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呢?你像谁?”夜雪焕失笑,“我如今可觉得你有些像母后了。” 蓝祈哼了一声道:“楚后当年可说过,我比你更适合当他的儿子。” “……或许倒的确如此。”夜雪焕似乎颇为感慨,“你也总是有自己的道理和原则,便是血缘至亲也违背不得,这一点像极了母后。不过可惜……你只能做她儿媳了。” 最后一句附在蓝祈耳边,说得低哑又暧昧。 蓝祈脸上微红,强行转移话题:“容采,我问你一件事。” 他似乎有些耻于开口,抿了抿唇,还是问道:“你有没有……碰过我姐姐?” 夜雪焕一愣,随即喷笑出声:“兔子尚不吃窝边草,我若想找人侍寝,何必找到母后宫里去?你自己求母后保下绿罗的,怎的反倒信了外面那些传言?” 蓝祈心里松了口气,又觉得面上无光,嘟嘟哝哝地不说话;夜雪焕在他唇上啄了一口,揶揄道:“小白眼狼。你在我身边这些时日,我可曾碰过其他人?恩宠都给了你,你还乱吃飞醋。先前吃萱蘅的醋倒也罢了,如今都吃到自己姐姐头上了。” 蓝祈脸更红了,夜雪焕见好就收,又问道:“待回了丹麓,我带你去见见绿罗?” 出乎意料地,蓝祈毫不犹豫地摇头:“我的身份越少人知道越好,她知道了反倒要担惊受怕。她如今很好,我也很好,那便足够了。” “也好。”夜雪焕笑了笑,轻轻拥着他,额头抵着额头,喃喃低语,“你只消做我的蓝儿,便足够了。” ………… 云水关的这场逆乱来得十分突然,解决得也十分简单粗暴。所有人的口供都出奇一致,主谋是齐晏青,动机是齐家当年的那桩冤案,因为楚后而迁怒三皇子,其他人都是受他蛊惑和欺骗。什么前朝余党,都是他编出来的假情报,引得三皇子和刘冉起了冲突,企图坐收渔翁之利。 刘冉狂妄自大,几度出言不逊,辱及皇家尊严,被三皇子一剑斩杀;齐晏青则暗箭伤了三皇子,随即被羽林军拿下。事发之后,齐晏青在狱中畏罪自杀,三皇子则充分展现了他深明大义的一面,念及齐家当年之事是楚后有错在先,免其诛连之罚。其下一干乱党因为拒不认罪,被萱蘅郡主以定国金剑镇压,同样免于诛连。 三皇子因伤返回丹麓,云水关暂由郡主接管,而剩下东南三郡的南巡则由太子接替。 魏俨在看过朝廷这份正式檄文之后,如是评价道:“你可真够会编。” “好说。” 夜雪焕面不改色地接下了他这句半冷不热的嘲讽,张口咬住蓝祈递过来的橘瓣。 魏俨感觉自己就快瞎了。 云水关局势已稳,朝廷的批文也已经下了,不日就将返回丹麓。夜雪焕清闲了半个多月,大小事宜只管丢给白婠婠,最多不过出言指点一二。美其名曰“锻炼”,其实谁不懂他那点龌龊心思。但也亏得他把表现的机会都给了白婠婠,还把她夸得天花乱坠,萱蘅郡主的名头煊赫一时。 虽说都知白婠婠身后站的是定南王,云水关实际上是落入了南府之手,但把边关重地交到一介女流手上,也实在可谓是一大创举。白婠婠心中感激,一口一个三哥哥喊得直欢;夜雪焕也就理所应当地受着,整日里抱着蓝祈风花雪月,背地里却在搞着些见不得人的小动作。魏俨每次来找他,见他案前尽是文书密函,就知他真正的杀招只怕还在后头,回了丹麓又要有一场爪牙毕露的恶战。 许是这一场敲山震虎用力太猛,又或许是刘家的布置已经完成,颐国那头终于给了回复,近期将遣使臣入朝觐见,向重央说明情况。 夜雪焕此番其实也算给足了刘霆面子,黑锅都让齐晏青一个人背了,真正谋逆的刘冉只得了个大不敬的罪名,没有往刘家方面追究。 刘家丢了云水关,也没捞到皇陵钥匙,但总算保全了根基;夜雪焕也忌惮刘家拿蓝祈做文章,不敢逼得太紧,双方算是彼此各让了一步。 魏俨今日来时,就见他手上持着一封密函,信纸极厚,不由得诧异道:“真冥亲自来信?” 真冥是二皇子夜雪权的替字。夜雪权眼盲,平日都会找亲信代笔,极少有亲自写信的情况。若实在要写,就只能用特制的刻笔在这种厚笺纸上篆刻盲文。他刻得耗时,夜雪焕也读得费力,若非是真正的机要大事,根本不会亲笔来信。 夜雪焕没提信上内容,反倒眯起了一双凤眼,饶有兴致地说道:“连我都要规规矩矩喊一声二皇兄,你却居然还在以替字相称。二皇兄倒是依着你。” 夜雪权年长他们两岁,在太学府时虽说不是同期,但也往来甚多,关系亲密,当年倒的确都是以替字相称的。