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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契

时间:2023-05-03 21:00:02  状态:完结  作者:小葵咕

  蓝祈愈发头疼得厉害,胸肺间像是烙着一块炭,呼吸都火烧火燎地疼,本就极不舒服,浓郁的血腥气让他几欲作呕,根本无法再看,闭着眼挨在夜雪焕身上。夜雪焕圈着他的后腰,自己也不想多看,有些同情夜雪渊,更心疼自己的沧星;好端端一杆杀敌无数的神枪,竟被他拿来鞭尸泄愤。
  所有人都一言不发,只听得枪尖“嗤”地刺入肉里,又“咚”地穿透身躯撞到下面的青砖,两种声响交错着在殿内不断循环,直到刘霆的尸身都被戳成了一摊烂肉,脏腑肚肠流了一地,几乎都没个人形了,夜雪渊才总算停手,喘着粗气把沧星扔到一边。
  长枪甫一脱手,他就像是泄光了所有气力和精神一般,跌跌撞撞地退后几步,颓然坐倒在地。
  先前已有玄蜂侍卫将几名老太医送了出去,杨连宇知道殿内危机已解,匆忙处理了剩余的叛军,正好在此时冲入殿内;然而才刚跨过门槛,一句“太子殿下”还卡在喉咙里,顿时就僵在了原地。
  他看了看刘妃的尸体和刘霆的死状,又看了看失魂落魄的夜雪渊,再看了看一脸嫌恶的夜雪焕,最后看了看尚且镇定自若的玉恬,一时都不知该向谁开口询问,十分后悔没有干脆地留在外面。
  夜雪渊有些僵硬地抬起头,脸上的杀意和恨意尚未退去,眼中却有泪水不断滚落,在一片猩红的血污中冲出两道淡淡的水痕。那模样分明是狰狞而血腥的,可不知为何,却又透着一股子化不开的绝望和凄凉。
  他此时就如同一只从巢中掉出去的雏鸟,茫然不知身在何方,也不知该要何去何从,瑟瑟地在满地狼藉里发着抖,脆弱而无助,颓靡而萧索。
  玉恬款款走上前去,在他身前跪坐下来,伸臂将他抱进怀里。夜雪渊忽然就有些意识不清,脑中浑浑噩噩,身体也变得轻飘飘的,看不清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是谁。那气息分明是该是万分熟悉的,却又让他有些本能地抗拒,只是那看似纤细的臂膀紧紧地箍着他,让他无法挣脱。
  “没事了……都过去了。”
  玉恬把他的脑袋按在自己胸前,一手抚着他脑后散乱的发丝,神情温柔而平静,像是在安抚一个从噩梦中惊醒的孩童,“好好睡一觉,等醒过来……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她身上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甜软香气,夜雪渊在她怀里昏昏欲睡,却执拗地不肯闭眼,死守着最后一点清明,不甘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玉恬幽幽地叹了口气,连她自己也说不清这声叹息里包含着怎样的涵义。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浅浅的苦笑,声音却愈发轻柔:“我是你的妻……永远都是。”
  “你是……我的……”
  夜雪渊已经抵挡不住潮水般袭来的困意,无意识地重复了一遍,身体逐渐放松下来,慢慢在玉恬怀里沉入了深眠,就连眉间那深刻的剑纹都似乎舒展了一些。
  玉恬半垂着眼帘,在一地血泊里抱着浑身是血的夜雪渊,场面竟还有些诡异的安详宁静。
  这场宫变总算告一段落,罪魁祸首尽数伏诛,可结果却让人不知该作何想法。夜雪焕暗暗摇了摇头,蓝祈还发着烧,御书房那头也情况不明,事情尚未完全解决,他不能再耽搁在东宫里。
  然而就在此时,大殿一角突然传来一阵尖锐而放肆的大笑:“哈哈哈……你们重央……太他妈有趣了!”
  夜雪焕总算想起来自己到底忘记了什么了。
  谢子芳歪歪斜斜地倚在墙角,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都是疯子……你们都他妈是一群疯子!”
