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或许正是因此,才能造就这对姐弟的早慧。 当年齐家唾弃绿罗是苟合所出,后来在楚后身边又总被传谣说是给夜雪焕的开*使女;夜雪焕不曾碰她,又要有人笑话她魅力不够,三皇子看不上眼。待得楚后薨逝,又在灵宫里侍候,一待就是整整十年,大好韶华都耗在了神龛香火之上,终其一生都不得自由。她固然是自愿,但若不来灵宫,她又能何去何从? ——倘若生下来就只是受苦,那为何还要来到这世间? 这无法回答的诘问是为蓝祈而发,却又何尝不是她自己一生的写照。 分明是这样一个聪慧通透的女子,偏偏如此命途多舛,生命中从未有过片刻光明,她却不恨不怨,亦不卑不馁,沉淀得平和不争、坚韧不拔。 蓝祈的汤盅虽在嘴边,却一口也没喝进去,整个人都颤得厉害,待听到最后一句时,终是忍不住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呜咽,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夜雪焕轻叹一声,拿开了汤盅,将他拥入怀里。 殿内的婢女侍卫尽皆恻然,从前只当绿罗温吞柔弱、毫无脾气,甚至不太聪明,谁也不知那样的外表之下竟是如此玲珑剔透的一颗心。若非是夜雪焕今日这突如其来的“心血来潮”,怕是永远都不会有人知道她真正的性情。 一片沉寂之中,反倒是绿罗柔柔地笑了出来:“小公子愿为阿弟之事洒泪,必是个内心柔软之人。阿弟自小就是个不会哭的孩子,总要强迫自己硬起心肠。小公子必是被殿下疼得很好,有所依靠,才能放任自己变得柔软。” 蓝祈心中更加酸楚,他如今的确是软弱了不少,身为潜隐时的淡漠几乎荡然无存,满满地填上了各式各样的爱憎好恶、喜怒哀乐,自以为早已抛却的那些情绪都慢慢地泛了上来,让他变得感性多情,难以自控。 ——他被保护得太好、疼爱得太好,所以再也无法像曾经那样坚忍,也再也不用坚忍。 夜雪焕抚着他的脑袋,柔声安慰:“蓝儿乖,不哭了。” 他带着蓝祈上山,自是不可能特地给这些女婢介绍,绿罗一直不知他名姓,直到此时听到这声“蓝儿”,猛地浑身一僵。她偷偷抬眼,就见夜雪焕也正微眯着眼看向她,唇角勾着温和的笑意,眼神十足的意味深长。 她霎时就明白了,眼眶倏地通红一片,却也知兹事体大,不敢说、不敢问,甚至不敢表露出过多激动惊喜,指甲在手掌中掐出了血,才总算平静了些,重新在夜雪焕面前跪下,恭恭敬敬地三叩首,一字一句,缓缓说道:“殿下愿听奴婢倾吐这些陈年旧事,奴婢感激不尽。奴婢愿意奉终生于灵宫之内,为娘娘侍候香火,为殿下祈福,也为死去的阿弟祈福。” 夜雪焕微微颔首:“如此也好。” “若有来世……”绿罗的声音中已有哽咽,深深叩首于地,泪水悄然洒在袖中,“愿阿弟能平安喜乐,再无苦忧。” “有你祈福,他自然会的。”夜雪焕拍拍蓝祈的后背,“蓝儿,你说是不是?” 蓝祈说不出话,只用力点了点头。 “……谢殿下成全。” 她不敢问任何前因后果,只求了一个成全;成全的是她终生留侍灵宫之中的意愿,谢的是夜雪焕对“平安喜乐”的首肯。 一顿晚膳尚未完全结束,插了这么一出,饭菜都已凉透。夜雪焕让人重新热过,两人草草吃完,便准备歇了。苏葳明显心怀不满,神色间极不以为然;夜雪焕知她回头多半要找绿罗晦气,却也暂时佯作不察。 明日尚要起早,蓝祈却难以入眠。夜雪焕擅自给了绿罗暗示,他多少有些恼,可心底深处却又觉欣悦,难免有些亢奋。 夜雪焕抱着他细细哄着,自己却也颇有些心潮起伏。去年冬至时分,他匆匆祭过楚后便即南下,刘霆布了南巡的局,意图一击必杀,他自是十二万分的警醒;却没想到南巡还未正式开始,倒先捡回了蓝祈,整场阴谋直接就铺开在了面前,步步抢占先机。若非如此,只怕他早已凶多吉少。 可蓝祈为他所做的一切,他都无法让外人知晓。 所有人都只看到他独宠蓝祈,却鲜少有人知他情起何处,甚至还有传谣说蓝祈床上伺候得好的。想起苏葳先前的眼神,就顿觉一阵厌烦。他恨不得让全天下都知道蓝祈究竟好在何处,又想要将他好好地藏着,只自己一人享用他的可爱。 如此矛盾的心情,若非是喜欢到了骨子里,当真是体会不了。 