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恬深深叹了一口气,僵硬的身体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的人生里,还从未有过如此安宁平静的时刻。 思绪翻涌之间,她突然想起了当日被夜雪焕从东宫里抱出去的蓝祈——骄傲不可一世的金睛,是否也是贪恋这种安定感与归属感,才会甘愿献出一颗真心? “我原本没想要杀郁斐华的。”她缓缓说道,“刘霆当时已露反意,即便是把她拉了出来,拆穿我的身份,也完全可说是乱咬一气、混淆视听,于我而言也算不得威胁。但那会儿荣亲王闯进来,谢子芳当众揭了蓝祈的底,我原还抱着几分看戏的态度,却没想到他居然承认得那么干脆,甚至好像还很得意……” 她略带自嘲地苦笑了一下,“我那时便想,荣亲王当真是宠他宠得无法无天了,所以他才什么都不怕,捅破了天也有人替他兜着。” “蓝祈本是潜隐,是比我还要见不得光的存在;可就因为有人护着疼着,他就敢那么堂而皇之地站到天光之下。我实在是嫉妒得紧,我也想……也想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那日东宫之中混乱不堪,夜雪渊先遭挟持,又失生母,最后看着发妻杀人毁尸,所受刺激极大;玉恬就更是心虚,是以两人都不曾提及过当日之事。然而在这个久别重逢的夜晚,在黑暗和柔情的掩盖之下,伤口被撕开的疼痛也似乎不那么尖锐,玉恬才开始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尝试着坦白。 夜雪渊并不插话,只低头在她眉间吻了吻,鼓励她继续说下去。 “我自认不输须眉,无论文武,在玉氏之中都属顶尖,却居然要被当个棋子使唤。玉氏也好,刘霆也罢,在我眼中都不过是跳梁小丑,做着天真可笑的黄粱大梦,手段下作又愚蠢。与其让你这个东宫太子受他们摆布,倒不如让我这个太子妃来掌控,帮扶你把这群小丑通通踩在脚下,岂不痛快?” 玉恬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感慨自己竟也曾有过这等轻狂的想法,然而当初毕竟还是太年少。 “可惜我披着郁斐华的皮,又不能让刘霆看出背离之心,到底还是放不开手脚,能为你做的委实有限。但也正因如此,我才更加想助你脱困,又不敢教你看穿这层伪皮,倾注了太多心血,到头来反而把自己陷了进去。” 她苦涩地摇了摇头,“宫变之时,我当真是恨透了郁斐华的那层皮,若是早日撕开了,这一切根本不可能发生——但我若一早与你坦白,你又如何还会信我?” 夜雪渊静静听着,心中也不禁恻然。他委实看低了玉恬,那看似精明市侩、趋名逐利的外表之下,竟有着一颗骄矜纯粹、不甘无名的心灵,傲于自己无人可破的伪装,却又为此束手束脚,反复煎熬于矛盾之中。夜雪渊扪心自问,若非是在东宫之乱中被彻底击溃了心理防线,以至于玉恬撕破伪装时已近乎麻木,他不可能那么快接受玉恬,甚至根本无法接受。 玉恬的确极懂得审时度势,敏锐地挑选了一个最坏的、也是最好的时机,粗暴又不由分说地向他展现了真正的自己。 思及此处,他忽觉后怕,忍不住问道:“若我不曾接受你呢?” 玉恬嗤笑:“那也不过一死罢了。” 夜雪渊抿了抿唇,手臂不由得又收紧了几分。 玉恬恹恹道:“我那时看蓝祈那副有恃无恐的嘴脸,突然觉得好生无趣,觉得先前端着那层伪装真是愚不可及。披着那么一层皮,即便斗赢了刘霆又如何,你眼中所见、心中所想的,始终都是郁斐华,到死都不会知道玉恬这个存在,那我岂非等同于没活过?我何必给郁斐华做件这么漂亮的嫁衣?倒不如索性撕开了,让你看看我最阴暗丑陋的模样。若你不能接受,便让你一枪捅死,总算也能在你心里头留点痕迹。” 夜雪渊心头微痛,嘴上却调侃道:“我不信你会甘心伏诛。” 玉恬哼道:“我自是有几分心气在的。我难道就不如蓝祈?你难道就不如荣亲王?他容得下蓝祈,你凭什么容不下我?” 夜雪渊失笑,玉恬与蓝祈孰优孰劣他无从比较,但他自己的确从各方面都还差了夜雪焕一截,亏得玉恬能说得这般理直气壮。 他身在帝位,对于阿谀奉承之辞早已如风过耳,可此时听玉恬这一句,竟也有些飘飘然了起来,语气里都带上了几丝不易察觉的傲气和轻佻:“莫静泠能为暖闻扫荡漠北,容采能为蓝祈诛刘灭颐,朕自然也能为你对抗全天下。” 