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夜雪渊才如此愤怒,夜雪薰和南宫雅瑜如此冷漠,而皇帝自己则如此歇斯底里。 “父皇息怒。”夜雪焕淡淡应道,“儿臣自是盼着父皇安好……” “住口!” 夜雪极怒不可遏,一把抢过陈悭手里的汤碗就往地上摔,只可惜手上无力,根本没能把碗摔碎,只在羊绒地毯上滴溜溜地滚了一圈,参汤泼洒出来,洇出了一片深色的污渍,不仅毫无气势,反而更像是某种无声的嘲讽。 “逆子,口中无半句真话。”夜雪极粗喘不止,仍要痛骂,“最盼着朕死的就是你!” 夜雪焕不以为然,但也懒得反驳;好不容易能让他醒过来交代后事,万一又气厥过去了可不好。 反倒是南宫雅瑜慢悠悠地开口道:“方才泉幽那傻孩子句句发自肺腑,陛下说他不知轻重好歹;眼下容采好声好气,陛下又说他满口妄言。臣妾也很好奇,陛下到底想听些什么?” 夜雪极艰难地转过头去,对着她冷笑道:“是,比起你给朕生的好儿子,他二人都算得上是大孝子了!” 南宫雅瑜微笑道:“暖闻一直是个好孩子,不是么?没心没肺,才能活得潇洒自在。” “呸!”夜雪极恶狠狠地啐了一口,气喘吁吁地骂道,“身为天家龙子,还想要什么潇洒自在?!朕自打第一天坐上这个皇位,就从未奢求过什么潇洒自在!朕是这天下之主,朕要为全天下负责,你们这些皇子也合该有义务为天下而牺牲!” “可你们呢!”他双目通红,伸出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着夜雪焕,“你们一个一个,心里头就只有儿女私情!” 夜雪焕顿感无辜,真不知他的几位好兄弟都说了些什么,挨个把皇帝气了一通,最后这莫名其妙的怒火只能由他来接。 “陛下心怀天下,臣妾佩服。”南宫雅瑜也冷笑,“只是臣妾也想问问陛下,这天下与儿女私情就当真无法兼顾么?非要牺牲自己的皇子才能换得天下安稳么?” “凭什么身为皇子就要为天下牺牲?暖闻何辜,泉幽又何辜?他们就没有理想抱负,就无力守护这河山,非要牺牲自己的性命来成全陛下的宏图大计?容采在西北将近十年,九死一生,边境太平至今,难道这天下就不能纵容他一回么?” “朕还不够纵容他吗?!” 夜雪极吼完这一句,一口气没喘上来,双眼翻白,险些又要昏迷;陈悭赶紧扑上去掐人中拍胸口,好一会儿才让他缓过气来。他歪在床头粗喘着,一时还说不出话,拦住了想要出去喊太医的陈悭,有气无力地比了个手势。 陈悭叹了一声,从皇帝枕下摸出一物,双手捧到夜雪焕面前。 ——明黄色的一卷布帛,竟是诏书。 夜雪焕郑重地接了过去,展开读了一遍,只字未提逆乱之事,一堆上至祖先下至臣民的废话之后,又赞许太子恭谦谨德,可继帝位;三皇子军功煊赫,特赐西北军权,除非叛国大罪,否则永不撤回。 “你那点心思,真当朕不清楚么?”夜雪极斜睨着他,“如此可满意了?” 夜雪焕将诏书仔细收起,淡淡回道:“多谢父皇成全。” “朕许诺过的事,自然不会食言。”夜雪极惨笑,“若非是当年应允了缃绮,朕又岂会如此纵容你?” 夜雪焕的眼神陡然一寒。 “若非是因为缃绮……朕岂会让你隐瞒身份去军中历练,岂会再娶楚棠楹,岂会容你逍遥?!” 夜雪极咬牙切齿地说道:“你以为你这些年当真是凭自己的本事闯出来的么?那都是因为朕与缃绮有诺,允她不干涉你、不强逼你!这么多年来,你从来就不曾离开过你母后的庇护!” 夜雪焕沉默地听着,面色虽然依旧平静,眼瞳深处却已酝酿起深沉的风暴。 “朕的确奈何不得你,但也拦不住你自作孽!你为了一个男宠,连皇位都不想要;可你想过没有,齐家那个孽障本就是你母后亲自挑中的棋子,命数早已被定好,你这竖子何德何能,还想从你母后手里抢东西?!” “你等着看吧……等你弄清楚你母后究竟所图何物,你就会明白朕才是对的!你会后悔你迄今所为!” 夜雪极狂乱地嘶叫着,胸口剧烈起伏,脸上却有着某种扭曲的快意和恶毒的幸灾乐祸,“你保不住他的……你最终……只能亲手放弃他!” -------------------- 小剧场: 大哥:我柠檬了,我也想要老婆亲亲 老皇帝:南村群童欺我老无力,好气啊 皇后:渣男,给老娘死
