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缓缓闭上了眼睛，脸上生机骤失惨白一片。
俞长风看她如此，心中实是说不出的滋味，又是痛心又是无奈。
“对不起……我……我无法帮你！”
他转身欲行。
“等等……”
苏羽珊轻声唤道。
他漠然回首，脸上的不忍已全部隐去，虽未说话，但却带出来浓浓的绝情之意。
“我……我想求你一件事！”
两行清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流下，如此楚楚可怜神态，纵是铁石心肠之人，恐怕也会心发恻隐。
“还有什么事？”
他的目光望向墙角斜放的一块磨盘，神情看似心不在焉，其实只是不忍与她对视。
苏羽珊睁开眼睛，泪眼婆娑的看着他，缓声说道：“让我跟你一段时间，只要把孩子生下来，从此我带着他远走天涯，今生今世再也不与你相见！你看如何？”
她的言语已然低声下气到了极点，比闹市行乞之人也不遑多让。
俞长风低头不语，心痛如尖刀乱绞的同时，仍在想用何等言语来拒绝她。
时间在流逝，不知不觉间天光大亮，店里开始有了些动静。
他还在低头沉默。
沉默，有时候代表默认，有时候是无声的拒绝。
很明显，此时是后者。
苏羽珊脸色惨然，对这个男人终于失望到底。
她曾想过这人无情的模样，却没料到他竟然过分到这种程度。
“你带着她走吧！”
苏羽珊淡然说道。
俞长风闻言愣了一下，带她走？说的是陌然吗？
走不走的，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并不傻，听出这句话似乎颇有深意。
她好像在赶自己二人离开一样，但却为何如此？
“什么叫带她走？”
俞长风有些不解的问道。
苏羽珊无需回答，已经有人给出答案。
或许……给他答案的并不是人。
一声凄厉无比的尖叫响彻客店……
这声音……比发情野猫叫的难听刺耳无数倍。
但又如此的熟悉，第二次听，仍是让人瞬间毛骨悚然。
俞长风左右看了看，微惊道：“什么意思？”
苏羽珊好似要站立不住，勉强说道：“我……我不能对你无义，快……快带着她跑，跑的越远越好！”
俞长风突然打个冷颤，目瞪口呆的看着她。
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直觉告诉自己，此时应该听她的。
他再也来不及犹豫，发疯一般冲回陌然房间。
“砰！”
房门被狠狠撞开。
“啊……”
坐在床边的刘陌然吓的惊叫一声，待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颤声道:“长风，你怎么了？为何这般紧张？”
“没时间跟你解释了！”
俞长风一步冲到她面前，翻身将她抱起，双脚狠狠的一踏地面，身形直向窗子飞去。
咔嚓一声巨响，窗口被撞得七零八碎，木屑乱飘。
俞长风稳稳的落在地上，来不及掸掉背上的碎木，抱着她撒腿狂奔。
聚气丹让他拥有不俗的内功，纵然带着一人，奔跑起来速度丝毫不减。
刘陌然躺在他怀里，耳边风声呼呼山响，这一番变化实是突如其来，令她措手不及，又惊又怕的喊道:“长风，你这是在干什么？要带我去哪里？”
“有危险在我们身边，陌然你先别说话，万一我乱了气息和步法，那就再也跑不动了。”
俞长风深提了一口气，浑厚的内力直坠双腿，霎时间身形如箭，眨眼间便是数十丈以外。
这一顿狂奔，直跑了二三十里，俞长风陡然停了下来。
怀里抱着陌然，口中吁吁带喘，他有些疲惫。
虽然累，他仍想再继续跑下去。
但却跑不了。
……
几十人挡在大道前，拦住俞长风的去路。
最当先是个瘸子。
瘸子没有双眼，只剩两只黑漆漆的空洞，看着很是骇人。
他手里拄着一根细细的铁棍，尖头凿在坚硬的地上，叮叮轻响。
瘸子左侧，地上趴着一只怪物。
之所以称怪物，是因俞长风从没见过这种东西。
如犬一般大小，浑身毛发血红耀眼，好似在鲜血当中浸泡过一番，与狗不同的是，它的嘴没有凸长出来，而是和人一样，长着圆圆的嘴，满口利齿又长又尖，日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它偶尔仰天长啸一声，尖锐刺耳的凄厉声音听的人心底发毛。
这怪物很可怕，俞长风感觉的到。
他把目光移开，往瘸子右侧看去。
那里站着一个身高过丈的巨汉，面目凶恶双目直如铜铃，手中提着一对链子巨锤，隐有蠢蠢欲动之意。
