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断然不能让如此荒唐可笑之事发生。 杀意刚起,玉恬便有所察觉,颇有几分自嘲地摇头道:“现在杀他也来不及了,我的确应该在一开始就解决他的。不过……” 她甜甜地笑了笑,两只宽袖无风而动,露出了一双莹润光洁的纤手,“……我才不信那群老不死养得出真正的殉蛊!” 她昂着下巴,前一刻的甜美荡然无存,神情突然狂傲起来,眼中凶光毕露,十指摊开,不断有血珠滴滴答答地顺着指尖滴落,坠地后又凝结成虫,却不是先前那种圆圆的瓢虫,而是更为细小的蚂蚁,肉眼几乎都已经看不清楚,却密密麻麻越积越多,在她脚边织成了一张细密的红毯,浩浩荡荡地扑杀过去,顺着谢子芳的腿往上爬,转眼就爬遍了他整个下半身。 “我倒要看看,他们养出来的到底是什么货色!” 谢子芳发出了凄厉的惨叫,拼命乱蹬着双腿,血蚁被他蹬下去不少,但很快又前赴后继地覆了上去;玉恬的脸色也苍白了许多,却依旧指挥着大批蛊虫往他身上爬、往他腹中钻,非要强行把他体内的蛊虫拉出来不可。 夜雪焕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眼前的场面,他久经沙场,什么样血腥恶心的场面都见过,此时却也不禁毛骨悚然,背后鸡皮疙瘩起了一层又一层。他暗自后怕,红龄想必是个外姓之人,接触不到玉氏的核心,蛊术造诣不深;否则当日若是也有这等手段,怕就不是那么轻易能拿下的了。 蓝祈想要回头去看,被他一手按在怀里,只勉强看到他紧绷的下颌和紧抿的唇线,却能听到那种好似春蚕啃食桑叶一般“咔嗤咔嗤”的声音,大致也能想象到是个什么光景,身上陡然一寒,自己闭了眼,不想看了。 血蚁很快咬开了谢子芳的肚脐,一股一股往他体内涌。他此时已是出气多进气少,倚在墙边虚弱地抽搐着,连声音都发不出来;腹上被开了一道大口子,却几乎没有鲜血流出,里头的皮肉脏腑竟如同一具死去多时的尸体一般,呈现出一种腐朽的暗红色。 蚁群从他体内先后搬运出了九只细长的虫蛹,依次摆放在玉恬脚边,四只小瓢虫协力抓起了其中一只,振翅飞到她眼前。半透明的蛹壳之下流动着奇异的幽蓝色光泽,里面的蛊虫明显已经成型,正积蓄着力量,等待破蛹而出。蚁群围着另外八只虫蛹,锋利的口器疯狂地撕咬着那层看似脆弱的蛹壳,却只发出了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连点咬痕都不曾留下。 玉恬端详了半晌,突然喊道:“小蓝祈。” 蓝祈闻声回头,就见她脸上挂着意味不明的微笑,淡声道:“你似乎对青冥蝶亦有了解,要不要一起品鉴品鉴?” 蓝祈头重脚轻,不想动弹,委婉回绝:“你才是金羽,你说是就是。” 玉恬沉默了一下,突然将蛊虫都收了起来,满地血蚁自发地分成四股,在四只小瓢虫的引领下,如同四条鲜艳的绸带,飘然回到她掌中;先由血化虫,再由虫化血,竟似乎半点违和感也没有,甚至还有几分莫名的美感。 “这东西可以说是殉蛊,也可以说不是。”玉恬的声音里带上了些难以掩饰的疲惫,“殉蛊以山河为墓、万民为殉,是最典型的食肉蛊,结的蛹里必会混杂血肉,而不该这么干净。我不知那些老东西是怎么养的,但想要达到他们预计的效果,应该也不大可能。” 她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夜雪焕显然并不满意,追问道:“具体如何?” 玉恬耸耸肩道:“也许毒性不够强,也许寿命极短,也许不能繁殖,说不好,我也没见过。屠城是做不到的,但伤亡定然也避免不了。” 她退后两步,双手一摊,“我试过了,但无能为力。” 夜雪焕眉头紧蹙,“伤亡”二字太过笼统,如今的形势依旧不可知也不可控,他不可能任由如此危险的东西肆虐一场之后再自生自灭;但就算他留在原地,把这些虫蛹都瞪出花来,也毫无解决之策。 虫蛹已经开始微微颤动,眼看着就要孵化,就算是想要转移也来不及了。他额上都隐隐渗出了冷汗,不禁将怀里的蓝祈抱得更紧了些,厚实的斗篷都盖不住那高热的体温,烫乎乎地贴在他身上,却意外地让他安心了些。 ——若当真不可挽回,至少还能死在一处。 蓝祈倒反而平静得多,默默地环着他的后腰,一言不发。 “三殿下不若还是退出去吧。”玉恬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墙边,漫不经心地抚着自己鲜红的指甲,“倒也并非无解之局,说不定成蝶之后反而有办法。” 