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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解契

时间:2023-05-03 21:00:02  状态:完结  作者:小葵咕

  他忽然隐约明白了一些她的意图,顿时毛骨悚然,背后起了一身冷汗。
  蓝祈继续道:“先楚后曾言,一旦民智开化,开始向往自立自主,帝王的存在本身就失去了意义,再也不能是天下的拥有者,而只能是民意的领导者和执行者。帝王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所以一旦发现这种苗头,就必会设法扼杀,唯一的办法就是集权于皇室,不让任何人有力量反对和威胁皇权。而当集权到达一定程度,皇权彻底失去制约……便是失控、颠覆和革新的开始。”
  “一派胡言。”楚夫人嗤笑,仿佛是听了一个类似鱼能飞天鸟能遁地的妄言一般,“缃绮岂能有如此荒谬的想法?我重央如今国泰民安,必能万世不衰,何来的失控、颠覆?你这般妖言惑众,已是大逆之罪,若是传出去,御赐金腰牌也保不住你!”
  她像是捉住了蓝祈的把柄一般得意洋洋,而蓝祈只是用同情又怜悯的眼神看了她一眼,转头问楚悦之:“楚公明白先楚后的意思么?”
  楚悦之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惊之中,嘴唇发白、双手发抖,用同样的眼神看了看楚夫人,只是其中的意味更加复杂,除了失望惋惜,竟还有些羡慕。
  楚长越目瞪口呆,南宫秀人也完全懵了,两人都用一种不知该如何形容的目光看着蓝祈;夜雪焕陷入了深思,凤目中甚至有了些惧意,唯有楚夫人还能笑得出来——这种时候,唯无知方才无畏。
  楚悦之自然明白楚后的意思——皇族也好,门阀也罢,都不过是时代的产物,是最早一批开化的人,所以才掌握了最多、最好的资源,成为了征服者和统治者;可随着越来越多的人脱离愚蒙,开始追寻本真,上位者为了自身利益,也会开始互相吞并蚕食,原有的制衡逐渐被打破,权力集中于越来越小的范围之内,最终失控爆发,再重新分割。而曾经的上位者失去了优势,最终要消失在历史的洪流里。
  凤氏于群雄割据时统一天下,自此开启了一代盛世,这便是集权。千年后朝纲混乱,皇权失去制约,各地义军四起,这便是失控。夜雪氏最终定鼎,这便是重新分割。
  历史已经证明过这条规律,谁能断言未来不会重蹈覆辙?
  这是一条会耗时成百上千年的觉醒之路,是一个跨越历史和未来的局,他们每个人都不过是其中渺小的一粒砂砾;无论他退或不退,哪怕是要与夜雪氏斗到底,哪怕最终他赢了,也不过是成为那个集权的中心,最终逃不过衰亡的末路。
  说得故弄玄虚一些,这才是天命和大势,无论他们在其中如何挣扎、如何自相残杀,都逃不出这个既定的框架;身为当下的上位者,他们或许能拖慢这个进程,但永远不可能阻止,因为这是天地之理,是世界自身发展和进化的需求。
  这才是蓝祈那句“影响不了大局”的真正含义。
  ——楚后的眼中根本就没有楚家,甚至也没有夜雪氏、没有重央;她眼中所见的,竟是千百年后的未来。
  但这个未来太遥远,遥远到对当下之人而言根本就没有任何影响和意义,比如楚夫人就不能理解,比如场间的侍卫都一脸茫然、面面相觑,绝大多数人都只会当做无稽之谈;但夜雪焕能懂,楚悦之也能懂,所以才会觉得无比恐怖。
  楚悦之突然间就觉得好生无趣,一下子就没了斗志,自以为已经看得极为深远,自以为能为楚家谋取长存;可陡然就被告知,一切的算计都只是在把楚家往无法逃离的末路上推,那他还有什么可执着的?
  精神上一松懈,他整个人仿佛瞬间就老了好几岁,颓然地摇了摇头,涩声道:“缃绮……不愧是缃绮啊……”
  “从小她就与常人不同,把一切都看得透透彻彻,所有人都对她敬而远之。”他喃喃地说着,像是忆起了什么久远之事,“我一直都觉得她是不是来错了世界,所以才去得那么早,因为这个世界根本就配不上她。”
  他看向蓝祈,“你说你在缃绮身边受过教诲,我信,你身上确实有她的影子。”
  “原来缃绮她……竟早已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他长叹一声,双手负于身后,毫不留恋地扭头走了。
  “你疯了吗?!”楚夫人难以置信地尖叫,“这种鬼话你也信?你走什么?!”
