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告一段落之后,他才引本部兵马撤回。 本来此次逼退姜维保住了狄道乃至于整个雍州,对于陈泰来说应该是件值得开心的事情,可是当然返回襄武与邓艾汇合之后,却发现邓艾的脸色看起来异常凝重。 “士载将军,发生什么事情了吗?” 他问邓艾,而邓艾看起来显得有些难以启齿,但还是将手中的战报递给了陈泰: “这是前几天从西县大营送来的……” 已经隐约感觉有些不太妙的陈泰,缓缓从邓艾的手中接过了这份战报,一开始他看到司马炎利用夏侯霸贪功冒进设伏歼灭蜀军万余人,并且生擒夏侯霸的内容时,陈泰惊讶之中不免有些高兴,因为他看到了一个青出于蓝的司马炎,一个不逊色与他先辈的司马炎。 然而越往后看陈泰的眉头就皱得越厉害,尤其是当他看到郭淮为了营救被困的司马炎而牺牲的内容时,陈泰差点一个没站稳倒在地上: “怎么……怎么会这样呢……” 对于郭淮的牺牲,邓艾也感到非常悲痛: “老将军为了营救炎公子深入重围,明明身体已经糟糕到了那种程度却还是厮杀了足足半日,不得不让人感到钦佩,同时也不得不让人感到惋惜和痛心……” 自从被调配至雍州和郭淮搭档以来,陈泰受到了郭淮很多的照顾和培养,若是没有郭淮交给他的火把密语,恐怕陈泰也无法和狄道城内的王经所部互通消息。 如今郭淮突然去世了,陈泰深受打击也是在情理之中的。 事实上在陈泰与姜维互相牵制鏖战的时候,身在襄武城内的邓艾就收到了其子邓忠送来的这份战报,当时他之所以没有告诉陈泰,是不想让他因此而分心。 虽然暂时击退了姜维,很多人都认为姜维经此一役损失惨重,尤其是此次在东线负责的统帅夏侯霸被俘身死,损兵过万,姜维的实力大打折扣,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度出兵北伐,雍凉二州应该不会有战火,有一段休养生息的时间。 可是邓艾的头脑却十分清醒,他对这些将领们指出不能掉以轻心的理由: 其一:虽然此次姜维退军,没有得到雍州一寸土地,但是他横行洮西的这段时间使得整个陇西也因此军心涣散,粮秣的消耗很大,如今粮仓空虚。而老百姓经过战火也大多流离失所,魏军名义上虽然获胜,但是从战略损失上相比还是比蜀军要大了; 其二:蜀军在诸葛亮生前的治理训练之下,早已经养成了上下将兵级级相同的军事素养,夏侯霸虽然死去,但他的实际能力在蜀汉的军队当中并非那么重要,魏国真正的心腹大患仍旧是姜维。可对于诺达一个雍州来说,原本的支柱郭淮已经不在了,光是靠陈泰一个人要应付姜维随时可能的来袭就有些应接不暇了。且此次一役后魏军的战斗减员也很明显,需要招募大量的新军,兵戈器械也大都损坏老旧,需要尽快调整恢复战力; 其三:历来蜀军出兵都非一路,狄道、陇西、南安、祁山这些战略要点都需要足够守备的兵力,可是我们的兵源不足以实现。而蜀军来攻我们往往事先不知道他们选择哪一点,以现有的兵力一分为四已经处于不利的境地; 其四:蜀军每次出征都需要大量的粮草供应,而姜维和我们都意图从南安、陇西的羌人征调,但是如果姜维从祁山进军的话,这里粮田千亩,蜀军可方便就近进行补给。 由此可见,姜维必定会再度北进。 邓艾的这番言论得到陈泰的赞同,于是邓艾将自己的观点通过奏表的形式向洛阳上报。 不久,身在洛阳城内主坐镇朝廷的司马昭相继收到了司马孚、邓艾以及陈泰的战报,他认可了邓艾所提出来的战略性建议,于是下令由邓艾正式就任安西将军,假节,兼任护东羌都尉。与陈泰一同留驻雍州,防止蜀军随时可能的再度北伐。 但是对于郭淮的去世,司马昭在给邓艾、陈泰以及司马孚的回信之中没有提到一个字,他只是让司马炎赶赴长安,与司马孚一道返回洛阳。 司马昭在发出这道书信的时候,站在他身旁的荀勖看得出来他表面上虽然十分平静,但是内心对于郭淮去世的悲痛绝不逊色于任何人,他只是憋着没有表现出来罢了。 为此荀勖对司马昭进言道: “主公,郭淮将军毕竟是我大魏多年来西垂之铁壁保障,如今不幸战死,朝廷应当给予一些表示,以彰显他生前的功绩才行。” 荀勖的话精准的把握住了司马昭的心思,司马昭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等太尉班师回朝之后,我会在朝堂之上向陛下提起这件事。不仅如此,郭淮将军的妻子早亡,还要特别嘱咐三叔,此次返京要将郭淮将军的亲属一并带回洛阳,他们孤苦无依,我要好好照顾他们……” 等到荀勖走了之后,一直处于静坐状态的司马昭这才潸然泪下,他抚摸着司马孚战报上所写的“郭淮阵亡”四字: “长剑伯伯……”