夜雪焕嗤笑反问:“你不退?” “这东西未必奈何得了我,三殿下可扛不住毒。”玉恬满不在乎地说道,“何况我是太子妃,这东宫理当是我的所在之处。” 夜雪焕意味深长地看她一眼,“你对大皇兄倒是情深义重。” 玉恬也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三殿下也是个至情之人,所以就莫再与我抢这份功劳了。” 夜雪焕挑了挑眉梢,就听她淡淡说道:“若能处理了这些青冥蝶,他怎么都该感谢我一回。若是不能……至少也不需要他亲自来料理我了,是不是?” 夜雪焕心中也不知作何滋味,还未开口,玉恬已经又笑了起来,眼若秋波、娇媚万状,方才那一点哀婉凄楚就仿佛从未在她脸上出现过,“不过若是处理不好,大家就得一起死了,横竖我也不亏。” 她话音刚落,忽听得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一枚虫蛹上裂开了一道缝隙,两对湿漉漉的羽翅慢慢探了出来,幽暗的深蓝色泛着生冷的金属质感,却反而不像是活物该有的色调。 一颗颗虫蛹接二连三地裂开,一对对蓝翼逐渐舒展,缓缓扇动着,努力想要从蛹壳的束缚中挣脱。 蓝祈突然轻轻推了推夜雪焕,一手从他后腰的箭袋里取了一支羽箭,在自己左手手心里划开一道浅口,把血涂在箭镞上,这才递了回去,低声道:“试试看。” 夜雪焕愣了片刻,随即便反应了过来。契蛊蛊血能克一切毒物,据说还是醒祖的巅峰之作,说不定倒真能克制这不完全的青冥蝶。 ——蓝祈竟是早就已经想好了,只是见蛹壳坚硬,才要等它们自行破蛹。 夜雪焕瞥了一眼他手上的伤口,也不多矫情,接过箭矢,瞄准其中一只即将振翅的青冥蝶,开弓射向那片幽蓝的蝶翼。 他箭术精湛,箭尖分毫不差地点到了蝶翼上,看似柔软的蝶翼却毫无损伤,甚至像是在嘲笑一般,大幅度地扇了扇;然而当蓝祈的血沾到翅上时,那四片翅膀突然剧烈抖动起来,原本妖冶幽亮的青蓝色迅速黯淡,很快成了一片死灰,慢慢便不动了。 玉恬看得目瞪口呆,她嘴上说得轻巧,其实并无良策,本都想拼着同归于尽了,没想到竟会有如此转机。 “你……” 她惊疑不定,但最终还是没有开口相询。她当着这两人的面展露了自己的一身蛊术,蓝祈也在她眼前暴露了自身的秘密;这是一场无言的交易,她心中十分清楚。 其余虫蛹也即将成蝶,蓝祈再不犹豫,摇摇晃晃地走上前去,腕上的含羞镯子已经展开成刀片,将掌心里的伤口划得更深了些。他发着烧,心跳剧烈,血流也快,几只虫蛹先前又被玉恬摆在一处,很快就被他的血浇了个透,无一例外地褪去了鲜亮的颜色。 清甜的香气飘散开来,竟隐隐将这满室的血腥气都盖了过去。 玉恬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终究什么也没说。 高烧加上失血,蓝祈终是坚持不住,脑中空白一片,站起身时一阵眩晕,软软地栽倒下去,陷入了黑暗之中。 -------------------- 宫变之夜·完 下章放小甜饼~以及明天停更一天~
第69章 濡沫 自始至终,玉恬都一动不动,看着夜雪焕将蓝祈接住,珍而重之地护在怀里,又撕下自己衣袖一角,简单地将那只鲜血淋漓的左手包扎起来。 他神情平静,眼色却很沉,像是在酝酿着什么压抑的风暴。 蓝祈彻底失去了意识,呼吸急促却微弱,整个人都烧得滚烫,却又在不受控制地打着寒颤,脑袋无力地垂着,小脸痛苦地皱着,显然正在承受着病痛的煎熬。 夜雪焕心中焦虑,将他打横抱了起来,看了眼地上横七竖八的青冥蝶,问玉恬道:“死透了没?” 玉恬本想放蛊去探查,又忌惮蓝祈那滩不知有何玄机的血,只得自己蹲了下来,小心翼翼地用两指夹起一片蝶翼,仔细端详片刻,点头道:“死透了。” 又看了眼不远处的谢子芳,“那个也死透了。” 夜雪焕心下稍宽,也点头道:“这个功劳算给你了。” 玉恬明白他言下之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双手举过头顶,很是无辜地眨了眨眼:“我明白。我不问,也不说,我们和和气气地做叔嫂,好不好?” 夜雪焕无心与她应对,淡淡回道:“只要你还能是我皇嫂。” 言罢也不去管玉恬的反应,抱着蓝祈往门口走去。 玉恬愈发笑得甜美,眼底却滑过了一抹无人能看到的悲凉。 蓝祈是个金睛,本该最是无情无欲,却偏偏得了一份人间至情。她自己是个金羽,什么样的仰慕依恋都该唾手可得,却偏偏渴望起了真心实意、坦诚相待的关系。从云雀密探的角度而言,他们都已经失格了,可这世上又有多少人能真正赢过这个“情”字? 