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的精神一旦松懈了下来,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侧过脸用极其锐利,甚至可以说令人胆寒余光瞥向了山涛: “所有阻挡我道路的敌人全都消失殆尽……” 从司马师的眼神之中,山涛第一次感觉出那股无可撼动的意志力,顷刻间山涛的整个精神都麻木了,他无法从司马师给他造成的震撼之中走脱出来,好长一段时间才清醒过来。 不过山涛很快就恢复了往日从容而又悠闲的神情: “就算是您消灭了眼前的敌人,可是又怎么能够确保不会有新的敌人出现呢?” 对于山涛的这个论点,司马师表示认同: “你说得对,所以只要我还活着就永远不会放松自己的神经,就算是我死了,将来继承我意志的人也不会有半点松懈,除非他没有能力守住我们所开创的基业……” 不过也因为他的这句话,引发了山涛接下来更为敏感的问题: “那么,在下斗胆,请问大将军您的志向何在?” “我的志向吗……” 沉默了片刻之后,司马师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看向了前方正与荀勖交谈着的司马昭,意味深长的说: “恐怕我这一生是看不到,但是我相信总会有人可以看得到的,而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尽可能帮助他们铲除前方的阻碍,为他们铺平道路……” 山涛听后会意的笑了笑: “那还真是令人感到期待呢……” 车驾行至太谷之后便开始各自安帐驻扎,张缉传达了魏帝曹芳的口诏分别通知各位大臣: 当天晚上即在太谷猎场召开群宴,届时所有所有随行官员务必列席。 小黄门第一次便将口诏通报给刚刚来到营帐门口的司马师和司马昭。 司马师听后淡淡说了句: “知道了,请回禀陛下,微臣和新城候一定准时赴约。” “呵,这就开始了吗?也太心急了一些吧?” 等到小黄门离开司马师才冷笑一声,伸手掀开了帐幔与司马昭一同走进帐内。 屏退了之后之后,司马师询问司马昭说: “看样子他们要动手了,羊祜和邓艾他们都准备好了吗?” 眼前这一切的发展都在司马兄弟的预料之中,司马昭处理起来自然十分顺手: “放心吧大哥,王浑和杜预也都领兵秘密驻扎到指定的位置了,只要他们一有动手的苗头,便可以先下手为强,将他们在短时间内迅速镇压。” 尽管前后有夏侯玄和贾充两份情报作为支撑,按照常理来说是不会有什么问题的,可是司马昭的心里却始终还是觉得有哪个环节是自己遗漏掉的,可他又一时没有头绪,只能以谨慎的心态面对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 与此同时,张缉又私底下写好了一张诏书,并且独自一人来到了魏帝曹芳的营帐之中。 他手持一份自己早已经写好的密令,趁着曹芳不在偷偷擅自用玉玺在诏令上盖下了印,然后一阵窃喜之后匆匆忙忙的离开了营帐。 可就在他刚刚走出营帐后不久,便和从侧面走过来的一名官员撞了个满怀,藏在袖袋之中的诏令也飘落到了地上。 为了害怕上面的内容被别人看见,张缉急忙神色慌张的将布帛捡了起来又塞进了袖袋之中,此时他才看清楚与自己相撞的人到底是谁: 他便是任职中书郎的卫瓘--卫伯玉。 卫瓘出自于河东的大族卫氏,虽然年少时就受其父亲卫觊熏陶,才学品性闻名于乡里,而且年仅二十岁便做了曹魏的尚书郎,可是他为人格外的低调。其父因河东祖宅遭到劫匪袭击而满门被屠,使得卫觊突发重病去世,之后曹爽看中他的才能数度想要将其收为己用,可是卫瓘都以身体不好、难堪大任为由婉拒了曹爽的拉拢。 即使是在曹爽倾覆之后,改由司马父子掌握朝政,卫瓘也依旧没有改变自己的行事作风,从不刻意与司马家的人交好,一向秉公办事、严于律己,虽然本职工作完成的堪称完美,但他却并没有太过引人注目的政绩,所以一直就任中书郎,从未得到过升迁的机会。 “下官见过西乡候……” 令张缉感到松了一口气的是,卫瓘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诏令上所写的是什么,于是他故作镇定的对向自己躬身行礼的卫瓘说道: “卫大人此来有什么事吗?” 