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舞将收的时候，一段琵琶长轮指，如同珠玉悬山，飞瀑直下，再配上一段飞速的扫拂，音色尽收。男舞者围起阵型，将四个女舞伎围在正中凌空舞剑，最后一女子在其中被高高的托举，剑击长空，英姿飒爽，美轮美奂，而琵琶声动和黄钟大吕戛然而止，一舞定格。在坐之人无不赞叹，鼓掌称妙。
世民沉浸其中，龙心大悦，鼓起掌来。他定睛一看那位出挑的女子，大吃一惊……“盈盈！”
他脱口而出，但很快开心的大笑起来，铿锵有力的连连赞道，“好，好，好，赏！”
舞者随即解开阵型，跪于舞池向世民叩首行礼，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气势斐然，然后鱼贯而退。无茵、杨藜都感到十分意外，只有会心微笑和鼓掌赞美。李渊、柴绍、玄龄、尉迟敬德这些曾经知道或者见过盈盈的人也都感到意外，但随即又被此情此景折服了，惊得说不出话来。
李渊见到舞者竟然是盈盈，有些激动，更有些颤颤巍巍地说道“这不是……”他叹了口气，“好，好，好……”他也没有再说下去，但满脸赞许却怎么也隐藏不住。玄龄眼见盈盈以这样的方式又一次出现在世民面前，他捋着胡须，笑得舒畅，仿佛在感叹自己的福气，又能看到这失而复得的一件珍品。柴绍心下慨叹，想到若不是世民，秀宁肯定会把盈盈留给自己，但恐怕这样的女子也只有世民才配拥有。敬德早就看呆了，一直不理会旁边的秦琼、知节频频举杯，直到此时此刻才一仰脖子喝下一个海碗，默不出声。无忌和魏征同座。魏征面带微笑，这很难得。无忌在他旁边耳语，告诉他这个姑娘是谁，与陛下有过怎样的往事……吕才也在殿中，他露出一丝艰难的笑意，看着盈盈终于达成心愿，他如释重负，这场重逢实在太精彩，太令人难忘。他倒有些替盈盈担心，这一幕，对她来说究竟是好是坏呢？
世民兴致更高，一脸藏也藏不住的笑意。他登基以来，不，他平定洛阳以来，似乎很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如今灭突厥，天可汗，恩威四方，百姓安乐，众臣拥戴，天下礼敬，他有一种得到一切的满足和快感。那种作为帝王的喜悦，涌上心头。
而更让他感到意外和欣喜的，是他的盈盈，竟然在这样的时刻，用这样一种方式回来了，还献给他如此完美、如此美妙绝伦的《秦王破阵乐》。他心下叹服盈盈的才华、智慧和勇气，但此刻满心的想念和爱意让他恨不得立刻走下台阶，把盈盈抱在怀中，好好的爱抚，好好的诉说。
他满饮杯中之酒，下旨重赏太常寺和内文学馆，又徐徐说道，“大唐以武功安定天下，如今以文德治理海内，此舞意境深远，立意高妙，符合偃武修文之策，可为国乐。此后凡国之大典，朝贺都可演出。”众臣无不叹服。
第115章 魂梦与君同
入夜。世民让李菁传盈盈来寝宫见他。李菁来到掖庭，看到盈盈的时候也是高兴异常，“盈盈，你真的给了陛下一个很大的惊喜，陛下龙心大悦！”
“李菁，还要谢谢你当年帮我。”
“你可要把握机会啊……”李菁说到这，眼见盈盈笑而不语，便说道“算了，我不懂你”。
李菁带着她来到寝宫，“陛下，盈盈到了”世民挥手让他退下。
盈盈款款走进殿中，看到端坐正中的世民，他如若泰山，眉目沉静，高大威严。她连忙向世民行大礼，称道，“盈盈拜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世民见到她很是高兴，一面快步离开案几，一边说道，“快平身。”他亲手扶起盈盈，温柔地说道，“来，让朕好好看看你。”
盈盈很是高兴，她等了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刻了，她止不住地流下了眼泪，深情唤道，“陛下……”
“别哭，别哭，让朕好好看看你，一别几年，朕没有想到，我们会在这样的场合下见面，更没有想到你会给我这么大的惊喜”世民把她揽在怀里，两人紧紧相拥。好多年了，两人再也没有离得如此之近……
“陛下……”盈盈动情喊道。世民也很深情地说，“我都知道，都知道，这些年实在是委屈了你，是我不好，你受苦了，让你难过。”
盈盈摇着头，“不，陛下，不苦。只要盈盈还能为陛下分忧，哪怕只有一丝一毫的作用，盈盈也都是心甘情愿的。”