只是他这些年越发持重内敛,幼时的玩伴都对他逐渐敬大于昵,除了皇族中的长辈,很少有人再喊他的替字,就连夜雪焕也都以皇兄相称,没想到今日居然从魏俨口中听到了。 夜雪焕其实也就是随口一提,魏俨却有些不自然地回道:“习惯了。” “你虚什么。”夜雪焕颇觉好笑,“你与二皇兄走得近些也好,他多有不便,我又久不在丹麓,你这个羽林军总领总要多替我照看着些。” 他对夜雪权一贯敬重,也格外顾念这位眼盲的兄长。魏俨知他心思,却笑着调侃道:“你这位皇兄岂是个需要人照顾的。他虽然眼睛看不见,可丹麓的情况只怕都尽在掌控吧。” 夜雪焕唇角一勾,将手中的笺纸丢在案面上,“刘霆面上不动声色,私底下只怕都急疯了。二皇兄与我说,大皇兄走投无路,居然去找他求助。是他给大皇兄出的主意,接下东南三郡的南巡,先避避风头。” 魏俨一愣:“刘相逼太子做什么?” “二皇兄未曾明言,我也说不好。”夜雪焕不置可否,“不过若真如我所想,你这个羽林军总领接下来可责任重大。” 他把最后一瓣橘子塞进蓝祈嘴里,然后拿了帕子给蓝祈擦手,一边漫不经心地说道:“真正的好戏,还要等回了丹麓再看。” -------------------- 下章开新地图~
第45章 金屋 凤洄江发源于西岭深处,斜穿过北境,绕过银龙山脉,与其地下水脉相汇,再一路向东奔流入海,无论是水量还是其水域覆盖范围,都算得上是重央的一条生命线。“凤洄”之名来源于前朝凤氏,据说整条水脉的走势如同一只挺胸回首的凤凰,但除了凤氏以外,估计没人看得出来。 从南境回丹麓,水路是最快最便捷的途径。在右陵与太子交接之后,便继续北上,从淙州登船,十日左右便能直接在丹麓上岸。 太子的脸色很不好看,夜雪焕心知肚明,也不与他多啰嗦,端的是一副伤后虚弱、连风都吹不起的模样,只留下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气定神闲地走了。 凤洄江上游多险滩暗礁,下游入海口又水势湍急,只有这一段最为平稳开阔,两岸风光也十分怡人。 然而极为讽刺的是,身为一个东海郡出身之人,蓝祈居然很丢脸地晕船了。 文洛说大抵是因为他感官太过灵敏,寻常人感觉不到的江面晃动于他而言都是天旋地转,也没什么治疗之法,最多开药让他一直睡着,但始终不是良策,最好是硬熬到他适应。蓝祈吐得七荤八素,几乎吃不进去东西,晚上也要灌一帖药才能入睡,一睁眼就头发晕腿发软,可怜极了。 夜雪焕又好笑又心疼,抱在怀里又亲又哄,可越哄蓝祈就越委屈,头几日还能哼哼唧唧地闹脾气,到后来连闹脾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中途靠岸补给时,文洛让人买了些腌渍过的梅干,蓝祈每日含在舌下,这才好受了些。 夜雪焕毫无良心地调侃:“你这哪里是晕船,分明是害喜。” 蓝祈:“……” 夜雪焕变本加厉:“又不是第一胎,怎的还这么大反应。” 蓝祈:“……” 夜雪焕继续火上浇油:“儿子可比你精神多了。” 儿子还在船上到处蹦跶,一群玄蜂侍卫整日里围着它少主长少主短,童玄看得都直捂脸。小少主被那么多人宠着,越发会撒娇,见人就倒地打滚蹭腿,毫无节操可言;好端端一群训练有素的侍卫,硬是养成了随身带鱼干的习惯,还带着它去慰问伤员,几十个大汉围着一只猫,真是好一幅铁血柔情的感人画面,童玄差点没看晕过去。 有这么多人随时随地投喂,少主长势喜人,原本尖细的腮帮子眼见着就鼓了起来,浑身皮毛黑得发亮,一双碧绿的眼睛炯炯有神,与当初蓝祈刚捡它回来时判若两猫。不知等云水关那位屋主回去,发现自家宅院成了战场,弃养的猫还平步青云,成了皇家御宠,心里会作何感想。 直至靠岸,蓝祈也没能完全适应,明明已经踩上了坚实的地面,却依然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最后还是夜雪焕很良心地把他抱上了前来接应的马车。 丹麓城依山傍水,还在江上时就能远远看见背后的银龙山脉,峰尖上的一点积雪银白耀眼,在缭绕的云雾之间若隐若现,如有卧龙盘绕;山腰以下则是漫山遍野的枫林,满眼都是热情招摇的火红色。