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懿的话让蒋济无从反驳,可身为魏臣的他认为肆意诛杀曹氏宗亲,实在是有违人臣之道,这已经触犯了自己内心的底线,他开始认为司马懿或许和自己并非是同道之人,他所要的也并非是自己所想的那般单纯。 他开始认为司马懿有些可怕: “你变了啊太傅,不,或者说你起初就是这个样子,只不过我眼拙没有看出来而已……” 蒋济眼中透露着无比的失望和失落,他有如失魂落魄的孤魂野鬼一般转身默默离去了。 等到蒋济走了之后,一直躲在一旁的司马师走了过来,他望着蒋济刚刚离去的门口轻声对司马懿说: “看样子蒋太尉他对我们已经失望透了,像他这样一个聪明睿智的人,一旦心气儿散了之后,恐怕他也活不了多久了……” 说罢司马师又想到了一件令他久久不能释怀且一直想要做的事情: “父亲,那个人是不是应该……” 司马懿知道司马师口中所说的那个人是谁,自从高平陵事变以来他也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如今大体的事情都已经了结,这个人也是时候应当处理掉了。 想到这里司马懿将桌案上已经卷好的竹简又一节一节的摊了开来: “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做,不要惊动家里的其他人……” 得到了司马懿的允许之后,司马师便和羊徽瑜二人来到了内院的柏夫人住处。 此时的柏夫人内心也是战战兢兢,自从曹爽一党覆灭以来他始终担心自己的处境,然而一连数天过去了自己都相安无事,这不由的让她的内心生出了一种侥幸心理: 或许自己一直将情报泄露给曹爽、桓范知道这件事,司马家并没有察觉。 然而司马师和羊徽瑜的突然到访又让她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上,但仍旧故装镇定的对司马师夫妇说: “长公子和夫人前来真是难得,对了,我还没有恭喜夫君他大业得成呢。” 司马师短暂与柏夫人对视之后,又将目光移到了坐在一旁书案上写功课的司马伦,他向身旁的羊徽瑜使了个颜色,于是羊徽瑜便上前笑容可掬的对司马伦说: “伦儿,嫂子听说干儿和骏儿不知道又从哪里得到了好玩的物件,你和嫂子一起去看看看不好?” 已经年过十八的司马伦这些年来并没有受到司马家其他人的冷视,生前的张春华、伏若歆以及司马干、司马骏等人对他都很好,羊徽瑜自然也是不例外的,所以他和自己的母亲并不一样,即使是常年被灌输柏夫人的思想,却似乎依旧始终保持着一颗天真的心。 再加上他听说司马干和司马骏那里有好玩的稀奇东西,自然是马上起身跟随羊徽瑜离开了,柏夫人本想出声阻拦,但在看到司马师那双阴冷锐利的眼神之中,顿时吓得不敢吱声了。 在羊徽瑜带着司马伦走远了之后,突然间从门外闯进来四个家丁将门迅速关上,随后不等柏夫人和她身旁的侍女做出反应,便将她们双双制服。
(五)
大惊失色的柏夫人语无伦次的问司马师说: “长……长公子这是何意?” “何意?” 司马师微微扬起嘴角冷笑一声之后,从自己的袖袋之中掏出了一个小布包,摊开之后露出了褐色的粉末: “我想你应该清楚这是什么东西吧?” 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司马师的声音是微微有些颤抖的,而柏夫人自然很清楚,这包粉末就是先前给张春华下□□的毒粉,也是由桓范提供的,一时之间惊恐万分的她说不出话来。 见她无话可说,随即便将粉末使劲撒在了柏夫人的面前: “既然你不说,那我就替你说,就是你的这个东西夺走了我母亲的生命!你和曹爽桓范串通探听我和父亲的情报,这一点我们早就知道了,只不过碍于你是伦儿的母亲,再加上我们不想打草惊蛇,所以迟迟没有对你下手,可你居然丧心病狂到害我母亲的性命!” 与侍女一样瑟瑟发抖的柏夫人自知已是死路一条了,毫无顾忌的她索性嘶声喊道: “我有什么办法!我注定了要成为别人手中的工具,任人摆布,我也不想害死张夫人,可若是不这么做,我一样会没命,与其如此不如多拉一个人陪我下黄泉!” 