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见着夜雪焕当真毫无顾忌地逼近过来,夜雪渊不禁有些慌,堵在门前,不让他入内。夜雪焕也不敢逼得太急,在门前站定。 两人之间不过隔着一道脚踝高的门槛,却仿佛是隔着什么不可逾越的鸿沟一般。 刘霆的声音自殿内传来:“泉幽,三殿下殷勤来援,你拦着他作甚?” 夜雪渊眼中满是愤怒屈辱之色,最终也只能不甘地咬了咬牙,侧身让夜雪焕入内。 殿内情形十分诡异,主位上坐着刘霆和谢子芳,两人居然在悠闲地下棋对弈,数十名叛军侍卫护在两人身周。刘霆身后是脸色铁青的玉恬,而谢子芳身后则跟着两名苍白单薄的少年,目视地面,神情淡漠,仿佛与整个世界都毫无关联。 四名老太医背靠背地被绑在沉重的紫铜熏炉上,每人脖子上都架了一把明晃晃的尖刀,大气都不敢喘上一口,个个都用求救的眼神看向夜雪焕。 熏炉旁摆着一方小软榻,一名宫装妇人半躺在榻上,以帕子掩着口鼻,不住咳嗽。光看眉眼便知她面容姣好,只是满脸病容,披头散发,委顿不堪;可一见了夜雪焕,眼中都放出了异样的光彩,“容采……容采!” 她伸手一指刘霆,尖声道:“你……你快帮帮泉幽……杀了这老贼,杀了他!” 许是因为太过激动,竟从榻上滚落下来,又是一阵剧烈咳嗽。榻边站着几名叛变的侍卫,立时拔刀指在她颈间;夜雪渊默不作声,上前挥开刀刃,将她扶回榻上躺好,轻轻给她拍背止咳。侍卫倒也并不阻拦,只冷冷地看着。 “泉幽……”妇人紧握着他的手,哽咽着说道,“母妃对不住你啊……” 她自然便是刘妃,夜雪渊的生母,刘霆的亲生女儿。她本该是刘霆在宫内的第一道保障,此时却指着她亲父的鼻子大骂“老贼”。 只字不提什么家国大义,只是为了护着她的儿子。 ——世间的女子多半如此,在父亲和儿子之间,大抵都会选择后者。 夜雪渊叹了口气,低声道:“别说了。” 刘妃垂下眼帘,伏在夜雪渊肩头,啜泣不止。 这边凄凄切切、愁云惨淡,刘霆却依旧面色平静,从容地在棋盘上落下一子,淡声道:“你离泉幽远一些, 莫要过了病气给他。” 话音刚落,几名侍卫就一拥而上,直接把夜雪渊推到一边,再将刘妃围了起来,不让他靠近。 堂堂太子,被人如此粗鲁地推来搡去,夜雪渊额上都隐隐有青筋跳动;可看着刘妃脖子里的刀刃,也只得生生忍住。 “我没有时疫!” 刘妃又激动地大叫起来,她的嗓音本就尖细,此时因为风寒而嘶哑不堪,又偏偏要扯着嗓子高喊,实在犹如破锣一般刺耳难听。 夜雪焕不由得蹙了蹙眉头,刘妃见他面色不悦,以为他误会自己真的有时疫,忙放软了声音,急急解释道:“容采,我当真不是时疫,是这老贼串通我宫中太监,夜半开窗,致我风寒,再威逼太医说我是时疫,就是为了拿捏泉幽!” 她手里绞着帕子,把一块上等的丝绢都揉得皱巴巴的,哀哀地求道:“容采,我知道从前对你多有得罪,可、可泉幽毕竟是你皇兄,你们是亲兄弟……我求你,你帮帮他,帮帮他啊……” “我们再不与你争了,你想要储位就拿去吧……只求你帮帮他……除了你,没人能帮他了……” 她大概是烧得有些糊涂了,又或是实在求告无门,说到后来都如同呓语一般,连让出储位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再不复往日里的高贵风姿。她此刻只是一个绝望的母亲,只要有任何一点获救的希望,她都会低声下气地为她受困的儿子哀求。 夜雪渊双手紧握,眉心间的剑纹深得仿佛已经刻入肌骨,再也消抹不去。 夜雪焕心中颇觉讽刺,他与夜雪渊这兄弟做了二十余年,互相不假辞色,厌恶之情都彼此摆在脸上,闹得如今外面那么多军官将士都以为他是趁乱来弄死太子的,刘妃却能把他当成一根救命稻草,还好死不死地提什么兄弟之情。 他不禁在想,所谓的“血缘”究竟是一种怎样的存在? 刘妃与刘霆血脉相连,却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自己身上掉下去的那块肉。刘霆为了自己的权谋算计可以亲手将女儿和外孙逼上绝路,却心心念念地想着远在南荒、受苦受难的儿子。蓝祈决然地与齐家划清了界线,却不得不因为父亲的罪责而对夜雪薰感到愧疚。楚长越明知楚夫人错得离谱,却还要为她求情告饶。 