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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中春信

时间:2023-05-19 09:00:02  状态:完结  作者:尤四姐

  付嬷嬷和雀蓝将祭奠的一切铺排好,肃柔命她们先退下,自己跪地磕了头,虔诚道:“爹爹,女儿看您来了。最近发生了好些事,爹爹在天上应当都看见了。女儿今日来,是想讨爹爹一个主意,女儿婚媾听取父母之命,请爹爹示下,是否准许女儿和嗣王的婚事。”
  她取出一对筊杯,那是月牙形状对合起来的两瓣木片,祝祷之后视其俯仰,断其吉凶。
  合掌拜了拜,心中暗憋上一口气,松手让两块木片落在地上,仔细一看,两阳朝上,赫连颂不懂其中玄妙,立刻惴惴问她:“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肃柔面沉似水,垂眼道:“两阳是预兆不明,两阴是不答应,一阴一阳才是大吉大利。”
  赫连颂这辈子就算在朝堂上,也不曾像现在这么紧张过,虽然他闹不清什么阴阳,但知道这筊杯一正一反就是答应,于是紧盯着第二次落下的木板,奇怪,居然还是两个阳面朝上。
  外面刮起了风,天色也阴沉下来,肃柔心下惨然,料想爹爹心里应当也很挣扎,不知应不应该答应这门婚事。
  她又将筊杯合进掌心,“这是最后一次,一切全凭爹爹做主。”
  如果再没有决断,对赫连颂来说并不是好事,他唤了她一声,“这次让我来吧。是我要迎娶小娘子,来问过侍中大人的意思。光是小娘子占卦,大人看不见我的诚意,也让我说两句,届时大人答不答应,我都认了。”
  肃柔闻言,把筊杯交到他手上,看他合进掌中向上叩拜,正色道:“当年是大人救了我一命,这些年我一直不知怎么报答大人的恩情。如今我年已长成,二娘子也到了婚嫁的年纪,求大人准许我们的婚事,让我替大人照顾二娘子一辈子。”
  屏息凝神,他将双手举过头顶,两手松开时“啪”地一声,筊杯坠落在地上,居然是一阴一阳。
  他霍地蹦了起来,“岳父大人看见我的诚意了!”
  肃柔长出了一口气,说不清楚现在是什么心境,爹爹准了,将她许出去了,大概只有这样,才是最好的安排吧。
  两个人并肩复又磕了头,雀蓝和付嬷嬷方上前来收拾祭品。走出陵园时,天气愈发阴沉了,但赫连颂脸上的笑容倒比艳阳还明媚,含情脉脉地望了她一眼,伸手道:“我送小娘子登车。”
  雀蓝被挤到了一旁,看着自家小娘子上了车,很快嗣王也老大不客气地占了她的位置,温言吩咐她:“你坐后面的车,我有话同你家小娘子说。”
  雀蓝看看肃柔,肃柔无奈地点了点头,她只好转身往后面去了。
  马车跑动起来,赫连颂还在庆幸,“果真岳父大人知道我的为人,也放心将你交给我。小娘子,我日后一定对你好,绝不会让你再受任何委屈。”
  话才说罢,外面电闪雷鸣,大雨转眼袭来。探身张望,那乌云拔地而起,简直在前方铸成了高墙,天顶上一半墨黑,一半竟还朗朗,像笔洗里杵进了饱蘸浓墨的笔,荡一荡,半池的水都浸染了。
  忽然一阵雷声大作,震得车顶打颤,赫连颂赧然张开了双臂,“小娘子要是害怕的话,就躲到我怀里来吧!”


第51章
  肃柔瞥了他一眼,不动如山,禁中锤炼出来的本事,早让她不会像寻常姑娘那样了。不过太老练也少了很多趣致,比如说不会借势撒娇,不会小鸟依人。
  雷声连绵,自己没有动,谁知赫连颂却挨到了她身旁,白着脸喃喃:“今年的雨水真多,前几日刚下过雨,怎么又来了……”话刚说完,震耳欲聋的一声落在耳边,他瑟缩了下,捂着耳朵说,“这雷不会击穿车顶吧?”
  肃柔这时候倒比他更像个男人,凛凛地,端庄地坐着,面色平淡道:“你又没做什么坏事,难道怕雷劈吗?”
  他犹豫道:“我是怕雷公劈错了方向,差之毫厘谬之千里,万一失误砸中了咱们的车,那可如何是好?”
  怕打雷的男人,这辈子算是头一回见到,以前在禁中的时候,每逢打雷一大帮子中黄门躲在屋檐下惊惶闪躲,那是因为他们年纪都小,也算不得男人,真不明白一员武将,怎么也会这样。
  肃柔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他似乎尽量想彰显男子气概,没有雷声的时候倒是将两手放在膝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样子,一但有雷声来,脸上便有惊惶之色。肃柔很奇怪,“陇右难道不打雷吗?”
