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盯着楚夫人,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你在金吾卫里的眼线全都是父皇的人,东宸卫里的那些也早就被父皇策反了,若非是我插手东宫,这些人趁乱杀了皇兄之后,立马就会咬死楚家,你想赖都赖不掉!” 楚夫人的脸白了,楚悦之的脸青了。 夜雪焕见此反应就知楚悦之绝非完全不知情,不过是借着抱病之名半推半就,放任楚夫人去试水,于是故意讥笑道:“父皇不过抛了一个饵,你迫不及待就咬了。舅母,你想学我母后玩弄权术,也该先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你……!” 楚夫人怒目圆瞪,心头却忍不住突突直跳,若先帝当真算计至深,此番就算楚家能如愿把夜雪焕扶上皇位,有此铁证在手,他也绝不会放过楚家——或者说,正因为是楚家,他才更会过河拆桥。非是他对楚家有多少怨恨,或是他为人有多绝情,而是身为帝王必须要有的控权手段。 就如同夜雪渊对刘家的处置,无论他原先是怎样的人,这个帝位都会自发地教会给他许多残酷的生存法则。 “东宸卫里的那些活口如今都还在我手上,有些事皇兄还不知道。”夜雪焕不再理她,转而看向楚悦之,凤目之中寒芒微闪,“舅舅不若三思而后行。” 这话其实是唬他的,事实上很多情报都是玉恬用蛊术审出来的。她本就是最顶尖的金羽,深谙反刑讯之道,自然在刑讯上有着更深层次的造诣;金吾卫和东宸卫里那些隐藏至深的暗线本该是最忠诚、最机敏、最问不出话来的一群人,却无一能在她手下扛住几个时辰。只是她如今贵为皇后,明面上都说金吾卫是皇帝亲审,而为了避嫌,东宸卫的叛军则交给了夜雪焕审;但实际上,他们两人都没有这个闲情逸致去围观审讯,也没这个好耐性慢慢先松后紧地使手段,几乎是玉恬一人全包。 夜雪渊会如此干脆地接受玉恬,倒让夜雪焕有些惊讶,不知是蓝祈当日那番话对他有所触动,还是单纯的帝王心术,想要利用身边一切可利用的、为数不多的资源。他无意过问别人的家事,但玉恬势必要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积极表现,比如参与审讯,比如提供她所知的一切情报。 东宸卫里那些楚家的暗线的确都在夜雪焕手上,但楚家此次的诡计,夜雪渊定然一清二楚,只不过与他达成了共识,由他来处理好楚家的问题。 平心而论,夜雪焕也不希望楚家步了刘家的后尘,但毕竟夜雪渊如今已是皇帝,楚家对他动过杀心,若再不知难而退,怕是很难保全。 楚悦之自然比楚夫人看得长远、想得复杂,也能摸到一点这些帝王家的心事。 ——不会有任何一个帝王能允许有人爬到自己头上,刘家这样的逆贼不可以,楚家这样的开国功臣就更不可以。 他自然明白功成身退、明哲保身的道理,但楚家这片羽翼之下护着大量无辜的普通人,一旦退却,这些人也将失去庇佑,成为权力倾轧下的牺牲品——就如同南境那些因为刘家谋逆而受到牵连的诸多小官员,虽不能说他们一定无错,但也实在罪不至此。 刘家是前朝降臣,被打成反贼一点也不奇怪;但楚家和南宫家都是开国元勋,尤其楚家还有兵权在握,若没有实打实的罪名扣到头上,那皇帝就不敢动,否则会被天下人说成冤杀功臣,会被史书记载成藏弓烹狗。 先帝处心积虑,终于等来了一个让楚家自己犯错的机会;楚悦之睁只眼闭只眼地让楚夫人去试探性地碰了一下饵,只是还没咬钩,就被夜雪焕先一步捏住了钓线,反过来要挟他,要楚家以此为戒,主动退却。 他如何能退,又要往何处退? 他只有不断向前逼近,直到把这个带着一半楚家血脉的皇子逼上皇位,如此西北军权才会回到楚家手中,他才有机会重新掌控住夜雪焕,为楚家争得更宽裕的生存空间。 然而夜雪焕早已不动声色地站到了他力所能及的范围之外,还带歪了一个不争气的楚长越。 楚悦之并未像楚夫人那样暴跳如雷,反而显得十分平静。他拂了拂袖子,在客位上坐下;高迁这才亲自给他端了茶,然后识趣退出,关闭厅门。 淡雅清甜的白茉莉非但没起到任何清心静气的作用,反而让他倍感烦躁,只象征性地抿了一下,漠然道:“真想不通你为何会帮他。” “有何想不通?”夜雪焕轻笑,“他姓夜雪,我也姓夜雪。” 