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子芳大骇,他没想到重央竟会如此强硬,颐国送了亲王前来,已是有意俯首称臣;然而重央竟是非要找借口宣战,摆明是要吃下颐国,甚至一举吞并整个西南区域,其野心可谓昭然若揭。 平心而论,颐国最后会走向何种结局,谢子芳根本不在意。那只是他的跳板,是他用以在重央立足的敲门砖;他满以为这无论如何都算得上是一份大礼,然而在重央朝廷眼中,颐国根本就不值钱,原本对云雀的那点忌惮也因为睛部的瘫痪而彻底消失,若是想要,随时都可以自己打,不稀罕他来献礼。 若要追究原因,诚然都如刘霆所言,是他太过托大,没能对玉无霜赶尽杀绝,导致颐国的死穴彻底暴露;但在这一整个过程中,刘霆都可以说是冷眼旁观、毫无作为,只保他刘家自己的利益,甚至连情报都吝于分享。 ——刘霆这条船,也该是时候下了。 “我明白刘相的意思了。”谢子芳放软了面上的态度,缓缓说道,“还请刘相多费心了。” 刘霆哪能不知道他那点心思,却也懒得理会,不想再与他多言,只带了两名侍卫起身离去,其余留在门外的都鱼贯而入,在谢子芳面前站成一排。 谢子芳的立刻就臭了,但如今寄人篱下,处于劣势,唯有忍气吞声,另谋打算。 刘霆心中也并不轻松,脸色同样阴沉;刚转过走廊拐角,迎面就看到了刚刚登楼的夜雪焕,也同样带了一队的玄蜂侍卫,阵仗极大,不像他平日里来北市享乐时惯常的作风,心里顿时突了一下。 若论辈分,刘霆是外公辈,却始终越不过这层君臣主仆的关系,周正地给夜雪焕行礼。夜雪焕以小辈身份回礼,在这方面,两人都无可挑剔。 “这可真巧。”夜雪焕一脸的官方微笑,“这才刚是午前,正是喝茶的好时候,刘相怎的就走了?” 刘霆瞥了眼他手里牵着的小男宠,不咸不淡地回道:“比不得殿下有闲心逸致。” 夜雪焕面不改色地说道:“刘相乃我朝肱股之臣,为国辛劳,宝刀不老,容采自是不及。” 他性子倨傲,鲜少用得到这种酸臭的奉承之辞,然而此刻真要说,却也信手拈来。 刘霆知他此时前来,必然也是冲着谢子芳。他并非没有手段阻止这两人接触,但若此时插手,倒反而显得心虚,反而会给夜雪焕可乘之机。 他与谢子芳在此会面也并非什么机密要事,夜雪焕听到风声倒也不奇怪;但他居然来得如此迅速,如此步步相逼,竟都要当面来切他后路,当真是非要与他做个决断不可了。 擦肩而过之时,刘霆嘴角微扬,眼神却是前所未有的阴狠张狂。 ——那便不妨让全天下都好好看一看,他刘霆真正的后路在哪里。 谢子芳听到外面动静,心中立时就有了计较。刘霆带来的那些鸿胪寺守卫虽是用来限制他行动,但名义上还是侍卫,不能当真动手;所以当他大步流星地走到夜雪焕面前时,也没人能阻拦他。 “三殿下。”他恭恭敬敬地揖首行礼,声音轻缓醇厚,带着某种若有似无的、诱惑的味道,“早闻三殿下英名,不知谢某可有幸,与三殿下一道饮一盏茶?” 夜雪焕会意地笑了笑,毫不避讳地在谢子芳身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眼神玩味而暧昧。谢子芳正心中暗喜,却见他突然转过头去,抬手摸了摸蓝祈的脑袋,柔声问道:“谢监国说要与我们一道喝茶,你可愿意?” 蓝祈乖顺答道:“都听殿下安排。” 夜雪焕这才点了点头,对谢子芳比了个“请”的手势。 谢子芳怄得暗暗咬牙,夜雪焕在这个时候来九音阁根本就是动机不纯,还偏要做出一副他就是来喝茶的姿态,谈论机要国事还要向他的小男宠征询同意,下马威简直都已经摆到了脸上。但毕竟有求于人,也不敢抱怨,只得随着他一道进了雅座。 夜雪焕订的雅座,自是九音阁中最好的。整个小厅中已经被熏炉熏得又暖又香,地上铺着一整张鹿皮软毯,食案上已摆好了热茶和几碟小点,伺候的仆役全都自觉退去,七八个玄蜂侍卫在门外层层把守,只留童玄一人侍立在内。鸿胪寺的守卫们虽急,却也不敢与玄蜂撄锋,双方在雅座外相对而立,抱着兵器大眼瞪小眼。 夜雪焕拉着蓝祈坐下,顺手解了他身上的斗篷,递给了一旁的童玄。 他今日让蓝祈穿漂亮些,蓝祈果真就挑了件极惹眼的。雪白锦袍上绣着盛绽的红梅,绣线都是用红梅花瓣萃色染就,绣出来的红梅也极其逼真,靠近了还隐有梅香;然而毕竟花期有限,从落雪时节算起,将将到年后便失了最鲜活的颜色和香味。 