  夜雪焕顿感头疼,先前刘霆发了疯地要杀蓝祈,而后又是玉恬毫无预兆地展露身份,他的注意力一直都在这两人身上,竟完全把谢子芳抛在了脑后。
  这人之前一直都不出声,直到此时尘埃落定才出来窜上蹦下,想来也是被骇到了,刚刚才反应过来。夜雪焕根本不拿他当回事,讥讽道:“又疯了一个。”
  随即便让玄蜂将他拿下。
  “先别动。”
  出声阻止的是玉恬。她将夜雪渊揽得紧了些,腾出一只手来,对着杨连宇招了招,示意他过去。
  杨连宇不敢动弹,眼前的女人分明还是太子妃的音容样貌,可从神情到语气都和平日里判若两人;最重要的是她实在太过冷静,杨连宇自己一进门看到刘霆的尸体都吓了一跳,她这么一个娇生惯养的贵胄千金,就算是将门虎女,面对着那样一具千疮百孔、肠穿肚烂的尸体,没有吐得昏天黑地、当场昏厥都已经算厉害了,居然还能安抚着夜雪渊睡过去,实在太不正常了。
  他求助一般偷偷看向了夜雪焕,见他不动声色地点点头,神情倒是严肃,可手里也抱着一个,使得这原本可怖的场面里平添了一丝不合时宜的旖旎温情来,反而变得更加突兀诡异。
  杨连宇只得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一滩滩的血泊,来到玉恬面前,听候吩咐。玉恬把昏睡的夜雪渊交到他手上,自己站了起来,淡声道:“先带他出去吧,这里还有些事要解决。”
  她似是知道杨连宇未必会听从,径自走到夜雪焕身前,低声说道:“谢子芳身上有蛊,贸然击杀会导致蛊虫失主狂暴,人多了反而不好处理。”
  夜雪焕了然,他虽不通蛊毒之术,不能判断玉恬所言是真是假,但也知她必不愿让人看到自己施展蛊术,否则早就可以料理谢子芳了。当即让杨连宇带夜雪渊出去,同时把玄蜂侍卫也全都遣了出去。本想让童玄把蓝祈也带出去,蓝祈却不依,抓着他的衣襟,嘟哝道:“我又不怕蛊。”
  夜雪焕拿他没辙,何况他有契蛊傍身,怕是比他们所有人都要安全,也便不再坚持。
  杨连宇更觉奇怪,太子妃与三皇子之间何时有了这等微妙又默契的往来;但他不敢细想,更不敢多问,将夜雪渊背起来,与玄蜂一起退了出去。
  偌大的东宫正殿之内,只剩下了四个人和一地尸体。
  “你不懂养蛊,已经开始反噬自身了。”玉恬轻声细气地说道,“不若还是交出来给我吧。”
  谢子芳的脸色比先前更加灰白颓败,嘴唇却更加殷红如血,倚在墙上不住狞笑:“你若是不怕暴露身份,早三个时辰说出来,或许还得及。”
  他喘得有些厉害,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响,对着玉恬冷嘲热讽:“堂堂一个金羽,最会玩弄人心,倒把自己玩进去了。”
  又盯着蓝祈冷笑:“还玉无霜的遗愿?说的比唱的都好听。锦衣玉食过惯了,还记得自己是个什么东西吗?”
  “人往高处走,谢监国不也一样?”玉恬半点也不恼,笑如春风,“有更好的去处,谁不想往里钻?可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站稳脚跟,不是么?”
  她这话明显踩到了谢子芳的痛脚,那张本就阴柔的脸庞扭曲起来,更加显得怨毒非常。
  “你也不过就是投了个好胎罢了,有何可得意的?”谢子芳怒目而视,“若非是生在西越,我又何需走到这一步?”
  “你!”他指着夜雪焕,“你生而为皇子,功名富贵皆唾手可得,岂知寻常人求而不得之苦?你若与我同生为西越人,可能有我今日所成?你凭什么说我不够在重央立足?!”
  “你竟还说梁王都比我有用?人都被我杀了,你还能用他作甚?”
  “还有你!”他又指向玉恬,“前朝余孽,靠着旁门左道苟且偷生,你所得一切都不过是一场骗局,你又有何资格指摘我站不住脚?!”
  他兀自在那里愤世嫉俗地指着两人大骂,之前那些风流儒雅的名士模样全都不要了,气急败坏得如同一个郁郁不得志的市井无赖,控诉着这世间对出身低微之人有多么不公,又炫耀着自己从底层一路爬上来有多么艰难和了不起。
  他骂得气喘吁吁,然而根本无人理他。蓝祈发着高烧,夜雪焕本就无心应对,若不是玉恬忌惮他身上的蛊,恨不得一箭射死了事。而玉恬虽未把轻蔑之色都表现在脸上,却也不屑与他争辩。
  在这一点上,她与夜雪焕的想法出奇地相似;再如何落魄,她也是前朝的皇族遗脉,从骨子里就是高傲的,展现在人前的永远都是最不可一世的模样。田间的雀鸟嫉妒苍鹰能遨游天际,指责苍鹰不过是靠着上天赐予的强健翅膀才能高飞,苍鹰难道还要为这双翅膀道歉不成?还要与雀鸟诉说自己蹒跚学飞时有多么艰辛不成?
  苍鹰之所以能高飞,是因为不能飞的雏鹰都已经摔死在崖底了。
  然而这些苦悲,小小的雀鸟都不会知晓。
  玉恬一边听着他大放厥词,一边不动声色地逼近过去,身上的香气愈发馥郁浓烈。她伸出一根手指,凝脂一般的指尖上缓缓渗出一滴血珠,逐渐凝聚成型,最后成了一只圆溜溜的小瓢虫,嗡嗡地振翅飞起。
  那振翅声细得几不可闻,可听在谢子芳耳中却极为凄厉,四肢百骸都似乎在跟着共鸣,苍白的肌肤之下,那些青色的血脉清晰可见,甚至都能听见血液飞速奔涌的汩汩声响。他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轻微抽搐,脸上泛起了不正常的薄红,像是有什么东西就要从他身体里破壁而出,却又始终差了那么一点点,怎么也出不来。
  玉恬面露异色,指尖上先后又放出了三只血色的小瓢虫,谢子芳难受得连连晃头,闷呼出声,却始终没能把他体内的蛊虫勾出来。僵持一阵之后,玉恬终于放弃,面色也不似先前从容,咬牙问道:“这不是你自己所养的蛊,是谁给你的?”
