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秀人狠狠瞪了路遥一眼,委委屈屈地转头诉苦:“三哥,阿遥欺负我。” 夜雪焕似笑非笑地站在门外,已然换了一身黑底暗金纹的便服,抬手掀开珠帘走了进来。 路遥跟着其他人一齐起身迎接,心里却在暗骂高迁那个老太监,慈眉善目地看着他拐带蓝祈出了门,结果转头就去给夜雪焕打了小报告;蓝祈一早上的行踪肯定都在他掌控之下,不然哪能这么快就找到枫江苑来。 亏得他们还特地换了方几,要和这祖宗同桌吃饭,这顿螃蟹是别想好好吃了。 珠帘轻晃,夜雪焕身后又跟进来两人;童玄愣了一下,赶忙揖首行礼:“见过二殿下。” 就连南宫秀人都老实了,规规矩矩地喊了一声“二殿下”。 竟是二皇子夜雪权。 “不必拘礼。”他摆手示意,声音柔缓温和,“我也不过受了容采怂恿,一时嘴馋,这才偷溜出来。非是正式场合,随意些就好,莫扫了你们的兴。” 话是这么说,但谁也随意不起来。童玄默默退到一边,南宫秀人和路遥对望一眼,彼此都苦着一张脸,心疼这顿还没到嘴就注定了不能好好享受的蟹宴。 夜雪焕把蓝祈喊过去,抓起他一只手,送到夜雪权面前,笑道:“二皇兄,这是我家蓝儿。” 重央五个皇子之中,蓝祈已经见过三个。太子冷峻,夜雪焕华丽,夜雪薰俊俏,都是十分张扬的长相;而这位二皇子却生得清隽出尘,身形高挑瘦削,仪态从容不迫,一袭竹青长袍,配上墨玉发冠,一股子文人名士的风雅之气。只是眼中无光,涣散的瞳孔比常人更黑更大,使得外围那圈琉璃色不甚明显,却反而更加深邃幽静,一眼望去,竟仿佛要被吸进去一样,让人莫名心惊,忍不住就要肃然起敬,生不出半点轻慢来。 虽然面前这人目不能视,蓝祈却还是周全地行了一礼,低声喊道:“二殿下。” 夜雪权摸索着握过蓝祈的手,轻轻捏了捏他的指尖,就算是打过了招呼,微笑颔首。 这位二皇子因为眼盲,出行不便,到如今都还住在宫里。他早年就已明言,自己身有残疾,不愿拖累旁人,执意终生不娶。虽然有违皇室礼制,但谁都知道他是最无缘帝位的皇子,将来无论谁来继承大统,都会照顾于他,让他一辈子做个养尊处优的闲散亲王,也就不勉强他娶妻生子。 他平日深居简出,人影子都难见到,今日居然会被夜雪焕拖出来,也算是极为难得。与其说是嘴馋,倒不如说是专程来会会蓝祈的。 事实上,也的确是夜雪权主动找过来的。 从皇后宫里出来,百荇园就里来人回报,说路遥拐带了蓝祈出门,还跑去枫江苑骄奢淫逸,他正想去突击抓人,夜雪权便派人来请。 他不想留在宫里,索性便邀夜雪权出宫一叙。夜雪权知他心思,何况宫里的耳目反而更多,有些话不如留到外面去说,便也随着他一道过来了。 猝不及防就见了个“婆家人”,饶是蓝祈都有些无措,不停地向夜雪焕那里偷瞄求助。夜雪焕一看就知他那身衣服是新换的,素淡却亮眼,的确比穿红更衬肤色,多了几分清新活泼,比平日里还要可爱,只可惜夜雪权看不见。 他抚了抚蓝祈的脑袋,顺手将他额前的一绺碎发勾到耳后,无声地对他摆口型:“莫慌。” 他们之间的这种小细节,童玄是早就习惯了,路遥和南宫秀人差点双双看瞎。 几人重新落座,这种大方几本也没有什么上下首之分,夜雪权身边的中年男子搀扶着他,慢慢在最内侧的软椅上坐下。 此人身形微胖,面白无须,一看就是个太监,路遥等人都认识,是夜雪权自小就在身边的近侍颜吾,此时跪坐在他身侧,准备伺候他用餐。 夜雪焕拉着蓝祈坐在另一侧,南宫秀人则坐得最远,把中间那个不远不近的留给了路遥。童玄本已站在一旁,但主子要他陪席,也只能战战兢兢地正襟危坐。 丹麓一带的饮食风格意外地朴实,不屑于多做调味,只力求最大限度地开发出食材本身的鲜香。即便是最豪华的枫江苑的蟹宴,也一样只是隔水清蒸,被拆剥好了送上来,每一只蟹壳里都膏满肉肥,红彤彤的甚是诱人。 有如此极鲜做主菜,再配其他硬菜未免过犹不及,所以只要了些时令鲜蔬,一道清爽的乌鱼汤,主食也选了同样清爽的荷叶糯米鸡,外加一盘桂花栗粉糕做甜点。 菜色并不奢华,却道道精细,色泽鲜亮、香气四溢,不追求昂贵珍稀,反而是用最简单的食材来料理人间至味,于质朴处见雍容,典型的丹麓风格——或者说,是典型的夜雪氏皇族风格。 路遥看得口水直流,奈何这场“亲友聚会”已经泡了汤。若是只有夜雪焕倒也罢了,再衰的样子被他看到,最多不过被嘲笑两句;然而夜雪权却不一样,在他面前失了仪态,他只会和煦地笑笑,一脸的宽容温雅,却反而活生生能让人自惭形秽。