如此做工复杂的衣裳,却只能穿上一两个月,不得不说极为奢侈,但这一身映雪红梅穿在蓝祈身上,衬着那张近日来养得红润剔透的小脸,甚至都有了几分冰肌玉骨的味道,哪怕对面坐了个谢子芳这样的美人也毫不逊色。 场间无人伺候,蓝祈便自觉斟了两盏茶,一盏递给谢子芳,另一盏先送到自己嘴边尝了一口,才递到夜雪焕手上。夜雪焕竟也不嫌,接过去细细呷饮。 谢子芳本就无心饮茶,见他还要这般故作姿态,更觉索然,心中燥意渐生。然而夜雪焕就仿佛是在故意吊着他一般,悠然笑道:“我家蓝儿喜甜怕苦,平日里饮的都是白茉莉。若是不合谢监国口味,我让人换了便是。” 谢子芳强笑摇头,只得象征性地饮了一口。 夜雪焕看他一眼,笑问:“谢监国可喜欢这丹麓城?” 这开场白竟与刘霆一模一样,巧合得无比讽刺。谢子芳哂道:“自是喜欢,却也要有福消受才是。” 夜雪焕听他故意示弱卖惨,十分配合地客套道:“谢监国不必妄自菲薄。人若无野心,如何上进?不过是谢监国心急了些。” 谢子芳眉间暗蹙,这种循循善诱般的口吻,一听就不会有好事;但夜雪焕既然开了口,他也不得不试试这条门路,于是半真半假地叹道:“殿下意欲发兵颐国,自是不给谢某留活路了。” “谢监国此言差矣。”夜雪焕微笑摇头,“若是重央发兵,你才反而还有一线活路。” 他转向蓝祈,慢条斯理地问道:“蓝儿,你来说说,若你是刘相,此番要如何避战,度此危机?” 蓝祈倒真没想过这个问题,陡然被问到,不由得眨了眨眼睛。他在外面时向来乖巧,规规矩矩地做着小男宠,此时也正捧着块柿饼小口小口地啃着,指尖和嘴角都沾着细白的糖粉,看起来似乎对所谈之事毫不关心。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口中慢吞吞地嚼着柿饼,又慢吞吞地咽了下去,才答道:“联合玉氏,诛昏君,扶幼帝。” 他的语气极平淡,仿佛就是随口一说;夜雪焕也十分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也不去看谢子芳的反应,示意蓝祈继续说下去。 蓝祈道:“赵英的这桩人口案,根源还在于云雀。这个组织必然是保不住了,颐王也必须要来背这口黑锅,否则难平重央之怒。若是玉氏主动献祭云雀,再将颐王首级一并奉与重央,想来就算是殿下,也再没有理由出兵了吧。” 夜雪焕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又问:“那又该如何处理谢监国?” 蓝祈这回没有犹豫,淡声答道:“新君既立,谢监国身为旧君之臣,就算以身殉主,也无甚奇怪吧。” 他二人径自对答,倒好像已经全然把谢子芳晾在了一边;可听在谢子芳耳中,字字句句却都如同惊雷骤雨,转眼就将他的一颗心浇得冰凉透顶。他当然知道夜雪焕是要挑拨离间,可即便他没有生出背离之心,这番猜测也足以让他惶恐心寒——因为太过顺理成章,太符合刘霆的行事风格,所以他根本无法反驳。 刘霆如今要他按兵不动,不是要保他,而是在等待灭口的最佳时机,彻底撇清关系,可笑他竟完全没想到这个可能性。 “玉氏若扶颐王幼子,所要付出的代价除了云雀之外,更要由暗转明,彻底臣服于重央,从此再无复辟的希望。” 蓝祈转头看向了谢子芳,“而谢监国则可以选择扶持梁王,以匡扶正统的名义向重央借兵,杀回颐国,改立新君。所付出的代价同样是彻底臣服于重央,且梁王定然不会如现今的颐王这般信任你,所以谢监国的野心也算是到头了。” “如今的胜负,只看哪一方能先狠下心来,丢车保帅了。” 谢子芳紧抿着唇,死死盯着蓝祈那张清淡的小脸,似乎是想看清他究竟是被夜雪焕提前灌输好、只是演上一出戏,还是当真有如此缜密的推演能力,把敌我双方的动向都算得一清二楚。然而蓝祈从头到尾几乎就没正眼看过他,从眼神到表情都淡漠至极,让人做不出任何判断。 而更让谢子芳胆战心惊的是,夜雪焕手里的情报量明显比他所知要大得多,说明刘霆向他隐瞒的情报也比他预计的要多得多;刘霆根本从未当他是一条船上的同行之人,根本没有真正借助他的力量,却依旧布下了这样的局,足可见其底蕴之雄厚。 强势如夜雪焕,尚且需要多年隐忍蓄势,借着天时地利人和才敢向刘家出手,而他居然还想要与虎谋皮。在这一点上,无论他还是玉氏都太过狂妄,所以才葬送了自己。 “所以我才说,谢监国终究是心急了些。”