再近一些就能看到雄伟的城墙,甚至能看到城头上象征着夜雪氏的龙旗,金角黑鳞,张牙舞爪,猎猎迎风,好不威武。 许多风水先生都说丹麓城聚合了山水之间的龙凤之势,所以才有前凤氏的千年繁盛,只可惜最终还是败在了不争气的子孙后代手上。 夜雪氏的开国太祖曾经站在丹麓的城头,如是评价:“凤氏只知享这山水之乐,而我夜雪氏则将世代以血肉守此河山。” 直至今日,丹麓的城门之上依旧刻着“誓守河山”四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代表着夜雪氏最坚定的信念和觉悟。 夜雪焕年前就微服南下,回来时已是金秋九月,正是丹麓一年中最好的时节。城内满是金黄的银杏,飞舞的落叶在地上铺成厚厚的毯,丝毫不显萧索,反倒别有一派庄严肃穆的恢弘气势。 这些银杏据说都是凤氏醒祖亲手栽下,夜雪氏当年有如神助,一场大雪就让凤氏开城投降,这些千年古树也总算得以保全,未受战火波及。到了如今更是一年比一年茂盛,与银龙山脉上的霜叶一道,将整个丹麓城笼罩在一片金红相织的繁荣盛景之下。 皇子出巡归朝,自该有极隆重的迎接仪式;但夜雪焕懒得应对,让魏俨护着辆空车走城中大道,自己暗度陈仓,绕回了他在丹麓的私宅。 原则上说,皇子成婚之后才能另开府邸,但夜雪焕毕竟已是这个年岁,住在宫中多有不便,接了西北帅印之后就在皇城附近另开了府邸。然而他一年到头也就年关时在丹麓住上一个多月,另觅私宅、图个清静,也没人能指摘他的不是。这处宅子虽说也在繁华地段,却不在政治中心,周围邻居多是富商,鲜少有人知道这处宅院是他所有。虽然忙时也会去官邸小住,只是住的最多的,还是这处百荇园。 百荇园的前主人是江东出身,酷爱各种水生植物,园里有许多大大小小的池子,以或明或暗的水道相互连结,很是别具一格。从水面到岸边到水底,芙蕖香蒲、萍蓬荇菜、红蓼鸢尾,甚至菱角芡实,应有尽有,完全对得起“百荇”之名。后来前主人回了祖籍养老,夜雪焕用路遥的钱、以路遥的名义盘了下来,但房契地契全都在他这里。倒不是他有多喜欢水草,只是当时刚好想要置办私宅,而这百荇园又刚好待售,也算得是有缘。 负责打理园子的管事名叫高迁,是当年在宫里伺候夜雪焕的太监首领,因为年事已高,夜雪焕就指了他来此处主事。他常年不在丹麓,这宅子平日里就是高迁说了算,某种程度上也是为这伺候他多年的老奴养老了。 刚进城门,夜雪焕就放了童玄休沐,这会儿说不定都已经在路遥床上了。丹麓的治安自然不是南境可以比拟,他也不怵,把受伤的玄蜂全部放回家调养,身边只留了寥寥数人,毫不起眼地从后门进了百荇园。蓝祈依旧晕乎乎的,伏在他肩上睁不开眼;夜雪焕也只得先把他抱去了卧房,让他歇一阵再说。 蓝祈浑身上下都还残留着那种水波起伏的错觉,但总算躺上了不会晃的床,直接栽下去就不动了。夜雪焕强行把他抬起来换衣服,蓝祈摊开四肢任由他脱穿,一边还在嘟哝:“别动我,晕……” 夜雪焕看得好笑,在他颊上狠狠亲了一口,替他放了床帐,自己也换了身轻便衣物,吩咐下人进来点安神香。 高迁候在房外,低声回道:“少爷,莫少爷和楚少爷都在等着了。” 这老太监满头银发,脸上却饱满,面色红润,体态也丰腴,一看就知保养得极好。能被夜雪焕指到最不为人知的私宅里伺候,自然极为机敏,言行很是谨慎,从来都以“少爷”相称。 夜雪焕笑道:“莫染倒是赶得快。” 当即便向前厅走去。 他以往回丹麓,几乎都是年关时节,园内的池子里只剩下些枯枝败叶;现下虽然错过了花期,却正是结果的时候,莲蓬和芡实长得正旺。夜雪焕沿着回廊连桥一路赏看,似乎有些漫不经心;高迁作为他在丹麓最贴心的亲信之一,哪能不清楚房里那位小主子在他心中的地位,在他身后笑道:“少爷,今年园里的菱角长得特别好,如今正是采摘的时候。辅以莲子、白果熬粥,清脾开胃。” 夜雪焕对他的懂事周到十分满意,点头道:“既如此,你便让厨房给蓝儿熬着。” 高迁又道:“前月园里新请了位江东来的厨子,少爷可要试试他的手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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