再往后看，剩余之人也都是奇装异束，手里各自拿着乱七八糟的兵刃，有的俞长风认识，有的不认识。
他忽然明白了许多事。
那日晚间，师父师娘和自己遇袭，就是面前这个巨汉。
去云南的路上，在山间听到那股刺耳的尖叫，便是地上这只怪物。
当然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自己和陌然今日插翅难逃。
一个瘸子，自己就不是他的对手，两人曾经照过面。
再加上他这么多的帮手，难道还有反抗的余地？
在这一瞬间，他脑子里想起了苏羽珊。
你又把我坑了……
但一切悔之晚矣。
瘸子很安静，似乎在等待什么。
他不动，剩下或人或兽谁也没敢乱动。
俞长风把脸色惨白的陌然放了下来。
在路边找块石头给她坐。
自己转过身来拔出长剑，准备做一些临死前的最后挣扎。
刘陌然失魂落魄地坐下来，颤声道：“长风……我们……我们怎……”
“不用怕！”
俞长风头也不回说道：“我会保护你的，只要我活着……没有任何人可以伤害到你。”
但我若死了，这承诺自然失去作用。
第九十四章 朱血獬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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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若死了，便再也保护不了你。
俞长风念及此处，心中充斥满前所未有的酸楚。
自己和她虽然多经磨难，但哪一次也没有今日这般绝望。
刘陌然的眼泪落了下来，她岂能看不懂当前局势？低声泣道：“长风！我们死也要死在一起！”
“好！”
俞长风微笑点头，心中再无一丝一毫的惧意。
有陌然这句话，自己还有什么抛撇不下的？
他仗剑而前，看着瘸子眼中的两只空洞。
瘸子感受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笑了笑。
“又见面了！”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沙哑难听。
“你到底是谁？为何三番两次与我为难？”
“苏羽珊和你什么关系？你们一定认识对不对？”
“你们来自何宗何派？敢不敢说出来？”
俞长风拿剑尖指着他，心头怒火直往上涌。
“不忙！”
瘸子微叹道：“等她来了再说！”
双方并没有等多久，远处便传来马蹄声响。
俞长风向身后望去。
刘陌然也回头望去。
瘸子也向前面“望”去。
苏羽珊赶着马车到了。
车是俞长风的，被他扔在客店里。
刚好成了她的坐骑。
来至近前，马车停下脚步。
苏羽珊下车走到俞长风面前，眼神中带着深深的歉意。
“此时你一定更恨我了吧？”
她低头凄然说道。
俞长风抬起手中的剑，对准她的胸口。
“为什么？”
“你为什么总要纠缠我？”
“我被你害了多少次？求求你放过我好不好？”
他忍不住暴怒喝道:“你这没人要的贱人怎么不去死？”
苏羽珊头也不抬，自嘲一笑。
“动手吧！”
“杀了我，先行一步为你们垫背。”
俞长风杀心已起，手腕一抖，长剑就要往前送去。
“谁说她没人要？”
瘸子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是我的人，不许你杀。”
这句话音量不高，但自带一种威严之气。
俞长风权衡片刻，慢慢将长剑撤了下来。
他回头望向瘸子，冷笑嘲讽道:“她既是你的人，为何还让她到外面满世界厮混？甚至恬不知耻的往我身上硬贴？到如今连我的孩子都怀上了，真是可笑至极！像这种不要脸的货色，也只有你这样又瞎又瘸的废物喜欢了，是不是？”
说到最后“是不是”三个字，他故意转头看着苏羽珊，丝毫不掩饰对她的鄙意。
俞长风心知今日绝难逃生，早已将生死弃之于外，故而说话毫不避忌。
但这等言语虽然恶毒，奈何苏羽珊已经听的习惯，她低头不语。
瘸子身后数十人齐声喝骂，愤怒不已。
“王八蛋敢侮辱我们教主！”
“把你这混蛋的脑袋拧下来！”
“再敢放屁！当心朱血獬豸咬断你的喉咙！”
“老子一锤把你……”
瘸子微微举起左手，霎时间一片寂静。
俞长风看着苏羽珊，指向地上那只血红色的怪物问道:“烂女人！那东西是什么？”
烂女人，这称呼实在不怎么样。
连刘陌然也蹙起眉头，你羞辱她并没有什么好处，反而会激怒对方。