夜雪焕看着他忽青忽白的脸色,了然笑道,“这丹麓城……还不是你能够立足的地方。” 谢子芳沉默不语,夜雪焕自然没安好心,同样是要利用他,甚至都不屑于做些表面功夫,直接说到了明面上,可他却偏偏无法拒绝。 “三殿下想要如何?” 同样的话,他也问过刘霆,然而意味已经全然不同。 “消息传回颐国尚需时间,而谢监国就身在重央,近水楼台,莫要错过了这最后一次机会。是活着回颐国,还是死在重央,谢监国可要早下决断才是。” 夜雪焕从蓝祈手上接过一块白玉小牌,从案面上推给谢子芳,“若是想好了,将此物交给梁王便是。” 谢子芳惊道:“你与梁王竟早有联系?” “恕我直言,谢监国。”夜雪焕又露出了一脸官方微笑,“梁王可比你有用多了。” 谢子芳脸色煞白,双手在袖中捏得死紧,最终却还是耷拉着肩膀,颤抖着接过了玉牌。 他其实并不知道这块玉牌究竟意味着什么,却也已经无心去问。不过一个早上,他先后与重央朝中两股势力的核心人物进行了交谈;两人虽然敌对,却都向他表达了同样的思想——他还不够能力留在重央。 ——而最令他感到无力的是,他自己也不得不认同这个事实。 和这些重央的权贵相比,他的确太过天真,看得不够远,想得不够深,也不够沉得住气;刘霆步步后退却仍能隐忍,夜雪焕能直接猜到刘霆下一步的计划,这两人的较量从来看不到任何腥风血雨,却比任何台面上的打打杀杀都要凶险。 在这些人眼中,颐国之内的那些勾心斗角,只怕都不过是过家家的水准。夜雪焕的态度始终友善,却反而显得居高临下,由内而外地散发着浑然天成的优越感。 始终都是重央内部的游戏,赔上的却是整个颐国。 他只看到了重央的繁荣奢靡,却不曾看到那光鲜之下的刀光剑影,只不过才踏入一步,就已经快要粉身碎骨。 真要算起来,从他离开颐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注定了结局。 ——这世上最残忍之事,莫过于可望而不可即。
第61章 逢时 重央给颐国的回复尚未发出,梁王就匆匆带着谢子芳觐见,痛斥颐王昏庸无道,坦言那些被贩的人口其实都是供颐王享乐所用,恳请向重央借兵,诛杀昏君,以正国统。 这一变故可以说十分耐人寻味,谁都知道此事背后实际上是刘家和三皇子的较量,至于这人口一案,怎么编造都无所谓。梁王为求自保,想要孤注一掷,倒并不奇怪,可谢子芳居然也转了阵营,不得不说实在出乎意料。 而更令人看不懂的还在后头,本该最积极主战的三皇子竟然表示离开西北日久,年后便要回去,不过问西南之事;而本该要帮刘家避战的太子却公然在朝会上主动请缨,理由还给得理直气壮——身为东宫太子,自要身先士卒,诛戮宵小、扬重央国威。 话说得冠冕堂皇,背后的意思更是明确——太子身上久无军功,地位难保,西南诸国实力薄弱,打一场稳赢的仗回来,也能算是旗开得胜了。 谁都看得出太子是准备对刘家倒打一耙,可这请战的理由实在难以驳斥,刘家的亲信全都措手不及,根本找不出一个站得住脚的借口来阻止。所有人都以为是太子自己翅膀硬了想要过河拆桥,只有刘霆知道这是夜雪焕真正的杀招,他自己则功成身退,竟似乎当真就撒手不管了。 可如今梁王和谢子芳实际上都成了他的棋子,一旦开战,颐国的实权落入他手中,要翻出、或者说是造出刘家谋逆的证据来,也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一手实在玩得太狠、太绝,然而西南战事必然已成定局,就算是刘霆也无力回天。太子自朝会之后就一直竭力避免与他私下会面,彻底展露了背离之心,而皇帝更是借口身体不适,只同意了宣战,便将后续事宜全部交由太子和兵部处理,看似不经意地将刘霆排挤在外。 如此局势,刘霆若是还不明白,也枉在相位上坐了这么多年了。 梁王与皇帝究竟谈了什么条件,太子要如何领兵布阵,又或者刘霆要怎样负隅顽抗,夜雪焕倒真的不太在意。刘霆已经退无可退,若此时再继续相逼,反而要有鱼死网破之险,不如及时抽身;云水关又已被南府掌控,随时可以互通有无,他也并不担心战事情况。
福书网:www.fushutxt.cc免费全本完结小说在线阅读!记得收藏并分享哦!
238 首页 上一页 93 94 95 96 97 9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