见柏夫人依旧是冥顽不灵、不知悔改,司马师认为自己也没有和她继续对话的可能性了,于是他又从自己的袖袋之中掏出了另一包粉末,将其倒在了桌案上的两个茶盅之内: “本来依照我的意思,是要把你们二人大卸八块,可考虑到伦儿我改变了主意。” 说罢司马师将两杯茶盅端了起来,递到了柏夫人的面前问道: “你可知这是什么?” 此刻的柏夫人明知道司马师在茶内下了毒,哪里还有心思去猜,只能用充满憎恨和恐惧的眼神死死的盯着司马师。 司马师将两杯茶盅又重新放回到了桌案之上,对着制服他们的家丁说: “送她们上路……” 得到命令的家丁两两成一组,一个分别按住了柏夫人和侍女,另一个则强行用手掰开了他们的嘴将毒茶灌入口中。 尽管万分不愿意,且在灌药的过程之中溅撒出来许多,但柏夫人和侍女还是被灌入半数容量的毒茶,家丁们将她们放开之后,她们二人跪在地上表情极为痛苦,不断的咳嗽着,侍女还想要伸出手指去抠自己的喉咙,想趁着毒发之前将□□吐出来,然而一起都是徒劳的…… 很快毒素便开始发作,柏夫人和侍女相继毒发身亡。 确定她们全都没有生命迹象之后,司马师连看都没有看她们一眼,便转身打开门离开了。 一个时辰之后,回到房中的司马伦发现自己的母亲和侍女都已经身亡,顿感震惊和悲伤,而不久舞阳候府内又找到了一名男尸,司马师对司马伦解释说这名男子想要潜入府中加害司马懿,结果被柏夫人和侍女所撞见,为了避免东窗事发所以才会在茶水中下毒,柏夫人主仆二人不幸遇难。 当时的司马伦可能对自己母亲所做的事情一无所知,更不会想到杀害自己母亲的人正是自己的大哥和父亲,所以就这么被蒙骗了过去。 同年正月底,在司马懿的建议之下,魏帝曹芳正式下诏改年号为“嘉平”,同时司马懿对在“高平陵事变”中立下过功劳的官员将领都予以不同程度的封赏: 其一,征调被贬回东海的王肃返回朝廷,授以光禄勋之职。 其二,召回魏郡太守钟毓返回朝廷,授以御史中丞、侍中廷尉之职。 其三,擢升征东将军胡遵之子胡奋为徐州刺史、封爵夏阳子。 其四,擢升铁匠出身的石苞为琅琊太守。 其五,恢复王昶荆州刺史的职务,尊重其子王浑的意见罢免现任官职,放任其回家读书。 其六,擢升安平太守陈骞为长史。 其七,擢升被曹爽与何晏罢免官职的傅嘏为河南尹。 其八,擢升司马师为卫将军,授长平乡候爵。 其九,擢升司马昭为安西将军、持节屯兵关中,调度诸军,另增加封邑一千户。 其十,敕封太尉蒋济为都乡候、高柔为万岁乡候,食邑七百户。(蒋济上书拒不任职,整日在家闭门不出,沉浸在悔恨和自责的痛苦之中,并于同年四月十九日在家中病逝。) 其十一,征调夏侯玄回朝转任大鸿胪,由郭淮就任征西将军一职,都督雍、凉诸军事,由陈泰代替郭淮接任雍州刺史,与之并力守卫魏国西垂。 在总计十一条的封赏名单之中,值得注意的是最后一条,司马懿为了防止手握重兵的夏侯霸、夏侯玄会对自己形成威胁,再加上关中之地离洛阳距离很近,万一他们突然向洛阳发难,后果是不堪设想的,所以他才会用这种方法对夏侯玄明升暗降,目的在于将兵权牢牢掌握在自己的手中。 当时曹爽被诛杀的消息传到了陇西,征蜀将军夏侯霸感到非常恐惧,他深怕司马家会容不下自己,于是他便秘密联络镇守长安的夏侯玄,希望他能够趁着陈泰、司马昭尚未赶到关中之际,与自己突然发起政变,先行割据雍凉二州,再与号召其他曹氏宗亲,与司马家作长久斗争,然而他的这个建议被夏侯玄拒绝了,不仅如此,一直奉命藏匿在夏侯霸身边的细作还将夏侯霸的心思透露给镇守天水的郭淮知晓,夏侯霸十分害怕,这时他想到了当初姜维所给他的那道令牌,心想与其在这里坐以待毙,不如铤而走险弃魏投蜀。 打定主意之后夏侯霸便带着少数亲信抄小路逃入了蜀境,结果在阴平郡内迷了路,所幸的是姜维早就料到了夏侯霸会投奔自己,所以预先在留下了一支人马接应夏侯霸。 夏侯霸逃脱的消息让夏侯玄深感无奈,他并没有像夏侯玄一样做出极端的行动,而是乖乖奉命交出兵权,返回了洛阳任职。 消息传到了洛阳,夏侯椿很担心因自己父亲的叛逃,家人可能会遭受灭族之祸。 而羊徽瑜也担心这件事可能会牵连到夏侯玄,于是羊祜便和羊徽瑜一同前往司马懿跟前求情,最终司马懿看在与夏侯渊之旧情和功勋份上,再加上两个孩子苦苦哀求,于是便决定对夏侯一族放宽处置,但夏侯霸的儿子仍然没有逃过徙局乐浪,不得还朝的惩罚。