  周围的玄蜂侍卫默默收回兵刃,给他让出一条道路,门外候着的高迁便引着他往外走。
  外面天光正好,融了一半的积雪映着早春里灿烂的阳光,大大小小的水塘都解了冻,生命力旺盛的浮藻水荇悄然发了绿芽;可就在这样生机勃勃、万物复苏的兴盛景象之中,他的背影却显得格外寂寞萧索。
  楚长越看得眼眶泛酸,忙追了几步,跟在楚悦之身后。楚悦之并不理会,似乎暂时对外界失去了兴趣。
  楚后既然看清了这条遥远的路,就不会悖逆规律;所以她要做的,是替皇族集权,打压楚家这样的门阀世家,用“皇权至上”这样冠冕堂皇的理由做掩护,不动声色地推动着那个巨大的、无形的齿轮,要把这个世界推向那个她所描绘的必然结果。而在这个过程中,所有的权贵阶级都只是推动力,最终只能成为孕育新世界的土壤和养分。
  他无法想象一个由万民做主的天下会是何模样,有生之年里也根本不可能看到,但他不愿做一个跳梁小丑,在后世留下一个“千辛万苦求一水中月”的可笑名声。
  他的确已经老了,若是年轻二十岁,即便是认同楚后的这番言论,他也必会不甘不服,非要与那所谓的“天道”斗上一斗;但如今他是真的没了这股子心气,也没有了做赌注的筹码。他其实早已有了退意,一切的强硬都只是待价而沽;但他此刻已然心灰意冷,不想再做任何无谓的挣扎。
  楚夫人急得直跺脚,咬牙切齿地剜了蓝祈一眼,这才追了出去。
  南宫秀人一边偷偷往外挪,一边支支吾吾地说道:“那个……三哥,我先走了……”
  他年纪小,对楚后印象不深,但看蓝祈方才侃侃而谈,身上隐隐散发出了一丝当年楚后的威势,一下子唤起了他心底的童年阴影,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夜雪焕知他受惊不小,也不计较他非要挤过来看热闹,挥挥手让他走了。
  蓝祈似是耗光了所有气力一般,直接栽进了夜雪焕怀里,长长地舒了口气。夜雪焕能从贴在一起的胸膛处感觉到他急速的心跳,伸手到他后襟里一摸,果然全是冷汗,无奈道:“你这小脑袋里头,究竟被母后塞了多少东西?”
  他实在想不通,若蓝祈当真只是一枚弃子,楚后何必与他说这些?何况他当时才不过六岁,怎么可能懂?她把自己这些过于超前的想法灌输在蓝祈脑海里,究竟想要他怎样?
  “……我觉得楚公说得有些道理。”蓝祈闷声说道,“楚后超脱于世间太多,无人亲近、无人理解,或许当真是来错了世界。”
  夜雪焕沉默片刻,叹道:“听闻西域有一宗教,其教义中说,他们所信仰的神祇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化身凡人,以先知大能的身份指引信众。以往我觉得可笑,如今却觉也并非空穴来风。每个时代都会有这样先知般的人物,前凤氏醒祖惊才绝艳,终成千古一帝,后世万民皆得其惠;而我母后……她的一生所为,怕是只有后世才能评说了。”
  蓝祈又道:“我能明白其中道理,但却无法想象她所描绘的未来。你怎么看?千百年后……真的会再无帝王、万民做主么?”
  夜雪焕已经冷静下来,淡淡道:“有可能,但毕竟只是预测,其正误无法验证,所以我也无法断言。但人始终会有三六九等,即便千年过后,万民开化,上位者依然会是上位者,换一种形式和称呼,本质上不会有太大区别。舅舅方才只是太过震撼,一时钻了牛角尖,等他缓过神来,怕就没那么好唬了。回头得让长越盯着些,千万拖到后日朝会,让他主动告老,此事才算成了,我也好给皇兄一个交代,早日回西北去。”
  蓝祈撇撇嘴,没想到他竟全然不受影响;夜雪焕在他鼻尖捏了一下,笑道:“母后目光长远,能看到千秋万世之后,可这千秋万世也总要慢慢地过。舅母堂堂一品诰命,也不过这个德性;万民开化?那是什么沧海桑田的事?你唬唬舅舅也就罢了,还想唬我?”
  蓝祈哦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装乖;夜雪焕却不上当,拉下脸道:“说,和太后吵架是怎么回事?”