莫说是路遥,就连南宫秀人都有些怵他,不敢在他面前造次,乖乖巧巧地坐着。 路遥对酒无甚兴趣,蓝祈和南宫秀人又都是不能喝的,所以原本没打算要酒;但此时多了两个主子,便要了最好的梨蕊白。 名字倒是温婉,其实却是极烈的烧酒;就好像夜雪权其人,看着不食人间烟火,其实却比夜雪焕还要善饮且爱饮,千杯不醉,更无酒不欢。只是白日里不好多饮,只温了一壶。颜吾将斟满的酒盅送到夜雪权手里,夜雪焕端起自己的酒盅与他碰了碰,两人各自饮尽,这才算开席。 “还是梨蕊白最好。”温酒下肚,夜雪焕眯了眯眼,神情愉悦,“西南的百花酿虽香,却太清甜,短了几分醇厚。” 夜雪权轻笑:“还道你最喜欢的是神仙醉。” 夜雪焕笑着摇头:“神仙醉固然也好,但太辛辣,烧脾胃。” 夜雪权笑意渐深,打趣道:“西北又不是没有梨蕊白,说得这般可怜。” “二皇兄此言差矣。”夜雪焕亲自替他斟满了酒,看似漫不经心地说道,“梨蕊白始终不该是西北的味道。” 夜雪权会意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自己端起酒盅,送到唇边慢慢呷饮。他虽然眼盲,却不是完全不能自理,碰过一次的杯盘碗筷便不再需要指引,颜吾基本上只需要布菜,并不多做伺候。 两人话中有话地聊着天,其他人都默不作声。童玄反正不敢动筷子,路遥和南宫秀人只管大快朵颐,只有蓝祈最气定神闲,细嚼慢咽,吃相极为斯文。 夜雪权听着场间的动静,微微挑了挑眉,调侃道:“你这嗜酒的性子,怎的你家蓝儿竟是个不饮的?” 夜雪焕闻言笑道:“蓝儿酒后比秀人还可怕,莫要让他饮酒。” 南宫秀人顿时来了劲,忙问:“饮了会怎样?” 夜雪焕挑了一大块蟹膏,淋了醋汁、撒了姜丝,直接喂进蓝祈嘴里,才悠悠说道:“……会吃人。” 南宫秀人噫了一声,一双圆溜溜的贼眼转来转去,满肚子坏水咕咕冒泡,一看就知是在算计怎样骗蓝祈喝点酒,看看是如何“吃人”法。 蓝祈无语地瞥了夜雪焕一眼,无怪要塞这么大一口蟹膏进来,敢情是封口用的。但他也懒得反驳,努力咀嚼着硬实香糯的蟹膏,只觉满口鲜爽,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夜雪焕大抵是不想让他开腔,又给他塞了满满一勺蟹肉,腮帮子都给他塞鼓了起来。蓝祈很想拒绝,但从小被灌输的礼教不允许他含着食物说话,也不能草草吞咽,只好唔唔两声以示不满,听起来却完全是在撒娇。 路遥被这一幕怄得食不下咽,何况夜雪焕那一句“吃人”怎么听怎么觉得荤味十足,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暗想幸好夜雪薰还在北境没回来,不然若是他和莫染也在场,说不定还要攀比一下谁更肉麻,简直丧尽天良。 夜雪权光用听的也能猜到是个什么光景,心中颇觉有趣,却也无意过问这种房中私事,开口道:“想不到你这回竟会和南府联手。” 南府会插手此次云水关之事,的确令许多人都感到吃惊。定南王自己也呈了折子,只说是在练兵期间刚好碰上了;但练个兵还要带着定国金剑,怎么看都是早有预谋。夜雪极一上来问的也是此事,夜雪权此时会问起,自然也在情理之中。 “谈不上联手,更不是朝中那些人所谓的站队。”夜雪焕回得轻描淡写,“不过是各取所需。” 夜雪权似乎并不意外,笑问:“各取何需?” 夜雪焕道:“南丘郡虽然与其他各郡界线分明,但终究地处南境;定南王察觉了刘家的某些图谋,怕被牵累,想要先下手为强,却又不愿过多露面,拿我做个借口罢了。有南府入主云水关,将来我也少些后顾之忧。” “后顾?”夜雪权直接抓住了他话中的重点,“你待如何?” 夜雪焕浅浅一笑,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我要灭颐国。” 南宫秀人狠狠噎了一下,倒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夜雪焕就这样当着他的面说了出来。再怎么说他也是南宫家的人,夜雪焕不避讳他,可以说是信任,却也多少有点试探和示威的意味。 他只是贪玩,又不是真的缺心眼,更不可能回南宫家乱嚼舌根,只能假装什么都没听到,端的是一脸天真可爱。 反倒是路遥的脸垮了下来,也没了吃东西的胃口。