他抱着玉恬轻巧地翻了个身,侧躺的姿势却反而让两人贴得更紧更近,“不用怕……朕如今护得住你了。” 玉恬敏锐地从他的话音里听出了些炫耀的味道,好笑的同时也不由有些心酸。 没有人比她更能体会这个男人这些年的艰辛,战战兢兢地坐着东宫之位,背地里被人指摘并非大统之才,却又无法为自己辩驳。尤其与刘霆之间生了嫌隙之后,就更加只能咬牙低头,到得后来连他自己都开始动摇,觉得自己无能怯懦,丢了身为皇子储君的脸面。 而今他终于能够向全天下证明自己,却不屑于和下面的臣子耀武扬威,反而和她说这些类似于表白一般的体己话。虽是情之所至,但也足以看出他曾经的憋屈和愤恨。 “夫君是天下之主,岂需要真的与全天下对抗。”玉恬环住他的后腰,在他耳边悄声说道,“天下人皆不在我眼中,欺尽天下人于我而言轻而易举,但我独不想欺骗夫君,所以……求夫君能容我。” 她从前按着郁斐华的性子,一直都表现得内向腼腆、善解人意,从没有任何甜言蜜语,甚至为了避免子息,连房事都少有,更不提是像现在这样主动投怀送抱,放软了身段,求他接纳自己。 这做法实在狡猾,却又狡猾得可爱,明知她是在取巧卖乖,偏偏又让人无法拒绝。乖巧温驯的女人自然也惹人垂怜,但太过顺从便失了灵性,总要有来有往才能给人征服的乐趣和成就感。从前两人各有心事,虽相敬如宾,却难免生分疏离;如今这样相拥而眠,才总算有了一点夫妻之间的亲昵温存。 玉恬身为影魅,自是极会讨好和勾引人的,唇角一翘、眼尾一弯,立时便是千般妩媚万种风流。夜雪渊美人在怀,却并未被勾起什么龌龊的欲求,反而觉得无比安定,心中慢慢涌起一股又甜又热的爱意。 他低声说道:“你这辈子祸害朕一个人就够了,朕定然把你守好看牢了,也算是为民除害。” 玉恬感慨:“陛下为保苍生不惜牺牲自己,必会是一代明君。” 夜雪渊回道:“朕的皇后自然也会是一代贤后。” 互相吹捧一番之后,两人相视一眼,双双笑出了声。夜雪渊倦意浓重,相谈半夜,也实是到了极限,半闭着眼,喃喃道:“你说要帝后恩爱、从一而终,朕今日便允了你。待百年之后,你我一起在史书上留一笔美谈,你说可好?” 玉恬毫不犹豫地答道:“好。” 她支起上身,拉过锦被替两人盖住,低头在夜雪渊眉间的剑纹处落下了一个近乎于虔诚的吻, “我这辈子……都是属于夫君的。” ………… 寝殿里情浓帐暖,前殿里的宴席却还没有结束。 夜雪渊把场间交给夜雪焕,本就是要堵众臣之口;再想要质疑他的择偶标准,讲些什么女子之德,难免又要涉及先楚后,触了夜雪焕的忌讳。 宴上已经惹恼了皇帝,若是再当着他国使臣的面惹恼了荣亲王,下场可想而知。 夜雪焕知他心思,但懒得替他善后;仙宁行宫的露天浴池颇有情致,他还想早些带蓝祈去体验一番,想来旁边的夜雪薰也多少有点这方面的心思。夜雪渊自己倒是先行享受过了,也不知道替弟弟们考虑考虑。 座下有不少朝臣和礼部尚书串通一气,削尖了脑袋把女儿带上御宴,却谁也没曾想会是这么个结果,一个个脸色发青。 夜雪焕十分敷衍地安慰了两句,又说了些无关紧要的场面话,最后特地吩咐了一句:“明日斋戒,诸位大人都早些歇着。也麻烦陆大人好生招待外宾,切莫怠慢了。” 新任的鸿胪寺卿刚要出列应声,夜雪权突然微笑道:“容采此言差矣。日后就都是重央的臣民了,何谈外宾,又如何要陆大人去接待?” 话音未落,满座尽皆色变,有人惊有人怒有人喜,少数几个不动声色的都是事前得了消息,神情讳莫如深。 重央立朝以来虽然征战不断,却从未有过扩张版图之举。夜雪渊未给准信,朝中对此早就议论纷纷。有人认为过犹不及,吞了西南易遭诟病,新帝登基刚满一年,当施仁政以宽天下;也有人认为新帝当年势弱,根基不稳,才更应该以雷霆手段震慑天下,以捍国威。两边各执一词,早在西南时,各种奏折就如雪片一般呈到了夜雪渊手中,一个个都讲得头头是道,细数是非利弊,可惜全都石沉大海。 此事迟早要放到台面上来议,夜雪渊不表态有不表态的好处,表态也有表态的好处,不过是他自己权衡之下的决定,所以知情者都顺着他的意,缄口不言,假作不知。 密不透风地瞒了几个月,临了却反而让夜雪权这么若无其事地说了出来,夜雪焕一时也摸不清他的用意。大庭广众之下,他不好表现出诧异之色,本能地想往那边递眼色,却只看到一双浑浊涣散的瞳孔,只得硬着头皮往下接:“二皇兄说得是,是我疏忽了。” 