第72章 纾慰 或许当真已是回光返照,夜雪极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吼完了这么一大长串之后,便再也发不出人声,喉咙里像一根漏风的破笛管,随着艰涩的呼吸发出吭哧吭哧的枭鸣。 陈悭忙扶着他在床上躺下,焦急地劝道:“陛下,您莫再说话了,龙体要紧……” 他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也明白皇帝是不行了,而他自己又知道太多秘密,不仅命不久矣,死前可能还要遭到新帝的严刑逼供,无论招还是不招、说实话还是不说,下场都极为凄惨。又想到他自小就跟随皇帝,眼见着他从一个非嫡非长、毫不起眼的皇子一步步走上帝位,一面辛勤持政,维护着国泰民安,一面还要抗衡权臣,争取着皇权尊威,可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自己的皇后和皇子没有一个理解和支持他,重伤垂死之际还要挨个过来对他横眉竖目、冷嘲热讽,顿时心生愤慨,又悲从中来,忍不住老泪纵横。 夜雪焕缓缓吐出一口气,强压着心中燥意,淡淡说道:“父皇说儿臣从未离开过母后的庇护,儿臣无法反驳。说蓝儿是母后的棋子,儿臣也只能认。但儿臣想请父皇弄清楚一件事。” “儿臣不要皇位,并非是因为蓝儿。” 他上前几步,站到了龙榻跟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夜雪极,“儿臣知晓,身在皇位必有诸多无奈,许多事都是身不由己。儿臣自知不才,不敢妄论父皇的为君之道,更不敢断言自己能比父皇做得更好,所以儿臣情愿知难而退,免得将来被迫做了什么后悔终生的选择,还只能安慰自己这是对的,是为了大统大义,是为了天下苍生。”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南宫雅瑜一眼,嘴角勾起了锋利的弧度,“儿臣只是不想……变成父皇这样的人渣。” 南宫雅瑜轻笑出声,夜雪极瞪圆了浑浊的双眼怒视着他,浑身发着抖,却没有力气斥责他出言不逊。 陈悭尖声喝道:“三殿下,请您注意言辞!” “父皇方才说儿臣口中无半句真话,那儿臣就与父皇说一说心里话。” 夜雪焕无视了这老太监,铿锵有力地说道:“儿臣在西北戍边九年有余,从未让边蛮踏入国境一步;自接帅印以来,一直严束军纪、苛惩贪腐,从不滥权欺民,从不骄奢淫逸。儿臣上无愧于祖宗遗训,下无愧于苍生百姓,唯一的一点执念,也不过是想和蓝儿长相厮守。敢问父皇,这天下间,谁有资格对我说个不字?!” “儿臣可以破坏父皇的计划,也同样不惧母后的局!”他微眯着一双明锐的凤目,语气并不激昂,可字字句句都如同利箭一般直刺人心,“没有人可以动我的蓝儿,便是母后也不可以!” 夜雪极咧开嘴无声地笑着,对他嗤之以鼻。 “陛下如今再提楚姐姐,有何意义呢?”南宫雅瑜悠然呷了口茶,清雅的嗓音在这剑拔弩张的气氛里反而显得十分突兀,“陛下不过是因为对楚姐姐有愧,才会与她有此一诺,何必说得好像是给了容采多大的恩惠一般。” “容采心中有所求,亦有所不齿,所以他敢拼敢赌、敢抢敢争。陛下呢?”她抬眼看着皇帝,缓缓笑开,“容采敢说自己无愧于天地,陛下敢吗?” 皇帝脸色微变,恨恨地盯着她,如同一条离水将死的白鱼,嘴巴费力地开合,却依旧发不出声音。 “陛下自然是不敢的。”南宫雅瑜的笑意愈发浓烈,“毕竟当年,文……” “你住口!” 夜雪极怒目圆瞪,生生吐出一口紫黑的淤血来,这才终于吼出了声。陈悭忙拿帕子给他擦拭血污,急得手足无措,奔出去喊太医。 南宫雅瑜也不拦他,淡声说道:“臣妾也不想提这些陈年旧事来让陛下伤心,只是好教陛下知晓,就算是只兔子,被踩疼了尾巴,那也是要咬人的。” 她看似是在拿夜雪焕说事,其实又何尝不是在说她自己——皇帝连她唯一的嫡子都想杀,那他们之间便再无情分可言了。 “你……你们……都给朕滚!” 南宫雅瑜闻言起身,走之前还要落井下石:“在臣妾看来,陛下的皇子们都是好孩子,夜雪氏的江山必能安稳繁荣。所以……陛下就安心地上路吧。” 夜雪极已经出气多进气少,仰面躺在床上,似乎又昏了过去。陈悭领着一群太医匆忙入内,转眼就把龙榻团团围住;南宫雅瑜看也不看,漠然往殿外走去。 