(廿一):安遗孤
公元255年(魏正元二年)十一月底,司马孚率领着本部兵马自长安返回洛阳。 一路上坐在马车内的司马孚看到身旁的司马炎都没有说过一句话,他知道郭淮的死也让司马炎心中产生了极大的触动,也让他十分自责。 尽管郭淮的死也让司马孚十分悲痛,但是他却并没有将这份悲痛迁怒于司马炎。 他放下了手中的书简后指了指司马炎身旁最上面的那卷书简对他说道: “把三辅刚刚上报的兵源册递给我。” 可是司马炎似乎还沉浸在无尽的失意和自责之中,一时之间没有听清司马孚的话,所以他缓过神来后又问司马孚道: “叔祖父,您刚才说什么?” 司马孚看她心不在焉的样子,不禁叹了口气: “既然你已经决定亲笔在战报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就证明你已经不打算逃避自己所犯下的过错,足以证明你是一个有担当的堂堂七尺男儿,事情已经造成了,你只需要把给你留下来悔恨转化为教训,沉浸在过去一直做着这种无畏的自我惩罚一点用处都没有……” 事实上司马孚这句话虽然是在宽慰司马炎,但是口吻上听起来却一点也不温和,依旧十分严厉。 司马炎听后双手紧紧握成拳状,紧咬着牙关: “可是郭淮将军却再也回不来了,这不是我主动认罪就可以简简单单消除内心负罪感的,我高估自己的能力,以为可以轻而易举的彻底摧毁蜀军的祁山大营,可是到头来我不过是个自视过高的庸才罢了!” 听到司马炎说出如此充满悔恨的话语,司马孚严厉的训斥道: “我司马家的男儿,不许不妄自菲薄!” 这一声振聋发聩的训斥给了司马炎当头棒喝,一直认为自己没脸见人所以低着头的他,方才抬起头看着不怒而威的司马孚: “不光是你,就连我、你伯父,甚至是你的祖父,都曾经做出过错误的判断,也经历过失败。不过他们每次跌倒之后都没有选择就这样躺在地上自怨自艾,而是重新爬起来朝着前方继续行走,无论什么样的挫折和失败都没有办法阻止我们,因为我们都很清楚,只要我们停了下来就会被敌人追上进而击倒,到那时才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司马孚的话在极大程度上扭转了司马炎的心态,他知道就算是继续沉溺于失败和自责的痛苦之中,也根本没有办法改变已经发生的事情。 他决定勇敢的面对自己所犯下的过错,以及等待着自己的惩罚…… 遵照司马昭所下达的吩咐,邓艾特地将郭淮的儿子郭统,以及他刚刚年满十八岁的侄女郭槐一同送至长安,交由司马孚和司马炎一同护送至洛阳。 从未来过洛阳的郭淮一看到洛阳帝都的繁华,在掀开布帘亲眼见识到之后不禁感到十分惊奇,指着街道边熙熙攘攘的人群和各种吸引人眼球的摊位对弟弟郭统说道: “统儿你快看,这里好热闹啊,我们在雍州的时候都看不到呢。” 郭槐是郭淮一员麾下将领的遗孤,因为这名部将与郭淮已故弟弟郭配同名,所以郭淮就认养了郭槐为侄女,并安置在长安给予了很好的照顾。 如今郭淮战死,郭槐便和郭淮的儿子郭统一起前往洛阳。 突然间马车停了下来,郭槐和郭统听到了马车外有一个男人的声音: “在下贾充,奉大将军之命在此迎候郭公子及小姐。” 郭槐掀开了面前的布帘,看着眼前这个三十多岁的男子正彬彬有礼的向自己和郭统拱手行礼,在郭槐的眼中看来贾充大概四十岁不到,但是长相十分清秀,像个儒雅的书生一样。 和郭统先后下车的她,走到了贾充的面前问道: “贾大人,大将军命您在此迎候是有何安排吗?” 贾充伸手向自己身后的一座宅邸对郭槐解释道: “回小姐,此乃是大将军为您和郭统公子所准备的宅邸,里面的一切在下都已经安置妥当,日后你们就住在这里,有什么需要可以随时找我。” 从司马昭特地让自己的心腹贾充来安排郭槐和郭统来看,他对郭淮的确是非常重视,而这座宅邸的规模很大,放眼整个洛阳城内也算得上是格外显眼了。 