  他沉默了片刻才道:“我们在廊州遭遇追杀围剿,就是这样的天气。那是个雨夜,雷声大,雨也下得大,一道闪电劈下来,能看见那个举刀人的脸。”
  所以往日的阴影让人挣脱不出来,肃柔也能够体谅他。又是一道惊雷,也不知怎么,那个人反倒钻进了她怀里,那高大的身形拿她的小胳膊圈起来很费劲,但她还是尽职地拍了拍他的背,安慰他身正不怕影子斜,雷公是不会失误的。
  倚在美人怀里的赫连颂,如今是真豁出这张老脸去了,山不来就我,我再不去就山,那么这层坚冰什么时候才能融化?他对她的喜欢,始于戏谑的报恩,但随着时间慢慢推进,这种喜欢会变得越来越纯粹,甚至到了可以打破原先计划的程度。一见钟情也罢,见色起意也罢,他一直知道有她这个人,远观其实早就不够了,天长日久生亲近之心,这也是正常男人的所求,没有什么错。
  她的身上,熏着淡淡的青栀香,这种香气并不浓烈,也没有袭人的锋芒,经体温晕染愈加醇厚,和外面的潮湿不一样,她身上清爽干燥,很有微风漾水的别样柔情。他沉浸进这种小美好里,生出一点奢望来,要是能长久这样,也是一桩幸福的事。
  “其实我曾在禁中见过你。”他忽然说。
  肃柔迟疑了下,“见过我?什么时候?”
  “今年上元,官家登宣德门赏花灯,当时郑修媛刚有宠,特许随圣人登城楼。你站在离我很远的地方,可我一眼便从人群中发现你了。”
  这么说来,那日入庙仪上并不是儿时一撞后的第一次相见,早在上元他就见过她,只是那时自己并不知道伴驾的官员有哪些,更不知道官家身边还有这个她视为仇雠的人。
  外面雷声渐小,雨声似乎也不像先前那么急了。她才发现自己这样搂着人家不成体统,忙把人推开,自己整整衣襟坐正,也不知说什么好,不过淡淡地“哦”了声。
  这个话题挑起了,他也没打算中断,转身背靠着车围子,曼声道:“我与张家很少有往来,当初只知道你入禁中被太后收为养女,本以为太后崩逝后,会有别的太妃接收你,原来并没有。还是怪我,怪我发现得太晚了,让你在禁中多吃了十年苦,如果我能早些知道,也不至于蹉跎这么久,就差那么一点……”他抬起手,两指比了比,“就差那么一点,你这辈子可能就再也无法离开禁中了。”
  肃柔纳罕,他话里有话,似乎对她在禁中的一切了如指掌,甚至连自己出宫,好像他都是预先知道的。
  微挪动了下身子,她试探道:“我能够出宫,难道是王爷的安排?”
  他调过视线,慵懒地瞥了瞥她道:“郑修媛这人娇纵,善妒,又没脑子,只要有人在她耳边挑唆几句,她自然容不得你。我也打听过,小殿直的一等女官要出宫,倘或走正经途径,须得通过官家和皇后,还要惊动内侍省,耗时太长,变数太多,谁也不敢担保最后结果如何。反倒是直接利用郑修媛,由她打通禁中的人脉,况且你又在她阁中伺候,只要她发了话,这件事轻而易举就能办成。”
  他说的时候,眉眼含笑,很有一种大获全胜的快乐。肃柔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郑修媛那时候说放归就将她放归,原来其中还有这样的隐情。
  心头五味杂陈,竟不知说什么才好,没有他在背后使劲,自己到现在都在宫里,自由和宫外的一切,只能出现在梦境中。
  “你是怎么做到的?”她踟蹰了下问,“禁中有你能说得上话的人吗?”