哪怕这世上能多一个人明白蓝祈的可爱之处,能多一个人疼惜和关爱蓝祈,他也觉得欣慰。 他身为皇子,体会不到寻常人家的亲情,虽也不会矫情地说什么羡慕、求而不得,但终还是有那么些念想。自己是不作奢求了,可若能让蓝祈得一份这样的亲情,他今晚这一番苦心也算是值得了。 蓝祈还在辗转反侧,夜雪焕心念微动,翻身把他压住,凑到耳边轻轻吐息:“你既睡不着,索性做点别的。” 蓝祈耳尖微红,无语地瞥了他一眼。 “我答应了绿罗,要给你一世平安喜乐。”夜雪焕哑声低笑,“你跟着我,平安怕是有些凶险,但至少能保证喜乐,你说是不是?” 蓝祈屈膝顶了顶他两腿之间,“这就是你所谓的喜乐?” “如何不是?”夜雪焕顺势抓过他的膝弯向两边打开,“我这样疼你,你难道不喜、不乐?” “……这里可是楚后灵宫。”蓝祈象征性地推了推他,“明日尚要沐浴斋戒,你别胡来。” 夜雪焕完全不在意这欲拒还迎的挣扎,咬住他的耳尖,诱惑道:“我不胡来,轻轻地来,好不好?” “嗯……” 蓝祈嘴上不愿,身体却从来都拒绝不了他,很快就被轻柔的爱抚挑了起来,嗯嗯哼哼地仰头索吻,手脚都自觉缠了上去,贪婪地渴求着温暖和慰藉。 殿外是厚重的风雪,百步之外就是供奉灵位的正殿,他们却在锦衾暖帐之间,偷偷地缠绵整夜。
第62章 誓祝 次日一早,雪霁初晴。 两人胡闹半宿,只草草清理了一番,早上少不得要重新洗浴。只是今日要祭拜楚后,除了沐浴,还要焚香熏衣,程序复杂,蓝祈也不必参与,洗净后便先一步出了寝室。 侧殿之内,几个婢女正在摆放食案和早膳。今日起便要斋戒,食案上满眼都是白水、白粥、白面馒头,寡淡得惨不忍睹。绿罗正在收拾食盒,见蓝祈出来,立时眼前一亮。 她双眼微有红肿,形容十分憔悴,显然一夜未眠,心情却很雀跃,步履轻盈地迎了上来,福身道:“蓝公子。” 就连声音都有些哑,想是夜里哭了许久。蓝祈对她点了点头,她便柔柔地笑了起来。虽是再普通不过的容貌,可这样一笑,竟也似春风融雪,烂漫而美丽。 她引着蓝祈到食案前,从食盒底部又取出一只小碟来,递到他手里,悄声道:“这山中如今天寒地冻,委实贫瘠,只有秋前采的松子还算香甜。我给你做了些松子糖,你……你要不要尝尝?” 她的眼神亮晶晶的,隐隐有些怯意,又满满都是殷切的期待。蓝祈看着手中切得方方正正的糖块,琥珀色的糖晶包裹着饱满的松子仁,甚至都能想象到绿罗是如何一颗颗地剥开松果、如何细细地熬着糖浆,又是如何偷偷藏在食盒里,忐忑不安地盼着能亲自送到他手上。 他拿起一粒放入口中,饴糖和松子的香甜化开在舌尖上,甜得甚至都有些发腻,味道自然无法与丹麓城里的珍馐相比,可那股甜味却似乎能直接窜到心底里去,温暖里又透着些微酸涩。 “谢谢。”蓝祈又吃了一粒,才算把喉间的酸疼咽了回去,“我很喜欢。” 绿罗展颜一笑,眼睛微微弯了起来,嘴角边竟也有两颗浅浅的梨涡,位置和蓝祈一模一样。 “待你回去时,我给你包一些带走,好不好?” 蓝祈微笑点头:“好。” 她不问他为何活着,不问他为何在三皇子身边,亦不问他今后作何打算,只在这次短暂的相会之中倾尽所有地给他关怀。她对这世间本已无任何憧憬,说是自愿长奉灵宫之中,其实不过是避世,给身为罪奴的自己找一处安全的立身之所。可如今陡然发觉这世上竟还有一个与自己血脉相连之人,一直为之心痛惋惜的弟弟竟尚在人世,于是突然间便觉有了念想,整个世界一下子就光亮起来。 哪怕不能真正相认,哪怕依然要聚少离多,可毕竟心里有了牵挂、有了盼头,这了无趣味的山中生活似乎也便没那么难熬了。 她看着蓝祈唇边的梨涡,似是有些意外,转念又觉欣慰,眼眶又红了起来,轻声道:“阿弟幼时总是不哭不笑,虽被夸作早慧懂事,却总像是缺了些什么似的。蓝公子这样……就很好,能哭能笑,才是人间至情。” 蓝祈看着她,黑白分明的杏眼中满是真切的坚定和温柔,“嗯,我很好。” 他的确早该是个孤魂野鬼,早该断绝人欲,却偏偏被夜雪焕强行带回了人间,慢慢懂得了情爱欢愉、悲苦仇痛,变得会哭会笑,变得逐渐完整起来。 ——他如今所拥有的,又何止是一份人间至情。 他想要告诉绿罗,他是真的很好。 思及此处,不知为何就突然想到了夜雪焕昨晚那句别有深意的“喜乐”,忍不住脸上微红,掩饰一般又吃了一粒松子糖,不经意地往食案上瞥了一眼,问道:“殿下往年来祭拜,都吃的这些?” 