夜雪焕跟在她身后,从几个太医挤挤挨挨的脑袋之间最后看了皇帝一眼——那眼角处如蛛网般爬开的皱纹之间,竟隐有泪痕。 他其实隐约能明白南宫雅瑜那个未说完的“文”字所指为何。 所有后妃之中,诞下皇嗣的只有五个,其中四个都出自权臣家族,唯有夜雪权的母妃文氏只是个身份低微的太医苑女史。如果夜雪极的目的只是利用皇子来反噬各自的母家,以此来削弱外戚、巩固皇权,那文妃就该像其他低位的嫔妃一样,无法诞下子嗣。 文妃去世时,夜雪焕甚至都还没出生,夜雪权自小就与他一道在楚后膝下长大。宫里的老太监宫婢都极少提及文妃,夜雪权年幼时还会拉着楚后问一问,稍稍年长后就再不提起,仿佛这个人就从未曾存在过。 南宫雅瑜能用文妃来刺激夜雪极,说明文妃于他而言的确是特殊的存在,更是他心中永远的痛,否则文妃不至于成为一个禁词,夜雪权也没这个殊荣由皇后来抚养。 这当中很可能还有一段深宫秘辛,只是如今谁也不会知晓了。 夜雪权此次会参与其中,只怕也并非事出无因;皇帝会落到如此境地,也很有可能还有他一份功劳。 堂堂帝王,膝下的皇子个个恨他,何其悲哀。 南宫雅瑜出了内殿,夜雪薰立时便上前扶住了她,又朝她身后的夜雪焕眨了眨眼。 夜雪焕视而不见,心想一会儿必要把这小子抓去问问,究竟是和皇帝说了什么大逆不道的言论,才能把他和夜雪渊都衬托成“大孝子”。 “陛下刚醒,尚需静养,莫要打扰他休息了。”南宫雅瑜抚着眉心,方才那三言两语把皇帝气到吐血的架势荡然无存,全然一副弱不禁风的病弱模样,“本宫也乏了,今日就先散了吧。” 一旁的小太监替她出去传了话,门外的嫔妃纷纷称是退去,唯有小楚妃恨得牙都痒痒。皇帝昏迷期间一直是她在照顾,好不容易醒过来,居然又被气晕了,她的五皇子连面都未能见上一面。 夜雪镜才是吓得六神无主,他年岁尚小,与皇帝、与上面四个皇兄都不很亲近,那些朝堂和后宫里的凶险龌龊都还没有展现在他面前,还天真地以为皇宫是天下间最安全之处。陡然间一场宫变,宫里头死伤成片,皇帝垂死之际,他的皇兄们没有任何忧虑着急,夜雪权和夜雪薰冷漠麻木,夜雪渊在里头大吼大叫,等轮到夜雪焕进去,又换成皇帝在里头大吼大叫,哪里有半点父子之情。 这是他人生里第一次接触到所谓的人情冷暖,可他并不懂得其中的因果和是非,只觉得无比害怕;一听南宫雅瑜说可以走了,立马就拖着他母妃想要离开,根本也不敢去看他父皇。小楚妃着实恨铁不成钢,却也别无他法,给南宫雅瑜行过礼之后,不甘不愿地带着夜雪镜回去了。 南宫雅瑜喊了夜雪渊和夜雪焕去自己的青璇殿用午膳,大致与他们交代了太医先前的判断,并告知这诏书一共四份,她手里一份,夜雪渊和夜雪焕各一份,还有一份在皇帝自己那里,是要留在百官面前宣读的。 他谁也不信任,也自知自己不被信任,所以才一式四份,好让所有人都放心。 夜雪焕心中有数,南宫雅瑜一直在内冷眼旁观,几个皇子与皇帝说了些什么,她都一清二楚;尤其是当日御书房里的详情,她应该也已经猜到了七七八八。只是到底还要给皇帝留几分颜面,有些事她必然不会说出来,他二人也都识趣地不过问,何况其实也不感兴趣。 皇帝既已留了诏书,接下来的事就都好办了。午膳之后,夜雪渊先行离去,夜雪焕把夜雪薰喊到一边,问他究竟与皇帝说了什么。 夜雪薰耸耸肩道:“还能说什么。我祝他早日康复,他非要说我心里在咒他早死,那我只好祝他一路走好了呗。” 夜雪焕:“……” 真不愧是南宫雅瑜生出来的嫡子。 回到荧煌殿,就见蓝祈正坐在书案边,手里捧着药碗,虽是凑在嘴边,却明显在走神,好半天也没喝进去一口。夜雪焕刻意放轻脚步,无声地遣退内侍,一点点靠近过去,蓝祈竟也未曾察觉。 “在想什么?” 略带调笑的低沉嗓音冷不防响起,蓝祈猛然回神,险些把药碗都打翻了,还是夜雪焕从身后扶住了他的手。 蓝祈回头看着他,眼中满是问询之色。 夜雪焕当然知道他方才出神都在想些什么,也知道他想问什么,可他偏就不想回答。瞥了眼碗中剩余的一点药汤,故作不悦道:“喝个药这么不乖。非要等我回来喂你?”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8 首页 上一页 111 112 113 114 115 11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