(六)
公元250年(魏嘉平二年)五月。 洛阳恢复安定之后,经过长期调养,再加上羊徽瑜药方的护理之下,司马昭身上的余毒已全部清除,他也准备动身前往长安赴任,临行之前他和司马懿坐上马车来到了宜阳城外京郊的一处竹林内,拜访以为对于司马懿来说非常特别的故人。 这里的环境很清幽,人一进来仿佛进入了人间仙境一般。 “父亲,我们这是要去拜访孔明先生吗?” 面对司马昭的提问,司马懿点了点头: “我有很久没有见过你师公他老人家了……” 到达竹林深处时,司马懿看到了林间有两座立有墓碑却并没有刻字的坟墓,司马懿让驾车的邓艾先行停一下,然后在司马昭的搀扶之下走下了马车。 凝视了这两座坟墓很久之后,司马懿转头对着身旁的司马昭说: “昭儿,跪下来给他们磕三个响头……” 这两座坟墓内所埋葬的人分别是蔡琰和董祀,其实司马懿并没有将自己的真实身份告诉司马昭,但司马昭通过对桓范的调查,早已知晓了全部,两人之间只不过是心照不宣罢了。 给自己父亲的姑姑、姑父磕头,这本无可厚非,司马昭十分恭敬的跪在了地上给他们磕头行礼,随后司马懿便弯腰将他扶了起来,转而上前轻轻折去了墓碑前刚刚长出的杂草: “好长时间没有来看您了,您没有怪我吧……” “未知太傅大人远道而来,有失远迎还请恕罪……” 就在这时,杜预已经来到了距离他们约十余步的距离,他老远便拱手向司马懿行礼: “在下杜预……” 对于眼前这个长相清秀的年轻人自称自己的名字为杜预,司马懿并不陌生,因为在先前和胡昭的书信来往之中,胡昭多次提及自己所收的这个关门弟子,并且少有的给予高度评价,所以“杜预”这个名字深深烙进了司马懿的心上。 “原来是小师弟,恩师他老人家身体还好吗?” 杜预今年刚满29岁,而司马懿已是七十二岁的高龄,两个在年纪上悬殊如此之大的人居然是师兄弟,在司马昭看来胡昭的行事风格果然是与众不同。 两人之间的对话十分平和,杜预侧过身体回答司马懿说: “老师他已经在竹屋中恭候师兄您多时了……” 在杜预的一路指引之下,司马懿、司马昭和邓艾三人来到了一间竹屋前。 杜预先是隔着门恭恭敬敬的对着里面禀报说: “老师,师兄他已经到了……” 很快屋内便传来了充满苍劲、声如洪钟的回答: “让他们进来吧……” 得到了胡昭的允许之后,司马懿一行三人便先后脱下鞋子,踏上台阶推门走进了屋内。 当时隔多年后再度见到胡昭之时,司马懿所看到的是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他满脸皆是岁月所留下来的褶皱,但看起来依旧像过去那样一脸的威严…… “老师,学生来看您来了……” 司马懿带头向端坐在塌上挥笔疾书的胡昭行礼,然而胡昭却像是没有听到、没有看到一般继续着自己的书法,直到写完之后轻轻将笔搁在了笔架之上,仔细端详了一番自己的作品之后才对着司马懿招了招手,但依旧没有抬起头看司马懿等人一眼。 胡昭的脾气秉性司马懿是很了解的,他生性孤僻、行事风格也与常人不同。 所以他在胡昭向自己招手之后便急忙上前站到了胡昭的身旁。 “你看看我这一副字写的怎么样?” 司马懿俯身仔细端详了之后回答说: “老师的一手铁画银钩还是那么的苍劲有力……” 这时的胡昭方才抬起头看了看司马懿: “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老,看样子是操的心思太多了……” 说罢他便伸手示意司马懿等人坐在了自己的正前方,等到他们三人相继落座之后,胡昭才将目光移到了司马昭的脸上,转而问司马懿说: “这是你的二儿子?都长这么大了……我隐居多年以来不问世事,没想到你都是已经抱孙子的人了,想想看我都在怀疑我这个老不死的是不是活得有些太久了……” 司马懿笑着说: “老师您说得哪里话,您的身子看起来比我还要硬朗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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