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才说道，“我倒觉得这种自发的、源自民间的拥戴和真情，其立意之高要好于干巴巴的只声歌颂。陛下那日正好论及盛世之乐，又提到乐能怡情，又有因乐而修德的寄望，倒不妨多用些真性情在其中。反而更能打动人心呢。至于格局上，从器乐伎俩之处着手，也能作些改观”
吕才便想到两个方法。一是让颂歌一段音律反复，时间也稍稍延长，烘托出那种民众感戴帝王，生生不息的热忱；二是将颂歌惯常用之的鼓吹之乐在加上几遍黄钟大吕，一下便增加了宏大威武的气势。
盈盈依言弹奏一遍，脱胎换骨，她对乐舞的理解，似乎与以前完全不同。“终于完工了”，盈盈长叹一声，不由得热泪盈眶。
吕才也是高兴得很，如此佳作，得以流传，不是一件很好的事吗。“陛下一定会喜欢的”
盈盈道，“只是不容易找得到之前的影子了，也是有些可惜的。”
“你放心，如果有心，当然得能听出来的。古今能有几人在战场经历生死而后制乐？这番独到的心意当朝还有何人？再说，那段民间流传的小调不是也还在曲中嘛，陛下亲自改的音律也留着了，还有那最后的颂歌一段，所谓真性情，可还有人超越于你？你放心，陛下会明白的。”
盈盈露出了迷人的微笑，“但愿如此。来，我们庆祝一下，你等我”。
吕才独自站在院中，高兴与遗憾并存着，他无法阻止这一切，不如让这一切更加美丽吧。
盈盈转身入厨房，端来几样小菜，又为吕才斟酒。“先生，我敬你一杯”
吕才举起酒来，“谢谢你，只为这千古一曲。”
“来”。吕才又追问一句，“重回掖庭宫的事，你真的想好了？真的不后悔？”
盈盈摇了摇头，目光坚定，“我想到他身边去，哪怕永远只能站在他的身后，站在他不远处。” 吕才仰头喝掉一杯酒。
盈盈深情地说，“先生，我明白你的心意，你的担忧与不舍。这些日子的情谊，盈盈永志不忘。是你带我来到另外一个世界，远离那些不知名的勇敢，不确定的爱，远离日常的琐事，让我看到了自己，甚至是让另一个我因你而新生，这是我从来没有想过的。”
“盈盈，我知道你的心意已定，但我仍然觉得可惜，你可以过得更好。”
“见到先生，我已经更好。只是，今生，无论我怎样，从前或以后，更好或更不好，盈盈都愿与陛下连在一起。”
吕才听闻，又将杯中酒仰头饮下，“好。我带你回去！你放心，内文学馆我也经常进出，我会尽力照顾你。”
盈盈也将杯中酒饮尽，“盈盈在此多谢先生！”
第112章 江头宫殿锁千门
一转眼，盈盈离开已经一年多了。世民忙碌于朝政，经常是焦头烂额。世民刚刚派兵征讨东突厥，大获全胜，俘获了颉利可汗，押解至长安，自汉代以来长期侵扰北方边境的突厥终于灭亡，可谓千古之功。
喜讯传来，举国欢腾，四方蛮夷纷纷觐见，尊称陛下为“天可汗”。世民励精图治，勤政爱民，大唐一片繁荣昌盛。不久前，长孙皇后又为他生下了他们的第三个儿子，取名李治，寓意大唐长治久安。贞观二年的元旦就要来临了，太常寺自然要为元旦的朝贺而准备乐礼，忙得不亦乐乎。
吕才上奏说，“陛下，元旦将至，今年不同于往年。陛下灭东突厥，立千秋功绩，又加“天可汗”的尊号，外邦使节也都齐聚长安。太常寺新制《秦王破阵乐》乐舞，想要在元旦朝贺之日献给陛下。”
世民一听，自然大喜，“朕当年征讨刘武周之际，民间就有此曲。如今四海一统，再听此曲，更能激励我们不忘过去征战艰苦，要加倍努力才是。”
世民做了两年多皇帝，无论前朝后宫，都已处处展现贞观新气象。如果不是近日朝堂之上重提《秦王破阵乐》，他似乎已经很久都没有想起盈盈了。
他十分勤政，经常批阅奏章直到深夜。长孙皇后打理后宫，一切井井有条。身边的宫女都换了新人，后宫嫔妃更是多了起来。不过今天，当吕才提到献奏《秦王破阵乐》的时候，他眉目之中似乎闪过一丝惊讶和少有的柔情。他想到了晋阳起兵就开始为他写作此乐的盈盈，算来已经有一年多没有她的消息。
这一年多的时间足以让他忘记一个女人。但盈盈，也有一种近乎神奇的力量，她还依然存在于他的心底。比如今夜，他在脑海中想得无法停下来，“这个丫头究竟在哪？她说会来找朕，但为什么这么久了还不来呢？难道等着朕屈尊派人去找她不成？她如今过得怎样？还会如当初一般吗……”他想着想着，倒是苦笑了一声。他突然急迫地想听到这首乐曲，他想知道，此时的《秦王破阵乐》会与盈盈有关吗？会不会是盈盈曾经给他写过的那一曲？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她如今还好吗？在哪里……