苏羽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算她再能容忍，心底哪没有一丝傲气？
她扭过身去，不看不理。
瘸子蹲了下去，伸出干枯的手抚摸着那怪物血红的绒毛，沙哑笑道:“这是我的眼睛，它有个名字，叫朱血獬豸。”
俞长风道:“这种生物我还真没见过，方才我听他们喊你教主？”
瘸子慢慢站起来，点了点头。
“不错！老夫便是圣龙教的教主。”
“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我瘸了一条腿，干脆喊我瘸子就是。”
俞长风讥讽笑道:“可你还瞎了一对眼睛，为何不叫瞎子？”
“这也难怪，放眼天下来看，去哪找一个又瞎又瘸的废物来？你说对吧？”
无论他如何嘲讽，瘸子始终没有动怒，淡然一笑道:“你想叫我瞎子也行，我不介意。”
“很好！你今天想要做什么？”
俞长风对逃走不抱任何侥幸，但能拖拖时间也是好的，虽然自己并没有救援。
瘸子没有理他，望向他身侧的苏羽珊。
“你输了！”
这三个字，听的俞长风莫名其妙。
苏羽珊点头道:“对，我输了。”
瘸子开心的笑了起来，“你既然输了，那就得听我的话。”
“不，我不听。”苏羽珊摇头。
“你……你怎能耍赖？明明已然答应了我！”
瘸子忽然气急败坏，跳着高朝她怒吼。
方才那股镇定自若，竟然顷刻间消失不见。
他本来就瘸了一条腿，跳起来两条腿不能同时着地，落下时身子自然摇摆不定，看起来颇为滑稽。
“哈哈！哈哈！”
俞长风忍不住笑出声。
瘸子大怒，突然挺起手中铁棍向他刺来。
这一下来势奇疾，铁棍的尖头十分锋利，并没有半点破风之声，威力反而大增。
俞长风早有防备，长剑斜刺穿出指向瘸子咽喉，竟然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不准伤他。”
苏羽珊轻声说道。
瘸子怒吼连连，身形倏忽间进了一步，眨眼便退了回去，直如鬼魅一般。
俞长风倒退三步，低头一看胸口，衣衫上有一个破洞。
在瘸子面前，还是差着许多。
但比起上次动手，自己的进步却是不小，刚刚手中长剑险些就要触及他的咽喉。
俞长风又喜又忧，一时间心情复杂。
“数月不见，你的功夫涨的很快，这次竟然有了还手之力！”
瘸子低着头，神情有些诧异。
俞长风黯然道:“但我还是打不过你，今天恐怕难逃一死，不过这也挺好，有我的宝贝陌然相陪，我死而无憾！”
刘陌然脸上一红，此时你还有心情胡说八道？
瘸子冷冷一笑，“你不用试探我，方才若不是珊珊替你求情，我绝对刺死了你！”
“第一，我没有试探你，更不怕死！”
“第二，珊珊这个称呼很恶心，尤其是喊在这个烂女人的身上。”
“第三……”
俞长风看向苏羽珊，冷笑讥讽道:“我不需要某些贱人为我求情，这会脏了我的名声！”
苏羽珊绝望的看着他，又是生气又是担心，这人当真不怕死吗？
瘸子对他的羞辱言语并不在意，说道:“珊珊，你不能出尔反尔，几日前你已然答应了我，倘若他……”
“住口！”
苏羽珊冷冷喝道。
“是，你说。”瘸子低声下气道。
俞长风再次笑了起来，这瘸子的武功比苏羽珊不知高出多少，为何在她面前如此卑微？简直拿他不当人一样。
“有什么好笑？你很得意吗？”
苏羽珊转过脸来，面无表情看着他，“羞辱我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你骂的很过瘾吧？要不要再骂几句？”
俞长风不屑的冷哼一声，“一切是你咎由自取，又怨的谁来？”
“是，我咎由自取！我活该！”
苏羽珊自嘲的笑了笑，不再理他，望向瘸子说道:“我虽然输了，但还是不想跟你回去，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我不可能放你们三人离去！你别逼我！”
瘸子向她厉声喝道。
“我明白。”
苏羽珊斜了地上坐着的刘陌然一眼，继续说道:“你若非要违我心意，明年的今天就是我的忌日。”
“又来了你又来了！！”
瘸子气的暴跳如雷，手中铁棍狠狠地杵在地上，“我说了你别逼我！这么多年来，你用这句话威胁了我多少次？我哪一次没有应你？但今天绝对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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