楚夫人尖声道:“你姓夜雪,可你母后姓楚!” 夜雪焕促狭道:“舅母也不姓楚啊。” 言下之意,她不姓楚,可嫁入楚家,变成了“楚夫人”,也没想着她的娘家。 楚夫人被他堵得无话可说,一口气无处可发,转而对着楚长越撒气:“他不姓楚,你总姓楚吧!” 楚长越梗着脖子回道:“我姓楚,可这天下不姓楚!” 这话实已说得很重,楚夫人若还要再辩,那就真是要把楚家往死路上推了。楚悦之都听不下去了,使了个眼色让她闭嘴,冷声对夜雪焕道:“如今的确是他弱你强,但毕竟他君你臣,你觉得他会一直放任你在西北拥兵自重么?你助他登位,他只会更加忌惮你,你如何向他证明,你不会是下一个刘霆?待得他羽翼渐丰,你又要如何自处?” “先帝赐你军权,唯一收回的条件是什么?一旦他要拿你,要削你军权,那扣上来的必然就是叛国大罪!先帝这是挖了个大坑给你跳!” “刘家已倒,南宫家亦无指望,就算你逼着先帝改诏,也无人敢多说一个字!这个节骨眼上,你装什么高风亮节、兄友弟恭?如今把皇位拱手让人,那就只能等着此消彼长!你如今是称心如意了,可以带着你的小男宠逍遥快活了,可你又能自在多久?!” 楚悦之分析得头头是道,夜雪焕听得心不在焉,然而“男宠”二字却不知如何戳中了楚夫人,突然冷冷说道:“我看他是鬼迷心窍,被那不知哪里来的小狐狸精勾了魂了!” 夜雪焕:“……” 楚长越彻底绝望,他娘亲委实厉害,先是楚后再是蓝祈,把夜雪焕的两片逆鳞都掀了;殊不知夜雪焕此时忽生旎念,满脑子都是蓝祈哭求着喊“还要”的放浪模样,可不就是个小狐狸精。 但他可以想,旁人不可以说。 他阴森森地微笑道:“若果真如此,舅母待要如何?” 楚夫人怫然道:“妖媚惑主,自然该杀!” 楚长越长叹了一口气,话都不想说了。就连楚悦之都察觉她触了大霉头,暗暗蹙眉,却也想借机试探一番,看看夜雪焕究竟会为了这个男宠做到何种地步,以此来评估以蓝祈来逼他就范的可能性。 夜雪焕只瞥了他一眼,就知他心里在想些什么,脸上的笑意愈发浓郁,“那可真是不巧,太后今日邀了蓝儿午膳。舅母若想动手……不若亲自进宫去和太后要人吧。” -------------------- 周末外出,停更两天~周一见~
第74章 进退 青璇殿内,南宫雅瑜正与蓝祈对面而坐,旁边的南宫秀人抱着小米,身上都穿着路遥那里拿来的兔耳斗篷,脖子里一圈雪白的绒毛,一大一小皆粉雕玉琢,看起来很是赏心悦目。 “当真是贵客难请。”南宫雅瑜装模作样地感慨,“容采也委实太小气了,不过想请你一顿饭,他总也不放人,还得要秀人帮我去请。本宫的面子居然还没有秀人大。” 南宫秀人正在给小米喂枣糕,闻言十分骄傲地扬了扬下巴,一双圆眼都眯成了缝。 蓝祈莞尔道:“太后说笑了,您近日一直抱恙,不好叨扰。” 南宫雅瑜笑着摇摇头,总觉得“太后”二字一下子就把她叫老了二十岁;可看了一眼小米,又觉得的确是做奶奶的人了,也无甚好纠结的。 新帝刚刚登基,朝中诸事繁杂,夜雪焕入夏之前也要先回西北,暂时无法顾及醒祖皇陵之事;最迟三月末,夜雪薰必要回北境避热,所以这几日都拉着莫染去看他正在修缮中的宁亲王府,亲自督工,说是不赶着些就住不上了,把小米扔在南宫雅瑜这里。 小米已经入了北府的籍,御赐了新的名讳和替字,但众人一时都改不过来,莫染有时候脾气上来,教训他时连名带姓都喊“莫小米”,那正儿八经的名讳也不知何时才用得上。 小米不认生,被他狠心的两个爹爹扔在宫里,倒和时常进宫的南宫秀人打成了一片,玩得还挺自在;之前只见过蓝祈一面,居然还记得他,还很认真地喊了一声“舅母”,差点没把南宫秀人笑喷。 南宫雅瑜对自家儿子这乱七八糟的育儿水准感到无比头疼,暗忖着这两个月里必要把小米的底子夯正了,否则被夜雪薰和莫染带着,还指不定要带成什么样。据说延北王妃也是个大大咧咧、咋咋呼呼的性子,不然也养不出莫染这么个混世魔王来;可转念一想,她自己也把夜雪薰惯成了这么个德性,好像也没什么立场说别人。 如今她这里虽然热闹,可再过几个月,又要各奔东西;而她既已身为太后,后宫诸事便要逐渐移交给玉恬打理,就连额上的眉砂都重新覆上了一层暗沉的赭红色,仿佛是暗示着她的人生已经结束了最为光鲜的那一段,从此就该是个颐养天年的闲人了。 但她尚有不甘,这些年轻的孩子们都还没能得到心中所求,她亦有夙愿尚未达成,还不愿就此归于平静。 “太后就不必喊了,听着别扭。”南宫雅瑜微微一笑,“你若愿意,便同容采一样,喊我母妃便是。” 蓝祈一口枣糕噎在喉咙里,差点没咽下去。 南宫雅瑜看着好笑,忍不住调侃:“羞什么,迟早的事。容采那孩子从小到大,真想要做什么事,还没有做不成的。” 南宫秀人在一旁帮腔:“蓝酱整日里跟三哥这样那样的,还要装脸皮薄,喊他三嫂还不认,心里指不定有多喜欢呢。阿遥说得对,你就是……” 一抬眼见蓝祈正幽幽地盯着自己,赶紧把到了嘴边的话吞了回去,生怕出卖了路遥,回头要一起挨收拾。 蓝祈懒得理他,转头对南宫雅瑜道:“娘娘就莫要取笑我了,容采也不会同意的。” 南宫雅瑜会意地笑了笑,也不再坚持。 她对齐家有愧疚,对蓝祈又有感激,觉得这孩子自小没了父母,自己一个人艰难而坚忍地活到现在,即便如今在夜雪焕身边被好好地呵护着,也要遭受各种背地里的议论,知情的断言他是楚后的弃子,不知情的又诬他妖媚惑主。那么小的年纪,比夜雪薰还要小一些,却已经背上了无数重压,她免不了就有些母爱泛滥,想多给他一些怜爱和鼓励;然而并不是所有人都和她家儿子一样没皮没脸,还没成亲就能逮着延北王妃喊“娘”——虽然她亲家母好像也很喜欢。 夜雪焕在这方面显然更慎重些,对于某些形式上的礼节也更为坚持,非要堂堂正正地给蓝祈一个名分,所以在那之前,蓝祈也不愿意轻易改口,承认自己是夜雪氏的“媳妇”。 南宫雅瑜能理解,但自己抛出的高枝被人推了回来,总还是有些面上无光,又显得有些过于殷勤,只好故意打趣道:“你这较真的性子倒真与容采有几分相似。暖闻去年回来就与我说容采动了真心,我还不以为然,他却一口咬定;那时我就想着必要见一见,是怎样的小可人才能收了容采的心。” 她笑得有些玩味,又似有些怀念和感慨,“他初接西北帅印时,也不知多少人要给他做媒说亲,连林元帅都有意嫁女给他,他却一概都拒绝。我倒也问过他原因,他竟答我……宁缺毋滥。” 南宫秀人还是第一次听说这件旧事,噗地一声笑了出来:“难怪那时林熙泽突然与三哥闹得那么僵,原来是三哥拒绝做他姐夫……” 蓝祈也觉忍俊不禁,他能想象到夜雪焕当时的心态,大战之中受了重伤,表面上风光无限地接了帅印,实际上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哪有什么娶妻的心思。但他当年定不如现在稳重,很多事拉不下面子解释,宁愿做个恶人——哪怕到了如今也还是一样,虽说已经委婉了许多,但仍旧不屑于直白地表达善意,不习惯被人感激。懂的人自然会懂,但在大多数人看来,他就是寡情而凉薄的。 能与他真正相遇在彼此都成熟之后,蓝祈很是庆幸;但有时又觉得遗憾,没能见一见当年那个暴躁乖戾却又自有温柔之处的夜雪焕,没能陪伴他走过那些最为艰难的时光。 缅怀过去的话题,蓝祈不想多提,也不想背着夜雪焕过多议论他和他们之间的种种,转而道:“我与容采当时……也算不得多真心,莫世子对我也多有敌意,反倒是宁亲王第一个鼓励了我。” “那你可知,暖闻回来后是如何评价你的?” 南宫雅瑜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缓缓说道:“他说,你能救他。” 蓝祈眼帘微垂,隐隐明白了南宫雅瑜几次请他入宫用膳的真正原因。 “秀人,你带小米到外面去玩。”南宫雅瑜虽是对着南宫秀人说话,目光却一直锁在蓝祈身上,“我要与他单独说几句话。” 南宫秀人没动弹,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终于鼓起勇气,喏喏道:“姑姑,蓝酱今天是我带进宫的,你可不能为难他,不然三哥又要收拾我……” 南宫雅瑜抬手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笑骂:“不过说几句话而已,为难什么为难?快滚。” 南宫秀人吐了吐舌头,这才抱起小米,到殿后的小花园玩耍去了。 蓝祈看着婢女们退出殿外、关上殿门,轻声问道:“娘娘想问我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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