此时的盈盈，正在与吕才讨论《秦王破阵乐》的舞图。眼下离元旦朝贺之日上演大概一个多月的时间。盈盈的舞图是六十四名舞者，全部披甲执戟，列阵表演。但吕才觉得这个规模不够庞大，于是将舞者人数增加了一倍，与《秦王破阵乐》环环相扣，节拍相和。
舞者的阵营完全对应破阵之音，依靠舞者变换队形，将来往，快慢，分合，骑兵，突袭、击刺，剑舞，奏鸣融合在一起，交错屈伸，有张有迟，有紧有舒，首尾回互，如临其境。
吕才眼见这磅礴的阵形变换，依稀可见未来这将是多么令人震撼的乐舞。但他眼下却有些心不在蔫，因为明日，盈盈便又要入宫了。
“你再想想，或许……”
“我想为陛下献舞，这一点没有改变。先生，谢谢你帮我完成心愿。”
“你再入宫，我想见你，想和你说说话，就不这么容易了。你要好好保重”
“嗯，谢谢先生的这份心意。我会的。先生教习宫女本是分内之事，我们还会见到的。”
次日，盈盈跟随内文学馆从民间招募到的三十名乐伎和舞娘一起入宫，她自称“一默”，长安县人。教习师傅细细察看容貌、神态、技艺和舞姿，层层查验之后，她便顺利地通过了。
竟然又入掖庭宫了。除了做齐王侧妃的那些年，算是有个明正言顺的身份以外，盈盈在那一纸大唐户籍簿上无非是从官奴婢做了私奴婢，如今又入掖庭，也不肖什么分别。如此看来，也不知是世民还是元吉对自己更好……
这次新来的歌舞伎，都是专门寻来排演《秦王破阵乐》乐舞的。舞阵一百二十八人中，有四个舞伎在阵图正中，她们是乐舞的灵魂，起承转合，在左右和前后的阵形变换中处于引领的位置。在吕才的安排下，盈盈算做其中之一。
内文学馆有专门的教习师傅，正吩咐着这些精挑细选出来的舞伎。吕才也在一旁，他的目光不停地在盈盈身上游离着。“此番排演《秦王破阵乐》，在元旦朝贺之时上演，是内文学馆的大事。你们一定要勤加习练”“是”，盈盈等四人向师傅和吕才行礼称是。
没想到兜兜转转十多年，自己竟然又重新回到这里，这是命运的捉弄吗？晚上，她一个人在掖庭宫的厅堂里，向着远处重重宫宇，向着太极宫遥望着。看不到全貌，却只能看到飞檐一角。
对于很多宫女来说，这是她们一生的期盼。见到陛下，为陛下献舞，受到陛下的一丝垂怜。白日若有闲暇，她听着宫女们闲坐，口口相传着陛下的故事，那个英勇、帅气、飒爽的秦王。这是以后的故事，而她更多想到的，却是那位晋阳年少的翩翩公子。
“一默姐姐，你见过陛下吗？”一个身量小些，刚入宫不久的小宫女问她
“我……我也没有。”
“跳《秦王破阵乐》，其实我不情愿”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女扮男装，陛下是不会注意到我们的。”
旁边的另一个女孩插话道，“我听说，陛下喜欢婀娜多姿，鲜艳妖娆的女子，你看阴妃，曾经也是掖庭宫女，如今都是妃子了”
“不对，不对，你没听说，阴妃是因为一次在宫里给陛下侍宴，说是很像陛下早年在秦王府中的一个侍女，才纳了她的。”
“这怎么会，陛下那么威严帅气，在秦王府的时候就更是英俊潇洒，怎么会喜欢一个侍女啊？”
女孩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闲话着。盈盈感叹从隋宫到大唐，这里真是别无二致。这些明媚鲜妍的生命，从来没有真正的绽放过。她们也不会知道，眼前的这位一默姐姐，就是传说中阴妃很像她的那位侍女。她们也不会知道，一默姐姐曾经与她们口中心心念念的陛下有过怎样的故事。不过，夜色冰凉，倒让她有些不安了。等女孩们都睡下，这宫中的安静却让她有些害怕。
她想到了吕才反复问她的话，“你不后悔吗？”她是如此执意地要走向世民身边。无论前面是什么在等着她，她只有义无反顾了。
第113章 宫中人
同样的宫廷的夜晚。盈盈在她人生来处——掖庭宫中遥望世民的时候。世民宿在新进宫的美人王氏之处。房中暖暖地炭火，酒香还没散去，银烛高照，幔帐轻飘。