  蓝祈见避不过,也只得一五一十说了。
  夜雪焕听得直皱眉头,哼道:“你胆子不小,还敢瞒着我放血给暖闻。回头我非从莫染身上讹回来不可。”
  蓝祈知他心中不悦,赶紧一把抱住他的脖子,软绵绵地撒娇:“我饿了。”
  夜雪焕拿他没辙,此时确实已经过午,想到他险些和南宫雅瑜翻脸,饭也没吃就跑回来,冒着暴露身世的风险,甚至把楚后都搬了出来,不费一兵一卒地又替他解决了一桩大事,不忍再责备,只得叹了口气,吩咐下人传膳,牵着他去小花厅。
  高迁送完楚悦之回来,见他二人已经卿卿我我地坐在了小花厅里,顿生感慨——也不知他家小少爷究竟是怎么把堂堂昌国公诓得失去人生理想、黯然离去,自己还能神色如常地吃午饭的。


第76章 前路
  楚悦之终还是没能在朝会之前反应过来,两日后主动告老,昌国公爵位和莒阳郡驻军军印由其长子楚长凌袭承。
  然而楚家的军力远不止莒阳一郡,当年太祖打天下时,楚家军名震天下,把凤氏打得闻风丧胆;立朝之后就分散改编到各地驻军、边军之中,虽然名义上再无楚家军,但实际上是把楚家的影响力扩散到了全国各地,不靠军印而以人脉掌控,这才是楚家百年来最坚实的倚仗。
  楚悦之虽未明言,却把这部分人脉通通留给了楚长越,果真是依照夜雪焕所言,分了一半——或者说是一大半军权给了楚长越,看得出是真的打算完全撒手不管了。
  夜雪渊很是吃惊,不知夜雪焕究竟使了什么手段,这么快就让楚悦之妥协;但他自然乐见其成,和颜悦色地赐下诸多赏赐,并请他暂留丹麓,参加过封禅大典之后再返回祖地养老。
  蓝祈自己都没想到这样一番狐假虎威的高谈阔论能真的把楚悦之糊弄了,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惭愧;夜雪焕却有意拿此事做做文章,于是路遥又放出了各种小道消息,说蓝祈实际上与先楚后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无论想法还是行事都很有先楚后的风范,宫变时在东宫里气疯了刘霆、逼死了谢子芳,那块御赐金腰牌就是这么来的;就连宁亲王都受过他恩惠,他对夜雪氏助益良多,日后定是飞黄腾达的命,多巴结巴结准没错。
  当先示好的就是那位最会做人的户部李尚书,他上次被刘霆逼着去查蓝祈的籍,转头又被夜雪焕逼上了贼船,如今刘家倒了,他当然也抗衡不了夜雪焕,只好成了传谣的帮凶;朝中皆知他与路遥关系近,纷纷从他那里打探消息,而路遥说给他听的原话是——“蓝祈就是先楚后指给荣亲王的童养媳”。
  这个说法实在耐人寻味,但蓝祈与先楚后有关是确定了的,不论他和荣亲王的感情是真是假,这男宠的身份必然只是个幌子,他的真实身份必然大有来头。
  于是朝臣们纷纷明白了楚悦之此次为何退得如此干脆,只怕也是蓝祈——或者说是先楚后留下的手段。蓝祈觉得好笑之余,也不得不感慨楚后的余威之强,上至楚悦之这样的权贵公亲,下至军中那些神魔不惧的兵痞子,只要一听到她的名头,说什么信什么,一点脾气都没有。
  但事实上,楚长越才是此事中最大的功臣。
  他也是豁出去了,跟夜雪焕讨了白婠婠给的那坛十年陈夕云露,把楚悦之灌得烂醉,听他絮絮叨叨地说自己壮志未酬、英雄迟暮,楚家百年基业最后竟要给一群愚民做嫁衣,还生了两个不孝儿子,非但不理解他的一片苦心,还要联手将他赶出朝堂云云,说到最后老泪纵横,几乎泣不成声。
  楚长越本也酒量不大,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加之酒后又管不住嘴,就开始反驳说楚悦之眼里只有家族荣誉,对自己和大哥疏于关怀,亲子戍边十年,他却从未过问过一句可否受伤;情绪激动时直接把上衣一脱,一条条细数身上的伤疤是从何而来,说到凶险处亦哽咽不止,把这些年里经历过的压抑恐惧一股脑倒了出来。接着又抱怨楚夫人凶悍刻薄、满心虚荣,毫无慈母风范,一身战功都换不来她一句褒奖,自己长这么大从未感受过父母之爱,说着说着就把自己也说哭了。
  楚悦之被他说得悲从中来,想到自己虽娶了个名门望族的大家闺秀,可妻子不仅善妒还愚莽,在诰命之中声名狼藉,时常与儿媳闹得不可开交,多少权贵背地里都把他当笑话看,平日里还无处可说,此次终于借着酒意发泄了出来,反而拉着楚长越诉了一通苦,最后叮嘱他定要娶个贤惠温柔的好媳妇,千万莫再步了自己后尘。
  楚夫人刚出百荇园就被南宫雅瑜强硬地请进了宫,拉着玉恬一道,美其名曰先帝新丧,今年上元未办宫宴,但对各家诰命的慰问赏赐不能少,更要让新后熟悉熟悉接待事宜,一反常态地对她进行了亲切问候,并指点玉恬与她唠了一下午毫无实际内容的家常。
  楚夫人哪有心思应对,南宫雅瑜却不肯放她走,甚至留她吃了晚膳;好不容易从宫里出来,火急火燎地赶回家,结果发现那两人正酒后吐真言,大肆编排自己“凶悍刻薄”、“善妒愚莽”,当场就气哭了,赶在宵禁之前连夜出城回了娘家,扬言再也不管楚家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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