  谢子芳被她一番折腾,早已半死不活,挨着墙根滑倒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一般大张着嘴喘息不止,却仍在狂放地大笑:“玉氏里蛊术比你还好的人,能有几个?你猜也该猜到了吧!”
  “这群老不死的!”
  玉恬怫然甩袖,四只小虫像是知悉她的怒气一般,绕着她飞速旋舞,在空中画出了四条细细的红线。
  谢子芳见她动怒,笑得更加放肆得意:“你想得倒挺好,真以为能高枕无忧地做你的太子妃?你家那些老东西根本就是在假意与刘家合作,拿你当一枚弃子罢了!”
  玉恬铁青着脸不说话,谢子芳又转向夜雪焕,“你也是想得好。玉氏若是愿意臣服重央,何必躲在颐国这么多年?他们宁可同归于尽!”
  夜雪焕的脸也沉了下来,如今的情形显然已经脱离了玉恬的掌控,而玉氏的族老也比他料想的更为疯狂,“同归于尽”四个字听在他耳中犹如炸雷,让他极为不安。
  玉恬一把将谢子芳从地上拎了起来,掐着他的脖子逼问:“他们到底给了你什么蛊?”
  谢子芳一抬眼,就见两人都面色凝重,用忌惮而警惕的眼神盯着自己,心中顿觉愉悦。他脸上血色褪尽,散发着一股濒死的衰败感,可眼中却光芒炽盛,像是两团燃烧了最后的生命而点亮的火焰。他浑身颤栗着,神情悲壮而惨烈,却又似乎极其兴奋而痛快,仰头大笑:“刘霆这老贼,还真以为我是利欲熏心了,才会跟着他进宫……呸!我是为了把这些青冥蝶带进宫里来啊!他才是被我利用的那个!哈哈哈!”
  一听到“青冥蝶”三个字,玉恬倒抽一口凉气,像是被烫到了似的松了手,连退三步;蓝祈也从夜雪焕怀中抬起头来,难以置信地喊道:“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谢子芳重新跌坐在地,嗤笑道,“玉恬,你实在太看不起你玉家那些糟老头子了。当然这也不怪你,毕竟就连玉无霜都没想到,这群老头子从一开始就没想要复国,他们只想把这江山整个毁了——就像当年你们的醒祖一样,要拿这天下给他殉葬!”
  他的眼神逐渐开始涣散,也不知是在对着谁说话了,声音嘶哑得像个破风箱,一字一字地吐出恶毒的诅咒:“你们不是都说我不配在重央立足么?既然我不配……那就索性不要存在了吧!”
  “你们……都跟着我一起下地狱吧!”
  玉恬气得浑身发抖,一时却失了主意。
  “殉葬”二字听起来实在凶戾不祥,夜雪焕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低头问蓝祈:“什么东西?”
  “青冥蝶就是殉蛊。”蓝祈的脸色也十分难看,“据说醒祖当年遍寻长生之法而不可得,的确有过想要天下为其殉葬的想法,为此而养出了殉蛊;但终究舍不得这锦绣山河,未等寿终便自闭于皇陵之内,这殉蛊也理当都销毁了才是。”
  玉恬恶狠狠地说道:“这东西早就不存于世了,那群老不死从哪里弄来的?!”
  谢子芳大笑:“醒祖也是人,他能养出来的东西,别人就一定养不出来吗?你们不是不满意颐国的交待吗?这就是玉家的几个老头子送来的最终回复!”
  虽然已经大致有了猜想,夜雪焕还是忍不住问道:“究竟是何物?”
  玉恬看了他一眼,冷然道:“青冥蝶刀枪不入、水火不侵,翅上鳞粉能腐金朽木,沾身即死,所过之处寸草不生。他身上若真的有,不仅你我今日要丧命于此,这整座皇城,甚至整个丹麓,一夜之间就会变成一座死城。”
  这番话太过沉重,嗡嗡地在空旷的大殿中回响。
  夜雪焕一阵眩晕,脑海中无法控制地描绘出了一片断垣残壁、尸山血海的场面。丹麓城屹立千年,连上天都眷顾有加,改朝换代之时都未曾让一丝一毫的战火波及到这座庄严繁华的雄城,千千万万的无辜百姓在此安居乐业;而如今眼前这个曾被他断言不配在丹麓立足的、已经在垂死边缘挣扎的无名小卒,竟掌握了足以毁灭整个丹麓城的可怕武器。
  更有甚者,若这所谓的殉蛊真有传闻中的那种作用,这场无妄之灾岂非还要蔓延到整个重央,要全天下人跟着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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