他其实有些饿,但夜雪焕没出来,也不好自己先吃,何况这满眼的惨白也着实让他没什么胃口。夜雪焕堂堂一个皇子,就算是祭拜生母,要做出孝子的姿态,也没必要做到这个份上。 绿罗似乎有些尴尬,正欲解释,忽然听到寝室中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杯碟碎裂之声,登时就变了颜色。蓝祈匆匆回到寝室内,就见夜雪焕一身缟素,也未戴发冠,只以白绸简单束起,一头黑发直垂腰际,若光论形貌倒还有些谪仙般的缥缈潇洒之感,可那双凤目之中却怒意炽盛,明锐得如同刀锋,浑身上下都是无可抗衡的王侯之威。 在内伺候的两个婢女此时都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童玄带着两个玄蜂侍卫漠然侍立在侧,只有苏葳虽然跪着,脊背却挺得笔直,脸上的神情甚至可以说是倨傲,竟隐隐是在和夜雪焕对峙。 这老妇仗着自己是楚后身边的大宫女,一直都阴阳怪气,夜雪焕对她早有成见,没动她也是看在楚后的面上;也不知方才是被他找了个什么由头,总算是要发难了。 蓝祈太了解夜雪焕,他若当真动怒,反而不会是现在这副模样;当初他也被蒋御史气到掷茶盏,可当着那白胡子御史的面,那笑容简直可谓春风拂面。此时做出这副姿态来,只能是仗势欺人、借题发挥了。 既知无甚大事,蓝祈心中暗松了口气,不动声色地绕过门边一地的碎瓷片,走到夜雪焕身后,扯住他的衣袖,软软地劝道:“殿下,息怒。” 夜雪焕冷哼一声,也不说话,径自在一旁的软椅上坐下。蓝祈乖巧地跪坐在他身边,重新给他递了盏茶。绿罗和另两个侧殿婢女都站在门边,不敢进来,也不知发生何事,只能也跪了下来。 “不用跪了。”夜雪焕呷着热茶,头也没抬一下,淡淡说道,“绿罗,你过来,给蓝儿更衣。” 绿罗不明就里,低声应了,小心翼翼地进了寝室,就见案上摆着一方精致的置衣托盘,里头装的竟也是一袭缟衣。 她的心跳立时就快了起来,夜雪焕要蓝祈换缟衣,分明是要带他去祭拜楚后。先前只当蓝祈真是男宠,虽见夜雪焕疼他,心中却总有个疙瘩;可此时见了这身缟衣,才明白夜雪焕竟是要以正式的礼制带蓝祈去灵宫正殿,知他二人的关系绝非表面上那样简单,一时也不知是喜是忧。 然而震惊之余,却又有些欣喜和骄傲,她的弟弟是如此优秀,连三皇子也为之心折。 也难怪苏葳会如此强硬,她一生对楚后敬若神明,绝对不会允许夜雪焕带一个男宠去楚后灵前。 但绿罗才不管这些,也全然不在意苏葳钉在她背后的恶毒目光,捧起置衣盘,引着蓝祈走到屏风之后。 她年长蓝祈将近五岁,在家里又不受待见,经常被呼来喝去地使唤。端茶倒水倒不至于,但照看弟弟、伺候蓝祈洗漱更衣都是常事。如今多年过去,各自长大成人,可这些事做起来,竟还如当年一般自然顺畅。她看不出蓝祈身上那些受过训的痕迹,只觉得他比寻常男子要单薄纤细得多,知道他这些年必然吃了许多苦,心中不禁凄然。 蓝祈倒不以为意,摊开手由她替自己更衣,仔细听着屏风外的动静。 苏葳高声道:“殿下,规矩不可破!娘娘灵前容不得下贱之人!” “下贱”二字吐得掷地有声,就连绿罗都听得蹙起了眉头,眼中隐有恨意;蓝祈却淡定得很,仿佛苏葳这句厥词连个屁都算不上。 夜雪焕缓缓说道:“苏姑姑,我如今喊你一声姑姑,也不过是看在母后的份上。可你既然要和我提规矩,我便和你说一说何为规矩。”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苏葳,一字一句道:“我主你奴,我令你循,这便是规矩。我要如何行事,要带何人去母后灵前,轮得到你来指摘?” 苏葳昂首回道:“老身少时便伺候娘娘,后陪嫁进宫,看着殿下出生长大。娘娘不在了,老身自当替娘娘约戒于殿下,不能纵着殿下荒唐行事!非是殿下亲眷,如何能着缟衣拜祭?殿下莫不还想娶了这男宠不成?!” “我便是娶了又如何?”夜雪焕凤眼微眯,声音越发轻缓,“我倒要看看,我带蓝儿去母后灵前,她会不会落道雷下来,把我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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