这等于就是认了夜雪权的说辞,坐实了重央要吞并西南的企图。 重央朝臣这边还没人来得及反应,颐国那边已有一个白胡子老臣豁然起身,横眉竖目地斥道:“重央简直欺人太甚!” 夜雪焕眯着眼辨认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这是颐国的太子太保,姓苗,年纪比殷太傅还大些,曾任监国一职,因不满颐王偏信谢子芳,愤而告老。谢子芳参与宫变之后,颐国内部人心离散,颐王自知气数已尽,只得将老监国召回来托孤,任为太子太保。 苗太保再恼他错信佞臣,毕竟国难当前,只能临危受命。后重央大军围城,颐王自尽,云氏宗亲为求自保,很快开城投降。苗太保本欲殉国,奈何小储君太年幼,他也只能拖着一把老骨头陪同前来丹麓受降。本就是忍辱负重才没有一死了之,一路忍到了现在,听到重央真的要吞并颐国,终于忍无可忍了。 颐国弹丸之地,无甚能臣,否则也不至于被谢子芳蒙蔽了君王。老太保赤诚可嘉,以德报怨、忠心护主也着实让人敬佩唏嘘,但毕竟迟暮之年,脑筋看起来也不怎么会变通,夜雪焕对他并无同情,冷声道:“本王倒要问问苗太保,纵容前朝余孽豢养密探、戕害我重央孩童的,是不是你颐国?事发之后拒不承认,捏造证据推诿给其余诸国的,是不是你颐国?推诿不过便勾结逆贼,欲乱我朝纲、害我天子的,是不是你颐国?” 连续三问,掷地有声。夜雪权还微笑着补充:“容采,你又说错了。这世上……再无颐国了。” 整个场间鸦雀无声,只有颐国的小储君自己用衣袖捂着脸,小声地嘤嘤抽泣。 苗太保气得嘴唇都在发抖,他在颐国一辈子德高望重,即便是谢子芳在面上也要对他恭恭敬敬;结果来了重央,从皇帝到亲王都不知何谓尊老爱幼,真是枉称礼仪之邦。 但更气人的是夜雪焕句句都戳中痛处,呛得他无法反驳。 云氏固然只是为玉氏和谢子芳背了黑锅,但从前也是仗着有玉氏扶持,颐国才能勉强与重央抗衡,不似东南海外诸小国那般年年上贡,谁曾想这把保护伞最终却招来了灭国之祸。 ——外敌不仁,内政不争,任谁都无力回天。 无人敢否认重央的强大。苗太保从颐国到丹麓,所乘车船皆平稳舒适;随行人员无论身份贵贱,对待他们都是一样的礼貌客气,骨子里就刻着大国国民的矜持,不屑于对战俘落井下石。 在重央人眼中,这场战争本就是悬殊和不对等的,获胜都是理所当然的,并不值得骄傲自满,反而还应该安慰和善待这些战俘,让他们好好感受一下大国之风。他们的国土和人民会在重央朝廷的带领下迎来前所未有的辉煌,所以俯首称臣也并不丢脸。 这无疑是重央人自以为是的善意,甚至是重央朝廷摧人意志的怀柔手段,苗太保完全嗤之以鼻,但大多数人都没有他这般心气。那些小国首领受了一路厚待,早就把亡国之恨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喊出那句“欺人太甚”时,也不知多少人用同情而嘲讽的眼神偷瞄他,认为他冥顽不灵、不识抬举,非要公然与两位亲王叫板,可谁又知他心中悲怆? 若沦为属国,虽然颜面名声一齐扫地,却总算还是堂堂正正地存于世间;而一旦被并入重央,当真在重央朝廷的带领之下步上康庄大道,于民自然是好事,可如此一来,谁还会记得曾经的颐国?谁知重央的史书会如何编撰? 夜雪权所说的“再无颐国”不仅是将来,更是过去;这个国家会消失于历史长河之中,像是不曾存在过一般,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第92章 殊途 苗太保最后是被人抬下去的,本就老迈年高,又大怒大悲,情绪失控,以至当场昏迷。颐国的小储君这下总算憋不住了,趴到他身上放声大哭,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夜雪焕被他哭得头疼,然西南局势未稳,还需以安抚为主,于是喊了太医来,吩咐了好生照料。虽有怀柔之意,但太过关切反而显得虚伪,只点到即止地安慰了几句。 各国使臣原还有些幸灾乐祸,西南诸国实际上大多与重央无甚仇怨,都是受颐国牵连才遭受无妄之灾,相较于重央,反而更恨颐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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