卫瓘回答说: “回侯爷,下官听闻晚间群宴所有官员都必须到场,可是下官因身患旧疾,无法赴宴,所以特此前来向陛下请罪告假。” 对于卫瓘常年疾病缠身这件事,张缉是很清楚的,他知道卫瓘是个不折不扣的闷葫芦,他和司马家也从未有过任何往来,所以对他不需要特别设防。 “是这样啊,现在陛下正在巡视自己的御弓和御马,可能要半个时辰之后才会回来,你身体有恙理当好好休息,我想陛下一定会恩准的。”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张缉不再与卫瓘在这里浪费时间,便急急忙忙的绕开他离去了…… 一直负责暗中监视张缉的密探,将张缉私自盗用玉玺,并且用派人火速前往坞乡秘密驻军之事告诉了司马师,司马师听后并没有太过在意,因为这早在先前获悉行刺情报的时候,就已经在司马师全盘计划之中了。 可是他却不知道,张缉虽然按照先前的推演派人密使前往坞乡的苏铄处,但在那之后不久,一只毫不起眼的信鸽也悄然从太谷猎场腾飞,振翅向北而去…… 唯独司马昭注意到了这只信鸽,就在他为了这只信鸽突然腾飞而感到怀疑之时,突然间从地面上飞射出来一支羽箭,极为精准的将其射落在地。 这个突如其来的细节引起了司马昭的警觉,他立刻快步跑向了飞鸽落下的方向。 当他赶到信鸽落地之处时,司马昭仔细检查了四周,发现地上除了一滩血迹,以及掉落的几根羽毛之外,根本没有信鸽的踪影。 他知道,很明显是有人在他赶到之前将射落的信鸽抢先一步收走了。 这个人会是谁呢?而这只信鸽又准备飞到哪里去呢? 还有,它究竟想要传达什么样的消息呢? 一连串的谜团困扰着司马昭,让他完全理不出半点头绪,但他可以确定的是,这只信鸽以及射落它并隐藏它的人,和这次的行动必然有密不可分的联系…… 刹那间,司马昭敏锐的感觉到自己的身后有人,他当即警觉起来,藏在袖袋之中的“无羽流星”也滑落到了手心之中,锐利的眼神之中充满了浓烈的杀气,等到他快速转身想要用手中的“无羽流星”瞄准自己身后的人时,却惊讶的发现这个人居然是山涛…… “你?” 在转身看到山涛那张脸庞的同时,司马昭的“无羽流星”已经对准了山涛的脸颊,几乎和他的鼻梁完全碰触到一起了。 见司马昭用充满敌意的目光看着自己,山涛又看了看他手中这个可以随时取自己性命的暗器,他不仅没有半点惊慌,反而异常镇定的对司马昭说: “侯爷,大将军派遣在下来寻您,并请您前去帐中……” 话音刚落,山涛再度将目光聚集在了司马昭瞄准自己脑袋的“无羽流星”之上,似笑非笑道 “还有,在下虽然不知道这个是什么,不过能请您把它拿开吗?” 短暂的对峙之后,司马昭缓缓将握着“无羽流星”的人放了下来: “回去告诉大哥,我马上就到。” “在下遵命……” 即使是明显感觉到司马昭方才对自己已起杀机,自己若是一个不慎便会被贯穿脑袋,可是山涛却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十分从容的转身离去了。 看着山涛缓缓离去的身影,司马昭开始回想起自己方才“反常”的举动: 在看到山涛的那一刻,他原本是要扣下“无羽流星”机关的,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当他注视到山涛那双眼睛的时候,却怎么也没有办法扣动手指…… 很快他便来到了司马师的营帐之中,在这里他看到了邓艾从坞乡所传来的急报: “贾充说的果然没有错,他们真的秘密调动和三万人马埋伏在坞乡大营,等到太谷这里情势一旦有变,他们便会对这里发起突然袭击。” 然而对于他们为什么能够调动这么多人马,司马昭还是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整个河南尹的全部兵马不过一万人左右,他们上哪儿凑了这么一支大军呢?” 这时站在司马师身旁的山涛分析说: “可能是他们分批调动了冀州邺城周边的公室军队,那里是曹魏宗室的根基,并非完全在大将军的掌控之中,只要是有魏帝的诏令,张缉想要调动他们也并非不可能。” 经由山涛这么说,司马昭倒是想起来了,不过他虽然认可了山涛的谋略和眼光,但却始终对他的忠诚表示怀疑,只是碍于情势不能言明罢了。 司马师对此自然是早有安排: “好在我们早就让邓艾秘密手执我的兵符,从诸葛诞麾下调动了一万五千人先一步驻扎在缑氏,密切监视他们的一举一动,只要他们胆敢轻举妄动,就把他们彻底歼灭,那些所谓的‘公室军’,论战力连邓艾麾下的三分之一都不到,根本不值得一提。” 很快,夜幕降临了。 所有参与此次春猎的官员相继都准时来到了自己的席位之上,或许是巧合,司马师和夏侯玄的座位紧挨着,两人在见面的时候短短的对视了一下。 但就在这短短的对视之中,似乎包含了十分复杂的情感…… 就这样,一场名为“狩猎”的晚宴也正式开始了……