人会犹豫、会痛苦,都是因为有情,可这“情”之一字又从何而来?长着相似的容貌、骨子里流着同样的血,就一定能生出情分来么? “大呼小叫、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刘霆依旧没正眼看她一眼,好整以暇地在棋盘上落子,语气倒像是个父亲在训斥年幼不懂事的女儿一般。 刘妃轻抽了一口气,又欲辩驳;夜雪焕实在不想听她再开腔了,不冷不热地说道:“刘母妃贵体抱恙,还是先歇息着吧。” 刘妃果然就不敢吱声了,生怕惹得这根唯一的救命稻草不高兴,连最后的希望都失去。 这边还在拉拉扯扯、纠缠不清,蓝祈却不动声色地与玉恬交换了一个眼神。 两人虽未碰过面,但同出于云雀,又都是最顶尖的金字排行,彼此知晓对方身份,只这一眼,便有了一种微妙而无言的默契。 玉恬从袖子里伸出三根细白的手指,给蓝祈比划了几个手势。 这是云雀内部通用的暗语,隐秘而简洁,却也传达不了太多太详细的信息。蓝祈看过之后,轻轻扯了扯夜雪焕的衣角,附到耳边与他说了。 玉恬告知了两件事,一是她自己情形不利,只能假意妥协;二是谢子芳身上有异,不得不防。 “身上有异”是个很宽泛的说法,但光凭几个手势也实在解释不清。夜雪焕不由得看了谢子芳一眼,那张阴柔妖惑的面庞苍白非常,隐约泛着一层诡异的铅灰色,嘴唇却极其鲜艳,看起来的确不太正常。 谢子芳敢出现在东宫里,说明梁王很可能已经凶多吉少,不用指望了。夜雪焕本来还想问他两句,但见他一脸挑衅一般志得意满的微笑,就懒得搭理他,转头对刘霆道:“刘相是在等金吾卫的好消息么?” 谢子芳果然脸色一变。 他跟着刘霆进东宫时,已经在太子脸上欣赏到了各种惊讶、恼怒、愤恨、不甘的表情,陶醉于这种凌驾于他人之上、把看不起他的人都踩在脚底下的成就感。他也很想在夜雪焕脸上看到这种神情,想看他又怒又无可奈何的憋闷,哪怕是痛斥自己两面三刀、卑鄙无耻,也能极大地满足他的虚荣心。 然而夜雪焕偏偏就只这么淡淡地瞥了一眼,仿佛他就是一只无足轻重的蝼蚁,随时都能一脚踩死。 他神情阴郁,手里一颗棋子就落错了地方,直接送了刘霆一大片。刘霆看在眼里,觉得此人完全沉不住气,心中也着实瞧他不起,目光始终在棋盘之上,慢悠悠地说道:“金吾卫如何,与老夫何干?” 夜雪焕无视了他的装傻,继续说道:“我只是不明白,刘相到底是如何策反方敬的?” “我说了,与我无关。”刘霆面上波澜不惊,又落下一子,“方敬要反,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怎能事事都推到我头上?” 事到如今,刘霆没必要在这种小节上矢口否认,所以方敬或许当真不是被他策反,而是各取所需。夜雪焕并不了解方敬其人,更不知他与夜雪极有何仇怨;做了这么多年的金吾卫总领、皇帝身边的心腹护卫,若是从一开始就怀着异心,连夜雪极都瞒过了,那也太厉害了一些。 然而他如今也没空去想御书房那头。 谢子芳将手中的棋子扔进棋笥之中,装模作样地叹道:“刘相棋艺卓绝,谢某不敌,佩服佩服。” 他之前落错一子,已是劣势,但也不至于完全没有反胜之机,只是没了下棋的心思罢了。 “作为彩头,谢某就告诉刘相一件趣事吧。”他转头盯着蓝祈,眯起的双眼里满是恶毒的神色,“当年那个盗取西南虎符之人……如今就站在刘相眼前。” 刘霆瞳孔骤缩,神情陡然一凝。 场间所有的目光顿时都往蓝祈身上集中而来,夜雪焕几乎是本能一般将他护到了身后,眼中愠色一闪而过。 他想当然地以为此事在云雀内部只有玉无霜知晓,但很显然并非如此。蓝祈是最顶尖的金睛,整个睛部中最接近玉无霜的存在,办过什么大事、取过什么重要之物,理当被作为楷模,在整个睛部流传。时间仓促,谢子芳不可能集结到整个剩余的睛部,但只要能有个四五人在手,也足够他把蓝祈在云雀里的那点旧事全都翻出来。 ——这当真是他最大的失误,谢子芳此人果然只能杀不能用。 谢子芳见他终于情绪外露,嘴角缓缓勾了起来,看上去得意至极。 蓝祈自己倒是冷静得很,清冷的眼神落到谢子芳身后的两个少年身上,很是不屑:“你觉得我会不会认?” 那两名死人一样的少年忽然毫无预兆地抬眼,直直迎上了蓝祈的目光,异口同声地喊道:“就是他!” 