世民还是不忍放手，他想要多抱盈盈一会儿，仿佛可以把这些年失去的时光，失去的爱都补回来。“你这些年在什么地方？”，世民望着盈盈，问道。
盈盈缓缓说道，“陛下破齐王府后，盈盈不知该如何面对陛下，也怕会给陛下添麻烦。但又实在舍不得陛下，所以想着不如趁此机会为陛下完成《秦王破阵乐》，一了心愿。所以便一直留在长安。盈盈一天也不能忘记陛下，眼见陛下文治武功，亘古未有，盈盈心中实在思念，便只想快点与陛下重逢了。”
“谢谢你，你给朕这么大的惊喜，朕从未想到过，你能写出如此美轮美奂的乐舞。盈盈，你是那么的与众不同。朕如今看着你，仿佛一件珍宝失而复得，却比以前更显珍贵了。”
“陛下……”盈盈低头，娇羞地埋进陛下怀中。“陛下可知道，盈盈等待这一刻，等了多久。这一切仿佛如在梦中一样。”
“不，这不是梦。你又回到我身边了”世民温柔地安慰她。“对了，今天的《破阵乐》，与你那时在晋阳为朕所演奏的已有很大不同，是怎么回事？朕差点都不能听出是你所作。”
“当时的《破阵乐》，是盈盈献给心中的秦王，而如今之《破阵乐》是臣民献给陛下。当然要做大的改动了。为了完善此曲，我特意求了吕才先生指点一二。所以今日陛下听到的《破阵乐》，是在他指点下重新写了大半，又几经修改。恐怕也只有陛下才能听出当时的痕迹了。”
“好，好，你竟有这等心思和才华，朕也忍不住为你赞叹了。”
“盈盈想亲自为陛下献舞，所以只好重回掖庭宫之中，才能有此机会。”
世民突然想到，“那日阴妃所提到的‘一默’，便是你吧。”
盈盈笑道，“陛下怎么猜到的？”
“虽不能肯定，但只觉这名字中藏有几分玄机，细细嚼来似曾相识。”
“陛下，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这上下各取一字，就是‘一默’了。”
“对，对，如此灵动的方法，也只有你想得出来。”
“盈盈的名字本就是陛下所赐，如今要与陛下重逢，自然要花些心思，否则，怎么配得上陛下呢”。
世民笑道，“盈盈，你为朕做了这么多，朕实在感动。这首曲子，让朕想起了当年，朕和你还在年少，那种真情、纯粹实在令人怀念。”
“如今陛下君临天下，百姓称颂，不是更好吗？”
“但肩上的担子更重了，盈盈。当时的事都怪我，是我不够果断，与你错过了，让你和我分开。那些年里你一直在为我担心，不顾性命的帮助我，你忍受元吉的折磨，你救了承乾，还有那枚青梨，传来的消息几乎是在最后的关头又一次救了我……我都知道。”
“这是盈盈的责任，义不容辞，也义无反顾，更是盈盈的思念，再说，陛下也一直在暗中保护我的，我也知道……”盈盈听到这里，也勾起了往事。她深情的呼唤着， “陛下……”一面只把头在世民怀中埋得更深。
“都过去了，不说了，不说了……”世民不等盈盈说话，抚摸着她的脸颊，温柔而径直地说下去，“如今，你回到朕的身边，朕不想你再离开朕。朕想封你为妃，以后好好呵护你，好吗？”
盈盈听到世民如此说，泪水又忍不住的流下，她的心情复杂的很，目光中露出千百种神情，她也许曾经热切的期盼过，但也曾经真的在心里拒绝过。但如今是不是来得太晚了？她的选择究竟是什么呢？或者，世民还会由得她选择吗？那些曾经横梗在两人之间的东西，会真的因为一支乐舞而消失殆尽吗。
盈盈望着世民，“谢陛下恩典”，她很得体的回答，又一字一句的说着，“陛下，盈盈离开陛下快五年了，几乎无日不在思念陛下，渴望回到陛下的身边。只是……盈盈当日被齐王折辱，身子已有损毁，怕是不宜再侍奉陛下了……”
世民很感慨地望着她，“ 盈盈……”眼中流过千般惋惜和不解。寻常女子，不管之前发生过什么，听到这样的旨意难道不都应该欣喜若狂的谢恩吗？世民看到盈盈眼中的伤感与无奈，他坐下来，静静地等着盈盈告诉他情由。
“陛下，盈盈有个想法。”
“你说。”
“如今盈盈既然与陛下重逢，就再也不想离开陛下了，盈盈想在内文学馆建一座内宫教坊，为陛下制乐，教习歌舞，如何？算起来，盈盈已经历隋唐两代掖庭乐坊，发现其中似有可多用心琢磨之处。若教坊能做有我朝特色的宫廷燕乐和相和之歌，再使乐舞之精华，之灵气传到四海，也能为陛下偃武修文，怀柔天下，教化万方有所助益。”
“盈盈，你所言甚是。让朕竟然有识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之感。”
