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娘,奴婢自有苦衷,还望娘娘能够体谅。” “齐王的事已经过去了,你能为陛下献《破阵乐》,可见你已淡忘了此事,陛下自然也不会介怀的。” “娘娘……” “我也是心疼你,你是自晋阳起就服侍陛下的旧人了。比那些新人妥当得多,我们又一向和睦,总想你能有个好归宿,我就放心了。” “多谢娘娘厚爱,娘娘这些年身子还好么?” “还好,只是生完治儿之后,多有些体虚乏力。” “娘娘青春正盛,为陛下已诞与三子二女,又执掌后宫。听闻陛下后宫和睦,这都是娘娘的治理之功,娘娘您可要注意身子才是啊。” 无茵听这话也不下百遍了,但盈盈所说之余透出的真诚却让她感到温暖,她知道盈盈是真的关心自己,“我会的。谢谢你。你空闲之余常来这里,我们说说话,心情便好多了”。 “是”…… 她二人正在细细叙话,门外通传一声说陛下驾到。世民大步走进来,无茵和盈盈连忙向他行礼。他挥手让她们起来。他上下打量盈盈一眼,她换上新的宫妆,留仙裙,反绾髻,和以前的样子倒是有了些不同,于是满意的笑笑。 他让无茵坐下,盈盈侍立在一旁。夫妻俩说着闲话。世民先开口,“今日朕至东宫问及承乾功课,他很是精进,你放心吧。泰儿也是聪颖好学。承乾书法练得好,泰儿诗书上好像还要略强些。” 无茵笑着,“都是陛下的儿子,自然各有所长。陛下如此细心教导,是孩子们的福气。” 盈盈用余光打量着世民和无茵,看得出来,他们的感情是真的好。世民对无茵,远远不是那些帝后之间不得不过的场面,言语之间都充满了关切与爱惜。想到这,盈盈露出些微笑,恰好被世民瞧见,“盈盈,你笑什么?” 盈盈回过神来,看世民问她,有些不好意思,回道,“回陛下,奴婢久未服侍陛下、皇后,如今见陛下和皇后一如继往,琴瑟和谐,恩爱非常,此种风范实在是天下夫妻的表率……” 世民接过话来,“欸,盈盈,你不要说得这么生分,朕和皇后,一向如此呀。” “陛下”,无茵便发自内心笑了起来。 三人正是温馨的时刻。突然间李菁进来,领着一个看着品级不高的官员,是专门为陛下照看御马的。 那名官员颤巍巍的说道,“启陛下,紫骝马几日不食,今日一早便暴死了……” 世民听到,登时变了脸色,一下子从案几上弹了起来,“你说什么?” 他是真的生气了,怒斥一声,“放肆”……然后一屋子内侍宫女,还有盈盈一道,见了陛下大怒,连忙应声跪在地上。 “你说,是怎么死的!” “陛下,近日来紫骝马就有些萎靡,不大进得了草料和水,原本以为只是老了,谁料到今天……” “你大胆,竟然养死了朕的马,来人,给朕拉下去处死”。来人吓得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一般,“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内侍立刻走上前来,准备将此人拖下去问罪。 皇后连忙说道,“慢着”。然后缓缓地向世民进言,“陛下,春秋时期,齐景公因为御马死了,也要杀养马之人。晏子向养马人悉数他的罪过,只说,‘你将国君心爱的马养死,这是第一条罪;又让国君因马死而杀人,百姓若知道必定埋怨国君粗暴残忍,这是第二条罪;诸侯若得到这个消息,也必定轻视我们的国家,这是第三条罪。齐景公听后,便赦免了养马人。这是臣妾那年与陛下一同读书时看到的故事,陛下可还记得吗。” 世民听道之后,没有吱声,怒火却是逐渐平息了下来,养马官员也因此免于问罪。世民说道,“朕之所以心疼紫骝,是因为……”他看了盈盈一眼,看到宫女和内侍们还跪在地上,便示意盈盈等人起来。 盈盈知道,紫骝是自己和陛下在云州初遇时骑过的马,十多年了,也一直陪着世民东征西战,如今死去,连她听到也是不忍。 “皇后,谢谢你的劝诫,让朕又可避免一桩过失”,帝后携手又再一次坐下。皇后眼见如此,便也松了口气。 盈盈从未见过世民发这么大的火,虽说紫骝马死了她也心痛,但毕竟也不是事关人之生死大事,今日也算见识到了天子的龙颜震怒。 她眼见无茵虽然劝谏得体,但也面露疲惫之色。