兰飞雁连叩了三个响头，说道：“岳父。”兰飞雁说道：“你先别叫我做岳父。我回去问一问阿姬是否真的喜欢你，她肯嫁给你，我就没意见。”夏不傲脸上笑开了一朵花，说道：“是，兰叔叔。”
大年初二的清早，兰飞雁和夏不傲才赶到盘家村。盘宝闻讯出来迎接两人进了屋，说道：“兰大哥，夏世侄，你们还未吃早饭吧？”他吩咐丫环拿饭来。饭后，兰飞雁说道：“盘兄弟，我在开封城里买了一些礼物给你的子女。”盘宝说道：“兰大哥，你太过客气了。”他吩咐丫环接走了礼物。兰飞雁说道：“我的两个子女去了哪里玩？”盘宝说道：“他们和我的一班孩子去了后山堆雪人玩，尚未回来。对了，你们见到隋帮主了吗？我猜他是不想见我，所以专门走开，等他来见你们。”兰飞雁看了一眼夏不傲，说道：“隋大哥也不肯出来见我们，他派了一个人来叫我们走。”夏不傲说道：“对，所以我们就回来了。”盘宝心道：你们当我是刚出道的雏儿吗？他口里说道：“隋帮主连你们也不肯见？那就算了。兰大哥，我有一件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兰飞雁闻言和夏不傲对望一眼，说道：“什么事？”盘宝说道：“我想和你做儿女亲家。你将阿姬嫁给我阿海，我将阿玉许配给你阿彪，你说行不行？”夏不傲一听，说道：“不行。”盘宝一怔，说道：“夏世侄，关你什么事？”夏不傲说道：“阿姬是我未婚妻。你可以将阿玉许配给阿彪，但不能要兰叔叔将阿姬许配给你儿子阿海。”兰飞雁说道：“是这样，盘兄弟，你没有问过我，所以我没有和你说。”盘宝面色一变，说道：“好吧，此事再议。你们一路辛苦，先休息吧。”气氛骤然冷却，三人无话再说，就散了。
回到兰飞雁的房间后，夏不傲对兰飞雁说道：“兰叔叔，你一没答应盘宝的要求，他脸上马上变色，变得太快了吧？看来我们不能住在他家了，我去找阿彪和阿姬他们回来。”兰飞雁沉吟了一下，说道：“我救过盘宝的性命，他应该不会对我下毒手。就算我现在不是他的对手，他也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我们还是等阿彪和阿姬两人自己回来吧，让他们玩玩堆雪人，我小时候也是很喜欢玩堆雪人的。中午吃饭后，我们就向盘宝辞行。”夏不傲心下不以为然，但不想和兰飞雁抬杠，说道：“好吧。”他回自己的房间睡了一觉。
到了中午，夏不傲等在门口，见兰云姬和兰云彪随盘家一班人回来，说道：“阿姬，我有话跟你说。”兰云姬上午玩得很开心，说道：“夏大哥，你回来啦。我爹呢？”夏不傲说道：“你爹在房里睡觉。你跟我来。”他不顾盘金海和盘金玉等人在望着，拉兰云姬到墙角，说道：“姬妹，我跟你爹说了，他愿意将你许配给我。”兰云姬听了，说道：“就是这件事？”夏不傲见兰云姬面无表情，说道：“怎么啦？你不愿意？你全身新衣，是用兰叔叔的钱买的？还是盘金海买来送给你穿的？”兰云姬冷冷地说道：“你说完了？那我走啦。”她掉头就走，走近盘金玉身边，拉着盘金玉的手说了几句话，跟着哈哈大笑。夏不傲见了，莫名其妙，心道：难道她不喜欢我？怎么没见半个多月就变了？
一班人走进客厅去，盘宝在等着，说道：“小孩子去玩，阿海与阿玉跟我入书房。”盘家的家丁带了小孩走，盘金海与盘金玉跟盘宝走出了客厅。兰飞雁说道：“阿姬，阿彪，你们坐下。”客厅里只剩下兰家三个人，夏不傲站在门外。兰云彪说道：“爹，你和夏大哥回来啦？见到隋伯伯没有？”兰飞雁说道：“此事以后再说。上午盘宝对我说，他要与我结亲家，将阿玉许配给阿彪，要我将阿姬许配给阿海。你们认为怎么样？”兰云姬不说话。兰云彪心中喜欢盘金玉，说道：“爹，你抓主意吧。”兰飞雁说道：“阿姬，你夏大哥说你喜欢他，他请我将你许配给他，你到底喜不喜欢他？”兰云姬低声说道：“爹，你怎么一回来就跟我说这件事？这是在人家的家里，又不是在我们兰家庄。一来我还年轻，二来鸽伯去世只有两个多月，我怎么能与人谈婚论嫁？”兰飞雁说道：“这是你的终身大事，我要问清楚你。你愿不愿意嫁给你夏大哥？”门外的夏不傲竖起耳朵，静听了很久，都没有听到兰云姬的声音。他叹了一口气，说道：“兰叔叔，我走了。”他飞身出去，在马车前解开了一匹马，上马就走，转眼间就没入了大雪之中。