蓝祈的眉梢微微一挑。 那两名少年见他并不答话,你一言我一语,自顾自地说了下去:“玉大人身边的第一人,整个睛部无人不识,光听声音都认得。” “玉大人信你敬你,你却甘愿做重央人的狗!你就是这样回报她的吗?!” “玉大人竟会死在你这种人手上,也太不值当了!” “你本事再好又如何,这般狼心狗肺,你不配做金睛!” 这两人越说越来劲,先是带着一股子酸臭,而后就成了浓重的怨气,慷慨激昂得如丧考妣。 场中本就没几人知道个中原委,都听得一头雾水;夜雪焕脸上满是冷笑,玉恬眼中闪动着不易察觉的鄙夷之色,谢子芳愈发得意,刘霆则沉默不语,手指在棋盘上一下下地敲击,发出沉闷的声响。 蓝祈一眼就看出这两人都是潜隐,只是并不熟悉,无法像当初认出玉久那样,光看身形就判断出是谁;何况整个睛部那么多人,他也不是个个都认识。 他不得不再一次腹诽玉无霜的教育方式,虽然睛部历代都是如此,可这种高能低智的情况似乎被玉无霜发展到了极致,这些潜隐们心心念念只有他们的玉大人,连点最起码的分辨是非曲直的能力都没有。光听这充满愤懑的只言片语,他就能猜到谢子芳是如何编造蛊惑,无非是说他叛变倒向重央、害死玉无霜还拿她献礼,如此蹩脚又错漏百出的谎言,居然还就真有人信。 他甚至很没良心地想,好在睛部已经毁了,否则若是要接这么一个烂摊子,玉久怕是能气活过来。 他面不改色地把那些污蔑辱骂都听完,淡淡回道:“我以真面目示人,便是放弃了潜隐的身份。你们呢?影子到了光下,还有何存在的意义?”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两名少年双双一愣。 “潜隐的真面目在何种情况下能示人,都忘记了?谢子芳让你们露脸,你们就露?玉大人的教诲,你们可有放在心上?” 那两人登时就心虚起来,不由自主地瞥了谢子芳一眼,其中一人仍负隅顽抗道:“那也比你做叛徒强!” 蓝祈道:“你说我是云雀的叛徒,我不反驳。但我可以告诉你,我身上背负着玉大人的遗愿,我要为她除云雀、拔刘家、灭颐国,为此我可以不择手段,你们呢?” “我再告诉你们一件事。” 他伸手指向谢子芳,“玉大人在闯宫那日就已经死了,不过是靠着红颜枯骨苟延残喘。是这个人给颐王出的主意,玷污玉久,诱捕玉大人,逼我出逃,害方离自尽。整个睛部遍地狼藉,都要拜他所赐,你们居然就因为他手持玉牌而信了他的鬼话。就没想过他的玉牌从何而来?说不定是从玉大人手中抢夺的呢?” 他这番话说得平淡无波,似乎半点情绪也没有,却偏偏无比真实,寥寥数语就将那些凶险惨烈的场面描绘得栩栩如生,顺便把自己都摆到了受害者的位置上,倒好像他真的是在忍辱负重、身在敌营却不忘使命,而谢子芳俨然就成了坏事做尽还要陷害他的始作俑者,十恶不赦、罄竹难书。 就算真要计较,他也句句属实,只不过省略了其中一些微妙难以言述的小细节。夜雪焕险些就要笑出来,蓝祈平时在人前虽然寡言,但那张嘴真要毒起来,任谁都招架不住,搬弄是非都搬弄得义正辞严。 两名潜隐果然动摇了,看向谢子芳的眼神里带上了明显的狐疑和警惕,似乎都在等着听他辩解。 谢子芳的脸色难看至极,再顾不得什么形象了,指着蓝祈大吼:“你们都瞎了吗?他如今眼里心里只有他的三殿下,哪还记得玉无霜?!” 蓝祈立刻回敬道:“我说了我可以不择手段,只要能为玉大人了此遗愿,就是把我自己献出去又有何妨?” 谢子芳简直都要气笑了,他亲眼见过蓝祈窝在夜雪焕怀里啃柿饼,两人共饮一盏茶水,全丹麓的人都知道他们是何关系,还非要演这么一出,偏偏还把那两个弱智潜隐骗得一愣一愣的,根本就是在恶心人。 他冷笑道:“堂堂重央的三皇子,竟甘心做他复仇的工具么?” 夜雪焕微笑道:“一场交易换一个蓝儿,我觉得很值得。” “……” 谢子芳顿感一阵眩晕,被怄得挠心挠肺,急急喘了几口气,实在是说不出话来了。 两名潜隐少年还当他是理屈词穷、无言以对了,正准备倒戈相向,蓝祈又冷冷道:“谢子芳说什么你们都信,我说什么你们也信,未免太好骗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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