偌大的后宫,若想让世民事事满意,谈何容易,无茵想来也是操碎了心。 世民缓和下来。若菱为他们又填上些新茶来,盈盈便亲手奉给世民。世民接过茶来,向着无茵说道,“皇后,过几日便是亲蚕礼了,又要劳动你。” “陛下,亲蚕礼自古有之,意在号召天下织妇重农扶桑,是国之大事,也是臣妾的本分和职责,怎么能说是劳动呢?” “朕想着,近年来连年丰收,百事安泰,朕想在亲蚕礼上多加乐礼,多引仪仗,以示隆重。皇后以为如何?” 无茵说道,“陛下,臣妾明白陛下的用心。但亲蚕礼意在皇后为民间妇人做注重农桑、勤俭持家的榜样,若皇家多奢华,民间若也仿效,不就失去了亲蚕礼的本意吗”。 世民听了,连声道,“对,对,皇后言之有理,就按皇后的意思”。
第117章 大安宫 盈盈在内文学馆中新设立的乐坊取名“宜咏坊”。挑细选数位女工乐伎与舞伎数十人,研习、排演新的唐宫乐舞,很快就初具规模。吕才本就是太常博士之一,隔几日便来到宜咏坊为宫人教授诗、书、礼、艺、乐。如今盈盈在宫中,他便更愿前来。哪怕不说一句,能看上一眼,也是心情愉悦。 一日,吕才在宫中讲席清乐,“清乐本是南方吴声西曲,深受民间士子热爱。汉魏两晋已是宫廷乐舞,魏文帝曹丕,梁武帝萧衍都酷爱清商之乐,加以发扬。乐府旧题中也多有清商名曲,长短歌行、子夜歌、采莲曲,摇曳多姿,百花争艳。陈朝以来,清商乐的新曲多写宫廷脂粉,通宵达旦,倒少了古曲的清丽淡雅,风流可怀。隋朝一统,又在宫中设清商署,专管六朝以来的清商之乐和汉魏旧曲。如今我大唐制乐,眼下也尽数保留清乐,为《坐部伎》之一。故而宜咏坊亦可排演清商乐舞,若能稍去南朝之浮华之气,多复魏晋简洁高尚之风,秘舞更奏,妙材骋伎,也是功劳一件。” 这样的场景便经常在宜咏坊中上演,盈盈仿佛一株新树,仿佛能够自由地生长,一直可以触及到高远的天空。宫中书籍,饱学之士,令她沉浸不已,灌溉和滋养着她的内心。 李渊迁居大安宫后,世民和无茵总会抽出时间前去探望。这一日,世民前去大安宫问安,他想到上次献《破阵乐》的时候父皇对盈盈的赞叹,于是便传旨,令盈盈与他同往。 世民端坐车辇之中,盈盈在侧面陪坐。她看世民有些疲惫,便轻声说着,“陛下,车驾劳顿,这路上还有一会儿功夫,不如休息片刻吧。” 世民说道,“朕不累,难得出来看望太上皇,又有这初夏的景色,朕也想忙里偷闲,透透气才是。” “嗯,陛下说得是”,盈盈微笑着。 世民虽然这样说,但却实在是有些疲累,不一会儿便迷糊地睡着了。盈盈便为他遮上车帘,又在一旁为他轻轻地打扇。盈盈看着世民睡着的样子,虽已中年,但脸上却挂着单纯可爱,又安详满足的表情。她心中满是怜惜,真想让世民多睡一会儿,自己好贪婪地陪伴他。 不过,大安宫很快就到了。盈盈轻轻地唤着他,世民在车上醒了醒神,盈盈便在车中替他把衣衫襆头整理妥当。眼见已有侍从放下来了踩踏,便先下车去,站在一旁侍候。又过了片刻,世民方才从车辇之中下来。盈盈半弯下腰,伸手托起他的手臂,轻扶着世民下车。世民站定后,环视周围行礼的众人,再径直大步走去。盈盈和大批的随从、内侍和宫女跟在身后。 世民进入太极宫中向李渊、万贵妃问安之后。两人入座,万贵妃也在一边奉陪。“父皇,盈盈……也很想来看望父皇,一直不得成行,这不,她今天随我来了,来向父皇问安。” “哦……在哪,快让她进来”,李渊听了竟然有些激动。 盈盈候在殿外,听到太上皇传她,便快步走进殿内,向太上皇行礼,“奴婢拜见太上皇,祝太上皇福寿安康。” “好,好,快免礼”李渊很是高兴,连声唤她起来。可能真是老了。看着这个历经风雨的女子倒有些百感交集,又是怜惜,又是心痛,又是慈爱。 李渊和蔼地说道,“盈盈,你又回到世民身边了,这可真好。” 盈盈温柔地回话说,“是,太上皇,盈盈能再次侍奉陛下左右,是盈盈的福气。” “当年的事……哎,也是我一时糊涂”李渊满脸歉意,“我是打小儿看着你长大的,何尝不知道你对世民的情意,哎……” 盈盈连忙劝道,“太上皇,您别这么说,要折煞盈盈了。若不是这些年的分离,奴婢也不会知道自己心中是如何爱重陛下,也不会陛下谱写出《破阵乐》了,这就是有得必有失呢。