(九):惊醒
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与天子等朝中众官员一同前往太谷之后,整个洛阳城仿佛变得空荡荡的,相较于往常安静了许多。 在他们一行出发之后不久,知道详情的羊徽瑜始终担心太谷那边的情况,可是为了不让家人担心,她又不能对别人说,在情绪难以排解的情况之下,她决定带着自己的儿子司马攸回羊家看望母亲蔡珏和弟妹夏侯椿。 如果要从司马家之中挑出一个想不让人疼爱都不行的人,那无疑非司马攸莫属了。 聪慧、好学、天真、可爱、懂事、谦逊、和善、孝顺…… 所有能赋予的形容词用在他的身上都不为过,为此上至祖辈的司马孚,下至叔姑辈的司马伷、司马骏、司马干、司马凡等人,都将他当做心甘宝贝一般疼惜。 当中也包括他的外祖母蔡珏,以及他的舅母夏侯椿…… 一看到羊徽瑜领着司马攸来探望自己,夏侯椿当即让下人准备司马攸平日里爱吃的瓜果点心,然后便想像以前一样将他抱在怀中。 可是就在她刚刚展开双臂想去拥抱司马攸之时,司马攸却步伐灵敏的后悔退了一步,这让夏侯椿感到很奇怪,因为平日里司马攸从来不会拒绝自己的。 “攸儿,你怎么了?” 面对夏侯椿的提问,司马攸指着她的肚子解释说: “母亲说了,舅母现在怀着舅舅的小弟弟或者小妹妹,那么为了他们能够平安的来到这个世界上,舅母是不能抱攸儿的。” 一听到司马攸这么说,羊徽瑜伸手轻轻抚摸他的额头笑着说: “这孩子,还真会为你舅母着想……” 看司马攸如此懂事,夏侯椿不禁对自己数月之后即将出生的孩子产生了强烈的期待感: “若是我和夫君的孩子将来也能够像攸儿一样就好了……” 此时两人在交谈的同时羊徽瑜却敏感的注意到,自己在从家中来到这里的过程中,街道上氛围,不,是整个洛阳城内的氛围都有些不太寻常,仿佛每个角落里都有人在窥视自己。 在和母亲蔡珏、辛宪英交谈的时候,她将心中的担心说了出来: “母亲,女儿总感觉今天洛阳城内也会发生什么大事一样……” 辛宪英敏锐的捕捉到了羊徽瑜方才的口误,并且当即将其挑明: “你方才说‘也’?难道今天除了洛阳城之外,还有其他地方会发生大事吗?” 说着神经反应极为灵敏的辛宪英,便将羊徽瑜的话和同在今日发生的太谷春猎联系在了一起,她口吻严肃的质问羊徽瑜: “徽瑜,你老实回答我,大将军是否要在太谷和张缉他们动手?” 架不住辛宪英的追问,羊徽瑜只好把自己知道的实情都告诉了辛宪英。 “难怪我最近总感觉要有什么大事要发生,看样子张缉和李丰他们是彻底疯了,居然想要在这次的春猎之上孤注一掷。” 虽然已经知道了实情,可不知为什么辛宪英和羊徽瑜一样,心里总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们的预感并非是空穴来风,因为就在此时,原本应该敞开着的洛阳四处城门,居然同时遭到了袭击,城门口的守卫根本就来不及反应,就被来袭的黑衣人尽皆杀死。 在极短的时间内解决掉城门的守卫之后,黑衣人迅速换上了他们的服侍和甲胄,迅速将周边的血迹清理干净,装作守城将士的模样在城门口张贴了洛阳实施宵禁的布告,同时关闭了洛阳东、南、西、北四处城门。 而城内的百姓还尚没有察觉到这一点…… 漫无边际的黑幕覆盖了整个夜空,今天晚上连半点星星都没有。 发觉自己留在这里的时间有些太晚了,用完晚饭之后羊徽瑜便打算带着司马攸回家,本来蔡珏和夏侯椿都觉得天色已晚,想要留她们母子在这里,可是羊徽瑜总感觉今天晚上家里会出什么事,心绪不宁的她根本没有办法留下来,只好坚持带着司马攸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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