  他怡然道:“小娘子忘了,我是质子之身啊,若是在禁中没有个把能办事的人,那这些年就算白经营了。郑修媛这人还算好攀交,说几句好话,对她恭维一番,她就与人推心置腹。那么适时提醒她莫被身边的人夺了宠,她自然会愈加留意,有一丝风吹草动就当机立断。”
  肃柔恍然大悟,想起当初郑修媛和孙昭容往来密切,想必这孙昭容就是他的人吧!只是自己出宫的事有他在背后推波助澜,实在让她始料未及,难怪后来宫中再想召她回去,他会站出来替她解围。现在想来,身旁这人就像那夜不断送她新奇小物的百宝箱,只要深挖,逐渐会发现很多奥秘。这也和他这些年的处境有关,就说禁中的人脉,哪怕他与官家是至交,也不妨碍他在好友身边安插眼线,就像官家从来不会放松对他的警惕一样。
  无论如何还是要感谢他,“王爷为我做的这些,我都记在心里了。”
  他摆了摆手,“这也是为我自己,如果没有那时候的筹谋,哪里有今日的如花美眷。”
  虎口夺食,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一桩有趣的事,在他恳请官家成全之前,他并不知道官家果真对她有意,毕竟帝王心不可测,他以为官家没有在意过她,谁知后来种种迹象表明,官家那时的迷茫,完全是对他提出恳请的意外。
  女人和陇右孰轻孰重?官家的表现很合乎帝王的标准,但毕竟也还年轻,才会迁怒郑修媛,多出了前日不必要的造访。计划呢,自然也要随着情况的转变而转变,从大局来看,官家要是果真对她有意,也不是一件坏事,至少私情牵绊,将来若是自己这头有了什么变故,至少官家对她还是会网开一面的。
  不过眼下不是思量这些的时候,他才刚从岳父那里讨得了迎娶她的凭证,正是应当高兴的当口。
  眷恋地望了她一眼,他的未婚妻实在是近看远观都难得一见的佳人,当初的张侍中就生得一副堂堂好相貌,女儿随父亲,她是刚毅和柔和调和得恰到好处的一种美,不会刺伤人眼,但可让人回味再三。
  肃柔这头,至此也打定了主意,再也不会有改变了。若是细说,老天爷也算待她不薄,走投无路不得不嫁之前,一个又一个的结被解开了,回头想想,一切便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可以坦然地面对即将迎接的另一段人生了。
  他伸过手来,掌心朝上,满含热忱地对她说:“二娘子,自今日起,你我就像寻常定了亲的男女那样相处吧。你别远着我,心里有什么话,大可以告诉我,一切由我替你解决。”
  肃柔犹豫了下,把手放进他掌心,“但愿王爷不欺我、不瞒我,心口如一,坦荡磊落。”
  他颔首,只是目光微微一漾,旋即舒展开了眉目,和声道:“婚宴请帖等事我可以安排,但婚房里的布置,少不得还要请小娘子过问。”
  肃柔应了声,“祖母先前说过,自会打发跟前有经验的嬷嬷去料理。再者还有你府里管事的乌嬷嬷,到时候两下里帮衬着,没有什么难办的。”
  赫连颂道好,复笑道:“我前日听见个笑谈,上京城中好些人拿咱们的婚事办了赌局,一派主张会退亲,一派主张会成亲。你那大姐夫是极力主张成亲的,如今成了头家,据说揽了不少钱财。这回倒是帮了他大忙了,要是果真退亲,只怕他要输得卖田地房产,才好补上那个大窟窿。”
  说起陈盎,肃柔就摇头,“我长姐原本在闺中时候也是百家求的,最后挑了这样的人家,遇见这么个不省心的郎子,实在让人懊丧。”
  关于那位荥阳侯公子,赫连颂有过耳闻,早前还曾在班直任过职,后来称病请辞,如今身上没有半分功名,但在欢场中却可以称状元。只是人家家务事,他也不好多作评断,只道:“听说家下养了好几房妾室,想来大娘子过得很艰难吧!不过你放心,我日后定不会纳妾的,只你一个,别无二心。”
  肃柔红了脸,“王爷现在说这个,为时过早了,官场上行走,总有抹不开情面的时候。”
  他却爽朗笑起来,“你以为往日没有给我送女人的么?尤其我这样的身份,多了牵挂,就是帮了朝廷的忙,所以那些王侯将相有一阵子日日宴请我,日日给我安排行首舞伎,我要是那么容易松动,王府里早就装不下了。”
  肃柔听罢,心里却有了另一番感慨,“你原本没有打算在上京成亲,是么?其实来者不拒,反倒可以让朝廷和官家更放心,你做什么要把自己变成柳下惠?”
  他眼里的笑意逐渐褪尽了,正色道:“小娘子冰雪聪明,可你不知道,笑纳了那些女人,下一步就得生儿育女。我从未想过在上京留下子息,所以不要起那个头,就没有诸多烦恼。”说罢见她欲言又止,心里知道她的疑问,抢先一步道,“若是遇见了果真喜欢,值得珍视的姑娘,那些不能够不适宜,自然也不是问题了。小娘子是恩人的爱女,于我来说不是那些庸脂俗粉能比的,那日城楼上看见你,我就知道日后一定会娶你,我护不得满院妾室周全,护你一个还是可以的。”
  这算不算甜言蜜语呢,或许算吧,至少在肃柔听来心里很称意。女人嫁了郎子,最怕就是男人一个接一个地往家纳妾,赫连颂碍于身份的缘故必须洁身自好,那么对他将要迎娶的正室夫人来说,却是因祸得福的好事。
  得他一个承诺,不论真假,暂且欢喜。不过摆在面前的问题还有很多,她问他:“将来你会回陇右吧,那么我呢?”
  这是关乎前程的大事,她自然有她的担忧,他凝眸望向她,“我尊重你的想法,若你眷恋上京的繁华,那就留下,这里有你的至亲,我料他们会照应你。但你若是舍不得我,想随我去陇右看看边陲风光,那我想尽办法也要带你离开,然后天高地远,任君驰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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