盈盈笑着，语调中露出些坚定的意味，“所以，陛下若恩准盈盈做这件事，盈盈不但可以随时见到陛下，在陛下身边，又可以为陛下的贞观之治贡献些微薄之力。不知可好？”
世民听后，感慨良多，他在殿中踱了几步，为盈盈的选择慨叹，却又为她的胸襟和高远而赞许。他沉吟了一会儿，便点了点头，“好，盈盈，你能有这番心意，是朕的福气。你便做朕的后宫司乐，为朕开辟教坊，做弘扬乐舞之事。”
“谢陛下恩典。”盈盈下拜。
“皇后一直很惦记你，你得空多去看看皇后”
“是，盈盈也不敢忘记皇后的好”。
“朕还有奏折要看，你去吧。”
“是，盈盈告退。”盈盈退了出去。世民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直到她离开。
世事变迁，果然，无论是否情愿，一切都改变了。世民想着盈盈那张清丽美貌的脸，和那年她离开天策府之时有了些许不同。多了几分成熟和风韵，算算年龄，盈盈也的确不那么年轻了。无茵、杨藜，韦珪，这些一早陪伴在他身边的女人又哪个不是日渐老去。
盈盈此番带了《秦王破阵乐》回来，世民的确惊喜无限，但他却并没有什么准备。除了封妃，他没有想好日后如何要对待这个与众不同的女人。再做侍女是不合适了，自己不能一再耽误她。封妃便是好的归宿吗，这些年，他封了那么多妃妾，几人又真心称意。后宫佳丽三千，自己朝政繁忙，且还有元吉旧事，如果只是男女之情，他又能给盈盈多少呢。
盈盈能做如此的选择，只怕是想透了这一切，哪个后宫女子能有这样的胆识，会想到要撑起那片大唐宫廷乐舞的天地呢？世民想着，如果她想要有一方天地，就给她一方天地好了，这是她深爱自己的方式，不是吗？
若说辜负，自己已经辜负她了，若只把她锁在深宫又何尝不算是另一种辜负呢。如今，她的脸上洋溢着的是后宫女子难有的才华、充实和自信，那种美丽，那种精神气度仿佛正好合了她的年龄和阅历，不是更美吗？
若是想念她了，随时都可以见到，陪伴，拥吻，爱恋，浸润红颜，像原来一般的汲取力量……宫中的嫔妃、宫女、女官，哪个不是为自己所准备的呢。想到这里，世民摇了摇头，似乎放下了，又在心里实在敬服她。他甚至有些期待盈盈，以后会献给他怎样的大唐乐舞。因此而相守，不离不弃，不是也很美好吗？
第116章 畏君听未详
盈盈离开太极宫后，也有着很多说不清的感受。她知道，世民确实不再是公子，也不再是秦王了。那种属于君王的气息，从内而外的喷涌着。他高贵威严，他高高在上，他杀伐决断，主宰着每一个男人和女人的命运。他雄才伟略，他心怀天下，他从不轻易露出任何真实的自己和想法，他的世界因那至高无上的权力而自由，却也因此而被束缚得不得挣脱。很难说，这究竟是不是她日夜思念的世民了。
虽然他依然和蔼，依然温和，紧紧抱着她的时候依然那样赤诚。但她和他说话的时候却不能不小心翼翼，不能不斟酌言辞，不能不一直侧目观察他的脸色。这就是君王之所以称孤道寡的原因了吧。她半夜未眠，想起年少时与世民的相逢，竟然恍若隔世。
司乐女官掌管内宫乐事，虽然是品级不低的女官，能在宫内有一所独居的小院，但身份不比嫔妃，仍然是宫人。盈盈何等聪慧，很快便适应了皇宫女官的身份和职责。她进宫去拜见长孙皇后。无茵自那一日在《破阵乐》舞中见到她，也暗暗敬佩这个女子，却没迟迟有听到陛下册封的旨意，心中也是疑惑。听到盈盈前来，她便高兴的传她进来。
盈盈进到立政殿中，向皇后行大礼，“奴婢拜见皇后千岁千千岁。”
“快起来，盈盈，来这边坐”无茵热情地招呼她。
盈盈站着回话道：“皇后娘娘，奴婢现在在尚仪局任司乐，执掌内宫乐事，还请娘娘多多指教.”
“盈盈，你……你怎么……”无茵很是惊讶，也甚为不解。
盈盈知道无茵的想法，两下里便说道:“娘娘，奴婢想为陛下多做些事情，如此这般，也是侍奉陛下”。
无茵叹了口气，“你呀，虽然同为女人，但有些时候，我真是不懂你。你与陛下经历了这么多，如今重逢，正应该好好珍惜，女人相夫教子，才是归宿啊，你为什么不做陛下的嫔妃呢。难道是陛下无意册封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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