您说是不是?” “对,对”李渊点了点头。他发现盈盈还不是嫔妃的时候,便有些好奇,问道,“世民,你还没有……” 世民想解释一下,说道,“父皇……” 盈盈接过话来,“太上皇,奴婢奉陛下旨意,在内宫建宜咏坊,为陛下排演宫廷歌舞,繁荣大唐文化。能为陛下做些事情是莫大的光荣。” 李渊能够想象两人之间的情感一定有些复杂,便只得说道,“好,我了解了。无论如何,现在你回到世民身边,我也就安心了。” 世民和盈盈对视了一眼,笑得会意,也很温馨。说着说着,便到了晚膳时分,宫中司膳见皇帝在此,便按仪制做了准备。世民说道:“父皇,盈盈最近重新排演了南朝清乐《子夜歌》,想献给父皇。父皇可有兴趣一听?” “哦,好,好”,李渊说道。 盈盈眼见昔年镇守一方的元帅,号令起兵的英雄,执掌四方的帝王如今不到几年的功夫,便垂垂老矣,只能看些宫廷歌舞,与宠妃们聊以度日,也实在感慨。 李渊、世民还有万贵妃、宇文昭仪,还有张婕妤和尹德妃等旧日嫔妃在厅堂之中坐定,摆上筵席。盈盈便亲自抱起琵琶,带领三个女伎抚琴吹箫,由十六名舞伎跳出《子夜歌》中的一段。盈盈选的正合了当下的时节,都是夏歌。只见歌曰:“暑盛静无风,夏云薄暮起。携手密叶下,浮瓜沉朱李。四周芙蓉池,朱堂敝无壁。珍簟镂玉床,缱绻任怀适。” 子夜歌本是吴侬软语,配合着琵琶弦筝,箫声延绵,更是清丽婉转。舞者皆着淡粉色的绣衫罗裙,簪花垂髻,婀娜窈窕,宛如一朵朵夏荷开在玉湖之上,迎风摇曳。 李渊兴致很好,尹德妃、张婕妤等人怕是很久没有再享受这番歌舞连连的美酒美景,举杯左右逢迎,酒过几巡,李渊听着深幽而动人的旋律,眼看盈盈技艺精湛,胸怀开阔,不似当年,更增添了几分喜爱之情。他仔细打量着世民的神情,见他虽然不语,但眼中那笃定的爱意却遮掩不住。看如今盈盈和世民看似分离,却又永远相依的样子,他竟然有些懂得了。 他小声对世民说,“世民,有盈盈这样的女人在身边,你可要好好珍惜啊。”世民点了点头,他明白父亲的意思,而那种得意、满足、心安和期许的感觉正在把他深深的包裹起来。 曲罢,盈盈起身,“太上皇是琵琶高手,奴婢献丑,还请太上皇指教。” “盈盈,你已经演得淋漓尽致了。想来南朝乐府就是这等风韵,倒让我想起了年轻之时在隋朝的江都行宫所见。你的排演去其繁琐,却得其真妙,实在难得。以后不妨多排演创造些新曲,符合我大唐的风范。”
第118章 白纻舞 一日,盈盈在教习之中问道吕才,“先生认为前朝清商乐舞,哪个最佳?” 吕才答道,“自然是《白纻舞》了。” “不瞒先生说,小时在前隋掖庭宫,便被教习过《白纻舞》。炀帝常常自诩生来便是南国之人,不仅人常在江都,而且格外喜好吴地歌舞。‘白纻’本就是吴地芒麻,织布成衣后洁白如银,舞伎们身着白纻所制舞衣,舞姿轻柔温婉,妩媚动人,隋宫倒是经常上演。” 吕才点头称是,“你说的不错。《白纻舞》在武德年间宫里也上演过。如今新朝气象,陛下前朝后宫都多宴饮。皇后也有吩咐,过几日陛下要在丹霄殿中宴请群臣亲眷,想备些不一样的歌舞,若能趁此重排《白纻舞》,也可为陛下增添喜乐。” 盈盈点头称是。 吕才说道,“东汉傅毅《舞赋》中曾说过,‘论其诗,不如听其声,听其声不如察其形’,描绘《白纻舞》最为合适。而《白纻舞》的形关键在袖,若舞衣选得好,长袖翩翩,便是极美的情景了,这便是《周礼》中所说‘人舞无所执, 以袖为仪’。 盈盈边点头,边在琢磨“袖”若在这《白纻舞》中会是个怎样的情形。 吕才还带来一人,原来是太常寺乐工白明达,只说《白纻舞》多用琴、筝、箫和箜篌,特请白先生来教习乐伎。盈盈旧日在随宫,便闻听白明达之名。白明达自幼便是隋宫乐人,因善琴箫,善箜篌,技艺高超,又能作曲,曾经深得炀帝赏识,予以厚禄。只见他也有三十四五岁上下,便向前见礼道,“盈盈早闻白先生大名,幼时便学过先生所作得《泛龙舟》、《七夕相逢乐》等,今日得先生教习《白纻舞》,一定高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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