兰云彪说道：“姬姐，你不是喜欢夏大哥的吗？你为什么不说话？”兰云姬说道：“爹，我不喜欢他凶巴巴地逼我。”兰飞雁说道：“那你答我，你喜欢盘金海吗？”兰云姬低声说道：“他对我很好，我从来没见过对我这么好的男人。”兰飞雁说道：“你糊涂，盘金海对你好，当然是想你嫁给他啊。夏不傲对你不好吗？我见他事事迁就你，都是你发他的脾气。另外，你弟弟要夏不傲教他学武功，夏不傲走了他怎么办？你之前也是喜欢夏不傲的，怎么我们离开半个多月，你就变了？”兰云姬说道：“夏大哥脾气粗暴，常要我哄他开心。我在这里，是海哥哄我开心。他带我游遍了整个开封，这个春节是我长这么大过得最开心的一个春节。”兰飞雁叹了一口气，说道：“夏不傲自小无父，与母亲相依为命，家庭穷困，小小年纪就要去赚钱养家，他连自己的母亲都不懂得去哄开心，自是不懂得如何哄你开心了。兼且他是一寨之主，号令群雄，无有不遵，行走江湖，素无抗手，他怎么会有小儿女般的柔情蜜意？盘金海就不同了，生在大富之家，金银满屋，日日在女儿堆里厮混，自是懂得如何哄你小姑娘开心了。”兰云姬与兰云彪低头不说话。兰飞雁说道：“彪儿，我看得出你是喜欢阿玉的。阿姬，你今晚好好想一想，明天答我，愿不愿意与阿海定婚事。”
十八 幸福
当晚的晚饭盘兰两家人是分开吃的。兰家三人在偏厅吃晚饭，一个丫环站在旁边服侍。兰飞雁问道：“阿姬，你盘叔叔有没有将二千两银子交给你们？”兰云姬说道：“有。不过我送了三百两银子给海哥的弟弟妹妹们作过年利市钱，我和阿彪也买了些衣服，也给你买了衣服，剩下的一千五百多两银子放在你和阿彪的房里。”兰飞雁说道：“我在开封城里也给你们买了一些衣服。”三人饭后，丫环收了碗筷，再端来了三杯茶放在三人面前，看着三人都喝了一口茶，她才出去了。
晚上兰云姬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起这半个月来与盘金海一双一对到处游玩，盘金海对自己的殷勤有礼，也想起与夏不傲一个多月来的交往，心道：夏大哥，你是一个江湖大盗，年纪比我大了八岁，身边不知有多少个女人，还是未走过江湖的盘金海纯洁得多。想到这里，她心中充满了幸福感，觉得自己没有选错郎。这时门外有人低声叫道：“姬妹，是我，我是阿海。”兰云姬起身开了房门，盘金海溜进房来，低声说道：“姬妹，我爹叫我送一盒珍珠项链给你。”兰云姬接过盒子，打开一看，只见里面有十条各种各样的珍珠项链，不禁甚是开心，说道：“海哥，多谢你。你回去睡吧，夜深了。”盘金海说道：“姬妹，你喜欢我吗？还是喜欢那个山贼头子？”兰云姬说道：“你别说他是山贼头子。我也是一个山贼，我爹也是一个山贼。你爹也做过山贼。”盘金海说道：“那你告诉我，你喜欢我吗？”兰云姬低声说道：“喜欢。”盘金海大喜，说道：“姬妹，我也喜欢你。”他伸双手去抱兰云姬，兰云姬向后退了一步，说道：“你干什么？”盘金海说道：“我想抱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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