夜雪渊究竟有哪里好,她其实也说不上来;可每日里朝夕相伴,夜夜枕边温存,一颗真心就那样剖开了摆在自己面前,她又如何忍得住不去触碰、不去回应? 她也只是个普通人,会本能地寻求温暖,会贪心不足,渴望着被真正包容和理解,再也无法满足于那样虚假的温情。 与其最终被别人狼狈地揭穿,倒不如由她自己亲手撕开真相。如此她还能以高傲的姿态迎接审判,即便结局凄惨,也不至于那么难堪。 ——真情难得,她如今总算是懂了。 ………… 蓝祈这回病得很严重,也不知自己究竟迷迷糊糊睡了多久,身体沉得连一根手指也动不了,忽冷忽热、时昏时醒,偶尔能听见夜雪焕在轻声唤他,却总睁不开眼。 真正清醒过来时,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完全陌生的床顶。但看那繁复古典的雕花,身上盖着的丝绒锦被,浅金色的床帐,如此华贵的用度,应当还是在宫里。 床帐放了一半,床榻附近未曾点灯,显得尤为昏暗。蓝祈扭了扭躺僵了的脖子,就看见夜雪焕披着外袍,在另一头的书案边看折子。 室内宽敞温暖,飘着一股子药味,整体布局与夜雪焕的官邸和百荇园内的卧房都十分相似,很可能是他当年在宫里的寝殿。 蓝祈想喊他,无奈喉咙肿痛,只发出了一声嘶哑的气音。夜雪焕听到动静,立时就搁了笔,急急起身走了过来,坐在床沿摸了摸他的额头,神色才松了下来,抚着他的脸颊,低笑道:“小懒猫,可算是醒了。身上可有不舒服?” 他的嗓子也有些哑,听上去略显憔悴,可覆上来的手掌却依旧温热。 蓝祈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左手的伤口虽疼,但明显已经被仔细处理过,妥妥帖帖地包扎着,除了一身黏腻的汗湿之外倒也无太大不适,然而体内却似乎有些异样。他抬眼看了看夜雪焕,轻轻在被子底下扭了扭腰。 夜雪焕自然清楚得很,心中暗笑;算了算时间,也的确差不多了,于是把他连人带被地抱到腿上,一手直接摸到了他亵裤里。蓝祈蹙着眉头,却也只能尽量放松身体,让他探了两指进去,把那根手指大小的药玉取了出来。 “你昏睡两日,总不退烧,太医才提了这个法子,果真见效。” 夜雪焕把药玉丢在床边一个盛着清水的药钵里,一旁的内侍便上前将其捧走,顺便将烛台点上。蓝祈脸上有些绷不住,他倒是知道这个退热的法子,用小玉杵浸了药液直接放入体内,据说确实比口服药起效更快更直接,可那么私密的部位在自己不清醒的情况下被塞了东西进去,怎么想都觉得不能接受。 夜雪焕明知他在别扭,仍忍不住要调戏,凑到耳边故作正经地说道:“莫怕,我亲自给你放进去的,没让太医碰你。” 蓝祈不想理他了。 内侍端来了一盏温蜜水,蓝祈尚未完全退烧,身上还有些热度,脑子里昏沉沉的,慢慢喝着水,喉咙里舒服了些,才反应过来他刚才说了什么,轻声问道:“已经两日了?” “嗯。”夜雪焕在他额角亲了一下,“饿不饿?先吃点东西。” 见蓝祈不答,又哄道:“知道你想问什么。你先吃点东西,我说给你听,好不好?” 蓝祈这才点了点头。 内侍将一直温着的米粥端了上来,米粒熬得晶莹透亮,拌着些开胃的碎梅干,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蓝祈本还不觉得饿,可毕竟昏睡两日,滴米未进,一闻到那股香气,顿时就馋了,眼巴巴地看着,甚至都不由自主地吞了下口水。 夜雪焕难得见他这般模样,一面好笑,一面又觉心疼,自己尝了一口,试了试温度,这才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又把如今的情形一一与他说了。 那日从东宫出来之后,夜雪焕实是没有心思再去御书房那里插一脚了。东宫里一片混乱,满地都是血和尸体;夜雪渊也昏睡不醒,还是玉恬在指挥着收拾现场。青冥蝶之事自然不能为人所知,死去的蛊虫自有玉恬处理,夜雪焕并未再过问。 他抓着刚刚被解救的老太医给蓝祈包扎看诊,几个老太医都哆哆嗦嗦的,好不容易给他处理了伤口,一看夜雪焕满脸的焦躁不耐,更是紧张得手都在抖,诊脉都诊不下去了。夜雪焕也很无奈,又想着这些老太医平白遭难,也可怜得紧,情有可原,不好为难,正思忖着要不要把玄蜂营里的军医调来,楚长越就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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