对此郭槐表示非常满意,而郭统也对贾充深表感激的说道: “请回去禀告大将军,就说我们姐弟非常感谢他如此费心周到的安排,等安顿下来之后我们便会立刻前往大将军附上当面致谢。” 贾充笑道: “公子太过客气了,阳曲候生前和大将军交情匪浅,对于大将军来说他就好像是父亲一样的存在,如今阳曲候不幸为国捐躯,我等皆为之悲痛不已,所能够为他的做的也就只有这些而已,略表敬意。” 带领着郭统和郭槐走进了宅邸之内大致参观了一番之后,公务缠身的贾充便向他们拱手告辞: “有什么吩咐的话只管招呼下人即可,也可以直接找在下……” 郭槐听后立刻问道: “真的吗?那我以后有事的话可就真的要来找你的喔。” 看着郭槐对自己露出了纯真烂漫的笑容,已经和李婉结束夫妻关系且鳏居多年的贾充不免有些心绪不宁,为了不在郭氏姐弟面前失态,他急忙拱手离去。 在贾充奉命将郭氏姐弟安顿好的同时,另一端的司马孚和司马炎也来到了高都侯府。 一见面司马昭就上前握着司马孚的手满怀愧疚的说道: “三叔此番多有辛劳,侄儿心中甚至自责,不过好在有您老人家坐镇长安,替侄儿稳定了三辅之地,请受侄儿一拜。” 在司马昭躬身拱手想要向司马孚行礼的时候,司马孚就伸手扶住了他的双臂: “好了,于公你是总领军政大权的大将军,我身为你的下属又是大魏的臣子,为你解忧、为陛下解困自然是义不容辞。于私你父亲临终之前曾经将你们兄弟二人交托于我,现在子元已经不在了,我自然要全力辅助你维护大魏的江山社稷,所以你无需道谢。” 这时司马孚看向了站在自己身旁始终一言不发的司马炎,便上前小声对司马昭说道: “这次的事也不能全怪安世,他第一次上战场难免有些心浮气躁,不过他能够生擒夏侯霸、击溃蜀军万余之众也足见他有一定的天赋,伯济的事情他一直自责内疚到现在,你也不要太苛责于他了……” 看了一眼犹如木桩般矗立在原地一动也不动的司马炎,司马昭转而对司马孚笑道: “有劳三叔为此不肖的逆子求情,长途折返一定十分劳累了,您先请回府休息,安世的事情我自有主张,您就别担心了……” 走出书房门外的司马孚转身将房门关上,他看到王元姬就站在门外不远处,神情显得很凝重,为此他主动上前和王元姬搭话: “怎么?你不去为安世求情吗?这次他立下的功挺大,但捅的篓子也不小啊……” 王元姬看了一眼书房的方向轻轻摇了摇头: “这对他来说也是一个考验,如果他没有办法迈过这个坎的话,那么就证明他无法做像他祖父和伯父那样的人,还是早点让他清醒过来比较好,我去求情只会遮蔽他看清自己弱点的机会,所以这一步没有人能够帮她跨过去,只有靠他自己。” 司马孚听后淡淡笑道: “安世他能够有你这样的母亲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气,我想可以不用担心他走偏了。”
(廿二):父教子
整个书房之内只剩下了司马昭和司马炎父子二人,没有半点声响。 司马昭就站在离司马炎只有七八步的正对面凝视着他,而司马炎则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正视司马昭的双眼。 看到司马炎因自责和恐惧无法面对自己,司马昭转过身去朝着自己的坐塌走了过去。 突然间,司马炎的双膝重重跪在了地上: “孩儿特来向父亲请罪!” 听到身后响亮动静的司马昭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侧过脸用余光看着跪在自己身后的司马炎,眼神之中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哀乐,仿佛一个十分冷漠的人: “请罪?你有何罪?” 司马昭答道: “孩儿不该违抗父亲出征前所下达的命令,贸然出兵,以至于我西县魏军大营损失惨重,更害得郭淮将军战死殉国,这些都是孩儿造成的过失。” 司马昭听后又转回身俯视着司马炎: “你想要说的就是这些?” 本来司马炎以为已经将自己所犯下的过错全都说出来了,并没有什么遗漏,所以面对司马昭的问题显得有些应接不暇,不知道该如何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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