他当然不会在意什么烽烟战火、天下苍生,但若夜雪焕要出兵颐国,少不得又要把他男人拖走。 颐国再小再弱,战场也终究是战场,是会吞噬无数生命的漩涡,任谁都不能保证一定生还。看了一眼身边的童玄,看着那坚毅忠诚的眼神,路遥就忍不住要叹气,这种聚少离多、提心吊胆的日子,也不知何时才是个头。 “未尝不可,但……”夜雪权稍作思忖,了然一笑,“似乎也没有太大必要吧?” 夜雪焕心知瞒不过他,淡淡答道:“我允了诺,要亡了云氏。” 语气太过平静,却反而透出一股子冰冷的杀伐之气。路遥偷偷撇了撇嘴,无论过去多少年,他都无法接受这样视人命如草芥的做派,只可惜这满座之中,也只有他对此心有戚戚。 “你竟也会给下如此重诺。”夜雪权的笑容越发意味深长,“可即便如此,也未必非要出兵。外患始终不如内忧来得致命,稍微推一把,或许就会自己倒了。” 夜雪焕不以为然,一面往蓝祈碗里舀着满是荷香的鸡肉和糯米,一面慢条斯理地说道:“我等不及。” 夜雪权更觉有趣,手里把玩着酒盅,莞尔摇头:“难得你也会急躁。可若是逼得太紧,弄得玉石俱焚、鱼死网破,反而得不偿失。” “所以我会速战速决。”夜雪焕嘴上与他言辩,目光却始终在蓝祈身上,盯着他一勺一勺地吃饭,“莫染会与我一道。” 夜雪权听他态度如此强硬,终于蹙了蹙眉,轻吐了一口气,“你若主意已定,我自然也会帮你。只是出兵始终是下策,你不若等颐国使臣入朝,看看其态度再说。最好是能挟制云氏,利用其掌控颐国,再反咬刘家。名存实亡一样是亡,再是小国,也总归是一国之君,没那么容易赶尽杀绝。” 他将脸转了过来,眼色虽然黯淡无光,却又仿佛能洞悉一切,“急了就要打,那是莫染的作风,不是你的。” 夜雪焕大笑:“二皇兄所言极是。”
第49章 香迹 眼见着话题越来越往了不得的方向上偏,路遥向南宫秀人使了个眼色,两人几口吃完了饭,拉着童玄匆匆告退。 夜雪焕也不挽留,他的确还有些不能被听去的内容要与夜雪权商量。 可怜南宫秀人饭都没能好好吃,还要多付两个人的账,郁闷得长吁短叹,拉着路遥一合计,就一起去了隔壁的九音阁喝茶听曲。至于之前夜雪焕说的什么灭颐国、亡云氏之类的话,根本就像没听过一样。 无论是路遥还是南宫秀人,都是极聪明的人,自然清楚要怎样才能活得最为潇洒自在。 几个长眼睛的一走,夜雪焕就更加没了顾忌,直接把蓝祈抱到了腿上,拈起一块栗粉糕就往他嘴里塞。夜雪权反正看不到,而颜吾更是个识趣的,该瞎的时候比瞎子还瞎,完全可以当做不存在。 蓝祈原本就食量小,早就吃撑了,这口硬被塞进来的糕点几乎都已经堵在嗓子眼里,又不好出声抱怨,只能把嘴抿紧,坚决不让他再塞东西进来。 夜雪焕忍着笑,让人沏了清茶,蓝祈从袖子里取出药瓶,数了几粒小药丸出来,就着茶水吞服了,才总算被放过。 夜雪权捧着碗,一面慢条斯理地喝汤,一面听着身旁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之声,心中越发觉得好笑。世人都道夜雪焕寡情凉薄,没想到真要疼起人来,竟和夜雪薰是一个德性。在一个瞎子面前卿卿我我,岂非等同于明目张胆地偷情,偏偏一个个的都玩得如此兴致盎然。 “……容采。” 他故意在此时开口,身旁的动静陡然一顿。虽然也无意打扰旁人缠绵,但始终还要把正事说清楚。 “大皇兄的事……你心里可有数?” “多少能猜到些。”夜雪焕抱着蓝祈,让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一面漫不经心地开口,“是不是刘霆逼他赶紧让太子妃诞下嫡子?” 夜雪权笑道:“大皇兄未曾与我明言,只说是刘相逼得紧。先前坠马的确是有人安排,却非他所愿。我原以为是为了朝中之事,怎么,刘相这个做外公的竟连房中之事也要逼?” “倒也怪不得大皇兄。”夜雪焕轻叹了一声,“外公这般强势,母妃又是个没主意的,还有太子妃……我暂时无法与你直言,但我们这位皇嫂可厉害得紧。大皇兄孤立无援,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极为不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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