无茵在立政殿如豆的灯光下静静地读书，若菱侍立在旁。承乾常居东宫，平时相聚很少。无茵突然间停下来，跟若菱说道，“有些日子没见承乾了。”
若菱陪笑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如今在东宫之中读书、习武，白日里都忙得很。不如奴婢明日去请殿下来一趟。”
“不必，他有陛下的教导，我很放心。”
“娘娘，其实您不必如此遵循着祖制，您若想念殿下，也可前去东宫看望啊”
“不行，我若不尊祖制，上行下效，还如何服人？眼见这后宫人越来越多，若失了理体，再不小心多几个恃宠生娇之辈，岂不是让陛下烦心吗。”
“娘娘说得是，奴婢没想那么周全。”
话音刚落，治儿却哭醒了一次，好像是做了什么梦，无茵起身，很温柔的去拍了拍治儿，治儿便很快睡着了。
杨藜也在深宫独坐，世民也有些日子没来了。好在有恪儿一直养在身边，读书、骑马、射箭。恪儿生性聪慧，读书过目不忘，她能够得以安慰了。还有愔儿年幼，身子却不大结实，这入了冬天，更是容易病着，她费心照顾，日子也还不算难过。
韦贵妃和韦昭容两人宫苑连在一处，无人之时总在一起作伴。尼子尚未有过身孕，寂寞之时便来韦贵妃处和她的一子一女玩耍。世民为她们赐下丰厚的赏赐，却不怎么见得到他的人影。今日知道世民临幸新人，也是寻常事，便一同在灯下做着女工。这只是宫中普通的一夜。
宫外，吕才被一种深深的遗憾笼罩着。他在遥望宫城，想着这些日子以来和盈盈一同完成《秦王破阵乐》的场景。他不舍，他心痛。但他明白，盈盈终究是陛下的人，他无论如何也留不住，得不到。既然如此，不如就助她完成心愿好了，让喜欢的人尽情地绽放，尽情地美丽，尽情地追逐她爱的，不是也很好吗？
第二日起，内文学馆的师傅还有太常寺的教习来给舞伎们排演乐舞。这舞是歌舞大曲，吕才的乐谱又是前后三遍，一场跳下来快要半个时辰。女孩们十分疲累，又穿着铠甲和男装，沉重地很，经常是跳得汗水淋漓。师傅们又很严格，一个动作不可，便反反复复跳上几遍。
其它三个女孩有些怨言，想着女扮男装的舞蹈实在有些费力不讨好，而且这么多人，这么大的阵仗，陛下怎么能注意到自己。只是害怕师傅责骂，不得不一遍一遍的排演。
盈盈见状，安慰她们说，“妹妹，虽然此舞是穿着盔甲男装，但如果跳得好，太常大人就会给我们更多的机会。这一下曲万一是霓裳婀娜，独领风骚，不就更容易见到陛下了么。所以，我们只要专心练舞即可。再说，此曲是特地要在元旦拜贺之日献给陛下的，若龙心大悦，赏赐肯定是少不了的。”
女孩们毕竟都还年轻，听盈盈的话，觉得在理，便能练得更尽心些。吕才远远地听到，心下赞许盈盈。
按照舞谱，在“颂歌”一章的最后，有一处由众多舞者托举一位舞者一跃而起的片段，吕才自然安排了盈盈在此。几个女孩有些不满，想来这是唯一能被陛下注意到的时候，便来争抢这个角色。
闲暇时分，女孩们便说，“一默姐姐，你上回说要专心习舞，不问其它，既然这样，不如把你的角色给我吧。”
“姐姐，你年纪比我们大，恐怕跳得再好也不会获得陛下的宠幸，这机会不如让给妹妹们吧”
……盈盈见状，摇了摇头，“教习们的安排，自然都是依据舞曲的需要，选择合适的舞者，才判断一个位置该由什么样的人来跳。这献舞并非选秀，难道标准不是能不能把舞曲跳得如何，而是会不会获得陛下的宠幸吗？若都如此想，那这乐舞还怎么排演的下去呢。我们还是专心练舞，不可再胡思乱想了，好吗”
盈盈话音刚落，眼见一位打扮华丽，风姿摇曳的宫妃走了进来，后面跟着四个宫女，分立在两排。盈盈没有见过此人，但猜想此等装扮，便是阴妃了。
教习师傅们连忙带着舞伎们纷纷下拜，“拜见阴妃娘娘……”
“起来吧，听闻内文学馆奉旨与太常寺共同排演《秦王破阵乐》，我奉皇后之命前来瞧瞧排的如何。不想竟然在门外听到这番话。这舞跳得如何尚未见到，这里的心思可是大有深意呀。”
“这……”几个女孩眼见阴妃如此说，心下开始害怕了，毕竟在嫔妃面前，刚才说的话可是大忌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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